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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漫画 消失的陵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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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思,身体不舒服吗?”妈妈走到她身边,关切道。
“没,可能天气太热了,脑子里糊得很……”思恭抹了一把脸,额前的碎发向后拨,露出清晰的眉眼,她的长相并不柔和,乍一看甚至有些锐利,右边眉峰处藏着一颗痣,妈妈在她小时候经常长时间端详她眉眼的走向,轻轻抚着她眉上那颗痣,后来她知道妈妈为什么经常叹息,她说她“命硬”。
思恭抹掉脸上的汗水。她快走两步跟上奶奶:“您刚才有跟妈妈分开吗?”
奶奶浑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思恭看到她微微摇头。
“那有遇到陌生人吗?有没有人碰您的耳坠?”思恭紧追不舍。
妈妈皱眉道:“思思你到底怎么了?”
奶奶依旧摇头。思恭站着喘了口气,突然撂下一句“你们先回,我想起来落了东西在朋友家”,接着飞快奔下山路。妈妈大声在身后问:“走这么急!哪个朋友啊?”
思恭脚步不停,头也不回道:“陈潮!”
她向来是想一出是一出的性格,爸妈平常散养惯了,由着她在外面野,也不太担心。陈潮是她远方表弟,说是表弟其实就差了三天,中间亲戚隔了一百零八重,血缘关系淡得几乎没有,但从小学开始俩人就是同桌,父母也经常往来走动。
思恭刚下山就搭上了镇子里通行的小巴士,巴士经过陈潮家门口,再往前两站就是龙骨山。前两天她让陈潮帮她代买了本漫画册,本来就想着今天顺道去拿回来。车上人不多,她歪头靠在座椅上翻开日记本,方才只是草草扫了一眼,现在才看得稍微仔细一些:
“7月16日,晴。还有一周就要开始摆席了,妈妈很忙碌,她要准备给普度老爷的席面,普度老爷吃荤不吃素,讲究阵势和排场,全村人都要一起给他们过诞辰。妈妈从外面拿回来一只鹅,我看到鹅的眼睛还在动,妈妈一下子劈开鹅头,鹅的眼睛不动了,掀开的肉却在涌动,血偷偷从皮肉里钻出来,带着肉一起蠕动,没了头的鹅好像要挣扎着站起来一样。我说,妈妈,鹅还活着,妈妈说我看错了,鹅早就死了。我说鹅为什么会死呢?妈妈没有回答我。我知道她心情不好,我昨晚听到爸爸回来了,他们以为我睡了,其实我没睡,妹妹在黑暗里眨着眼睛,她小声说,姐姐,我怕。我让她靠在我怀里,我不太熟练地轻拍她的后背,妹妹的头发剃得短短的,但并不扎人,她身上很冷,真奇怪,明明是夏天,为什么她在发抖呢,她的体温一直都要稍微低一点,冰凉地挨着我的皮肤,我被冻得打了个哆嗦。我想起有年冬天我在村外捡到一只小羊羔,我把它裹在外套里,它轻轻叫了一声,细密的鬈毛蹭在手腕上,微弱的呼吸拂过我的脖颈,我在漫天大雪里紧紧抱住它逐渐僵硬的身体。
思恭又翻了一页:爸爸走之后妈妈心情一直不好,我有点猜到爸爸去干什么了,但我没有告诉妹妹。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发现妈妈穿了高领,但脖子上一圈青紫的痕迹还是被我看到了,我问她,妈妈,你为什么不和爸爸分开呢,妈妈突然毫无征兆地开始大哭,她哭得很可怕,五官扭曲,她看向我和妹妹的目光让我害怕,如果她扑上来,我会先挡住妹妹。妹妹躲在我身后,她颤抖的身体挨着我,我突然拉着她跑出了家门。
我跑到好婆家,我又问了这个问题,好婆沉默一会儿,说妈妈是有原因的,我问是因为钱吗?我可以不上学,我去干活挣钱,我自己还有一个储蓄罐,所有攒的零钱都在里面,我全部都拿出来,绝对不会拖累妈妈。好婆说不是这样的,妈妈就像被菟丝子缠住的橡树,她无时无刻不在跟吸取她汁液的寄生者斗争,到最后自己也只剩下空心的树干,没有菟丝子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枝干,她就会轰然倒下。
中午妈妈来好婆这里把我和妹妹接回家,她恢复了平静,给我和妹妹都带了小蛋糕,回来的路上她问我早上是不是被吓到了,我说没有,妈妈温柔地笑了笑,她脸上还有未消肿的眼泡。晚上睡前妹妹钻进我的被子里,她圈住我的腰,像树袋熊一样抱着我,她问我,姐姐,今天作文课老师问我们幸福是什么。
我问,老师叫你回答了吗?
妹妹说,叫了,老师叫了好多人起来。
妹妹的头顶有一个小小的发旋,我顺着她头发的纹路轻抚,指尖停在了她的颈侧,动脉的搏动透过温热的皮肤传递过来,我问,那你回答了什么?
她把头埋进我怀里,声音闷闷的,说,还好老师是最后才叫的我,不然我就回答不出来了。她又抬起头看我,姐姐,你觉得幸福是什么?
妹妹瘦伶伶的一条,手掌抚在她颈间时就像在揪着一只小猫,我有点迷茫,我想起我看过的那些故事,我缓慢地回答道,听说幸福的生活会有一对相爱的爸爸妈妈,顽皮但是懂礼貌的孩子,十年如一日地度过平凡但快乐的生活,这应该就是很多人追求的幸福吧?
妹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又问,那如果不听他们说的,你觉得幸福是什么呢?
窸窸窣窣的被子摩擦声,熄了灯的房间里只透出窗外的一点月光,我感觉到她偏过头贴在我的胸口,我问,干什么呢。
她说,我在听心跳。
我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黑暗里听到妹妹平静而细弱的声音——我不知道别人说的幸福是什么,我只知道我想永远跟姐姐在一起。
“前方到站——新河花苑,请有需要的乘客按序下车。”
思恭刚从日记中回过神来,差点坐过站,在门即将合上的最后一秒从缝隙间钻过去,她跳上站台,轻车熟路地在小区里拐了几个弯,抄小道进了楼梯。
门铃响起,门开了,思恭在门口探头探脑:“叔叔阿姨在吗?哎?你要出门啊?”
陈潮正在整理背包,看也不看她,柜子里拿了双拖鞋踢过去:“刚要走你就来了,来干嘛的?家里没人今天中午可没饭。”
“我来你家就是为了吃饭?”思恭撇嘴,一点不见外地趿着拖鞋进了客厅,一下子倒在沙发上:“别急着走,我那漫画呢?”
“卧室里,我给你拿。”
思恭沙发上瘫了一会儿,见陈潮还没出来,无聊地在屋子里晃来晃去,玄关鞋柜上的黑包忘了拉拉链,正好露出一个角,是个白色小药瓶。思恭随口问道:“你去医院啊?生病了?”
陈潮从房间里走出来,把漫画册丢给她:“不是我的药,我妈的。”
“喔我想起来了,阿姨最近还在上班吗?身体还好吧?”
“这一胎还算稳,她前两天去过医院了。”
思恭对着漫画册看了又看:“这好像不是我要的那本啊!是不是和你那本弄混了?”
“不是run少年刊吗?我没仔细看,”陈潮走过来拿过漫画册,“老板估计拿错了,没事,下周我还得去一趟,给你换回来。”
思恭摆摆手:“算啦算啦,怪麻烦的,本来要实体的也就是做个纪念,这本估计是新出的杂志吧,正好试试没看过的。”
她站起身往门口走,陈潮正从包里把病历和药瓶往外拿,思恭瞟了一眼,全是看不懂的洋文。她知道陈潮爸妈想要二胎,但可能是身体原因一直怀不上,现在好不容易怀上了肯定倍受重视。陈潮收拾好了站在门口等她,T恤和长裤都是最简单的款式,配色看着很舒适,身上还有洗衣液浅淡的柠檬香。
思恭:“也不知道是弟弟还是妹妹,到时候家里多了个小哭包可有的折腾,你白天上学都要顶俩黑眼圈。”
陈潮避开她的视线,对这个话题兴趣不大的样子:“到时候再说吧。”
“我爸妈还说要来看看阿姨呢,最近忙也一直没空,早知道我拎点东西来了。”
陈潮双手插在口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附和,思恭识趣地转移话题:“你出门去哪?”
“估计不顺路,下回我上你家把漫画带给你。“
思恭正好想去龙骨山,正愁不知道该怎么说,于是顺水推舟道:“行,那我先走。”
夏日蝉鸣聒噪,汽车飞驰而过时卷起呼啸的热流。思恭靠在公交站台下,点进浏览器,在搜索框中输入一串英文。
药瓶旁边的病历本根本不是陈潮妈妈的,那本病历封皮左上角盖着硬币大小的章,那就是陈潮的病历。
屏幕上突兀地弹出搜索结果:镇静抗焦虑药物、抗抑郁药物……
她站在树荫下,风把云吹得很高,云有毛糙的边缘和带着凉意的水雾。站台上来一对母女,女孩高高扎起的马尾随着动作晃动,叽叽喳喳的像只小麻雀,两人在站台站了一会儿就走了,周围重归寂静,巴士不知为什么总也不来,思恭举着手机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最后决定走去龙骨山。两站路不算远,但在烈日下还是难以忍受,背上很快湿透了,汗水糊住了眼睛,而龙骨山近在眼前。上山没有石阶,只有踩出来的小道,思恭蒙头跑上山腰,拨开缠绕的枝叶向前走。树丛茂密,阳光投下斑驳的阴影,似乎有水流声从远处传来,但是——什么都没有。
房屋和陵园,什么都没有。
她匆忙掏出日记本,跪坐在满地树叶上翻开:
“7月22日,多云。爸爸昨晚又回来了,回来的时间太晚,妹妹已经睡了,我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好婆白天说的那段话,我听到门开合的声音,悄悄掀开被子,揭开一道缝,爸爸坐在没来得及收拾的餐桌边,地上有玻璃杯的碎片,他痛苦地揪着头发,喃喃道,他们又来了,我什么都没有,他们到底想怎么样,真的要逼死我才肯罢休吗。
妈妈站在他对面,说,你以为你死了他们就会不追究?他们会继续来骚扰我,骚扰我的两个孩子……
“孩子?”爸爸眼睛一亮,“对啊,我们还有两个孩子!”
妈妈僵硬地转过头,不可置信道:“你要干什么?”
“今年轮到他们家‘献灵’,外头有些闲言碎语,没人肯把孩子送到这儿来了,他们家就一个,肯定舍不得拿出来,我们家……”
妈妈猛得抓起地上的玻璃片,抵在爸爸脖子上,她的手颤抖着,锋利的碎片划破了她的手心,血一滴一滴渗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滑,客厅的照片墙上摆着一张全家福,那时候爸爸还很年轻,一家人其乐融融地笑着,丝毫看不出拍摄前一天晚妈妈的歇斯底里,那天晚上我拥抱妈妈的时候摸到她脑后的一块疤,干涸的疤痕像丑陋的河床,狂风不断从河床破开的沟渠里灌入,从那天起风就一刻不停,风从妈妈的脊背里穿过,寒冷终于浸透了她背后的我和妹妹。
我看不到爸爸的表情,只能听到他嗤笑道:“你装什么呢?”
他轻轻拨开玻璃碎片,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我上周半夜回来,你正好在她们房间,你出来见到我的时候很慌张,往口袋里藏什么东西。那么晚了,她俩都睡了,你在她们房间干什么?”
妈妈手抖得更厉害了,她像野地里被风击溃的稻草人,玻璃片滑落,在地面上撞出一阵脆响。
爸爸不在意她,自顾自地说:“把大的送出去太亏了,白养她两年,小的那个看着也不机灵,木呆呆的,就小的吧。”
我合上门缝,靠着墙弯下腰捂住腹部,腹部传来绞痛,不是那种皮外伤的痛,那种痛总有一天会消失,伤口总有一天会痊愈,但我知道我感到痛的器官是我身体的一部分,痛感像月光一样在我的血管内流动,污浊的月光,血一样黏稠的月光,我被月光的重量压到喘不上气。我蹲下身蜷成一团,妹妹,我反复叫她,却没有出声,嘴唇嚅嗫着,妹妹,妹妹。
脚踩在房间木板上会传来嘎吱的响声,我压低重心,膝行着挪到床边,妹妹依旧睡得安稳,呼吸绵长,夏季的夜晚有薄荷般的凉意,凉意舒服地包裹住妹妹,她在睡梦中发出一声似有若无的喟叹。我小心地把妹妹揽入怀中,我想,如果所有人都想丢下妹妹,那就由我来捡起她。”
树木遮天蔽日,鸟鸣和蝉声越发急促,一声高过一声。思恭往前翻了几页,眼神像被粘住一般,突然停在了某行字上,她像不认识字一般盯住那句话。心跳声重重地敲击在耳畔,她胸口发热,手脚却冰冷一片:
“同桌陈潮给我带了漫画,我说要绿色封皮的那本,但他带错了,于是我拿到一本黄色封皮画着双马尾女孩头像的。他跟我说重新换一本,我说不用了试试新的也很好……”
拉开的书包拉链漏出漫画册的一角,黄色封皮,封面上双马尾的女孩正朝着思恭微笑。思恭克制住颤抖的手,翻开杂志最后一页,上面赫然标注着出版日期——2031年7月3日,也就是两周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