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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戏耍 “娘子已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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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不知触到了云凝哪处逆鳞。
她复现出先前两人分道扬镳时的冰冷神态,唇角拉出一抹讥讽的笑,“原本同你打趣几句也无妨,可爱不爱的,言郎君非要这么说,就没意思了。”
云凝气还没消,不过是正事当前,隐了些许情绪罢了。
可言郢之竟好似当作一切都未发生过一般,这怎么可以!
面前,言郢之收了戏谑的神色,又皱起了眉。
云凝抬手,碰着了几处濡湿的发,恐是沾染上了那湖中的水雾。好似当日冥冥暮天、晦风苦雨,在诸人面前蒙了一重令人遐思的梦。
她将那水珠在指尖碾磨殆尽,“言郎君说爱我,究竟是来骗我还是骗自己?你我都不蠢,目的既已达到,便不必虚以委蛇,说些胡话。”
他们本就是逢场做戏,各取所需罢了。
她本应最明白不过,竟还险些被面前这人那点微不足道的“爱护”迷了眼睛,如今梦醒了,可不愿再陪他玩“你追我赶”的把戏。
言郢之可是一片真心,哪里听得了这话,闻言伸手便想抓她,又思及先前在湖边那幕,将这欲念忍了下来,面色晦暗如雨:“……你是这般想的。”
云凝柔柔一笑:“不然?”
“目的……”
他斟酌着那段话,竟低低笑出声来,“若依云娘子所言,既是各取所需,在下与你便永远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还是说,娘子已不需要在下假扮成你的情郎了?”
云凝眼神微动,“你要过河拆桥?”
言郢之好整以暇收了手掌,细细捻着腰间翡翠上的水波纹与水仙,擦净一层水雾,露出真面容来,“不是你先闹的么?”
见面前人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又开口:“我瞧着县令家那傻小子,脑子虽然坏了,可心思纯净,日日只想着要娶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而云娘子满腹坏水,你们二人,十分不般配。”
“若你看着我烦,去找那秦含英也未尝不可,他虽说是你姊姊的未婚夫婿,可方才见着,对你也是怜惜得紧……”
言郢之似笑非笑,仿佛手中之物是面前娘子晶莹剔透的一颗心,狠狠摩挲了一番,“不是么?”
不知是将要落雨的缘故,云凝只觉浑身发凉,面前这男鬼叼着她的命门,她难忍地闭了闭眼,一股黏腻感涌上心头,“……言郎君实在无礼。”
风乍起,吹乱了娘子的衣襟,言郢之倏地上前一步,见云凝身形颤颤地端着步子后退,唇角勾起,不容置喙地贴着她,动作轻柔地替她翻正衣领,语气轻的像云,“云娘子才是真的无理——只帮个忙罢了,为何如此杜撰我?”
云凝心如震鼓,又听他道:“只是我不明白,凝儿不是池中物,为何非要待在这林府,遇着祸事了,还不肯走呢?”
“那你呢?”
云凝本欲直截了当地回他一句“与你无关”,不知为何,心念晃了晃,口中微涩道:“言哥哥说得不错,我为何迟迟不肯离去……你不也一样?”
“既知是秘密,少一个人知道,不好么?还是说……你要来帮我?”
以这个角度与身量,云凝只能望见他的胸膛,可下一瞬,言郢之俯下身来,将耳凑到她跟前。
云凝盯着他耳畔不知何时生出的一颗痣,目光灼灼:“待哪日郎君告诉我你是谁,再来讨教我的事。”
身份是假的,名字会不会也是假的……只有这一箩筐坏脾气,倒真是真实的吓人。
……
卫虎这回没追着云凝走,只见他主子一身冰雪气,方才与云凝说话时的鲜活气息荡然无存,不怒也不笑,似一尊被肢解、剪裁成虬形的枯木。
他小心翼翼开口:“云娘子这是何意,要与殿下作对么?”
又颇为乐观道:“作对倒也说不上,兴许是气殿下说的那番话,想让您去哄她呢。”
雨终于来了,霎时间以风卷云涌之势,将言郢之浇了一当头,他不知是听没听见卫虎的一席话,擦了把额头上的雨珠,沉声道:“走。”
……
长狸一路追着李邑青到了踟蹰巷。
只见他取了那卷轴,去典当行当了一袋银两,便神色匆匆往青楼去。
长狸如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分明当宝贝似的捧着,为何又随意典当了,难道堂堂一代名士竟缺钱至此,要拿这样的东西来变卖吗?
更何况,太傅与他夫人伉俪情深,便是天人两隔后,他也从未有过续弦之意,更是不爱喝花酒,如今去青楼,难道真像殿下所说,与那杀害尚书的贼人暗地里有见不得人的勾当……
见言郢之迟迟不来,他急得焦头烂额,只得故技重施,扮成舞姬混在人群中。
一入内便是烟雾缭绕,香气四溢,好不容易在花红酒绿的一群人中寻到一条干瘦的身形,可一眨眼的功夫,旁边的舞姬跳起舞来,红纱缱绻,瞬间遮了太傅的行迹。
周遭有浓郁的酒气袭来,长狸暗道不好,眼前忽而多了一道遒劲粗壮的手臂,裸着半身的汉子醉醺醺揽着他,“美人儿,亲一个……”
长狸:“……”
救命。
云娘子说的可真不错,济州的男子个个都是些草莽英才,豪迈不必说,喝了酒更是“凶狠”,不若郢都人文雅简朴。
颇为难缠。
好不容易脱身,浑身上下裹满了乱七八糟的纱帐和痕迹,长狸不管不顾,一间一间屋子寻人,竟还惹了慌乱,以为他是什么不要脸的,教人拿着鞭子打了出去。
凄凄惨惨回到言府,甫一踏进门,便见自家殿下静坐在案前,一袭月白锦袍似雪,衣襟处绣着仙鹤与荷花的暗纹,颇有林下君子之风。
长狸有些不记得了,难道今日殿下便是以这副模样去见的云娘子么?相较平常,连一头长发都好似精心打理了一番,还在侧边绾了个垂着玉珠的小辫,藏在脖颈处,也不知云娘子瞧没瞧到……
他还腹诽着,不知言郢之已掀起眼皮看了他许久,露出些不耐的神色,长狸如梦初醒,“扑通”跪倒在地,“殿下,属下知错,甘愿领罚!”
言郢之立起身来,缓缓踱步到他面前,漫不经心地扫了眼他身上狼狈,“你每日兢兢业业、克己奉公,为我鞠躬尽瘁,何错之有啊?”
长狸不敢说话,嗫嚅道:“属下、属下未寻到先太傅的踪迹,跟丢了他,坏了殿下的大计……”
他一边觉得自己没办成言郢之交代的大事,一边低头小心瞥着自己一身痕迹,又觉得自己可怜又委屈,嘴上磕磕绊绊,绕迷宫似的,正愁寻不到出口,这时窥见案上摊开的那幅书卷,眼睛一亮——
“殿下,那书卷您已令人赎回来了,可探察出什么线索?”
他语气实在高昂又急切,卫虎都未拦住他,只一个劲儿地使眼色,奈何这小子瞎了眼一般,翻的他眼皮子抽了筋。
不问还好,话一出口,屋室中凉意纵生,从诸人的脚底蔓延开来,似苔藓一般密密缠上他们的身体。
言郢之冷笑了一声,俯下身夺了那书卷,下一瞬,将它重重掷在地上,那中轴倒还是琉璃做的,竟也没碎,在地上滑溜溜滚了两圈,在夜风的牵引下缓缓露出全貌——
长狸定睛一瞧,旧黄的稿纸上无一字无一画,只被谁在右下角俏皮地添了四个字:
言郎安好?
“这……”
长狸张了张口,便见言郢之在书卷正中央那片空白处踩了一脚,散着如梨胜雪的衣袂踏出了门槛。
待人走远了,他悻悻站起。头脑里仍旧懵懂,看着一旁神情怪异地似吃了坏掉的柑橘的卫虎,挠了挠头,“怎么回事?”
卫虎恨铁不成钢,走过来,同样用气声道:“你还不明白?殿下这是被云娘子耍了!”
什么典当,什么青楼,恐怕连太傅都是与云凝串通好的,只为了报殿下在湖边对她言语无状之仇!
他今日奉命去当铺花了千金赎回这书卷,那老板还如何都不肯卖,更教他笃定这其中藏着什么东西。
结果两人关门避窗,连帘子都掩着,只借着一束月光,就瞧见了这玩意,也不怪殿下生气,连他都要气得吐血!
可那云娘子,当真是好胆识,竟敢如此戏耍殿下,还能做的天衣无缝,连他都诓骗了去。忆起今日在李夫人窗外云凝那一袭话,她既能窥见他的影踪,恐怕武功不在他之下……
那日后两人成了婚,殿下不就如同砧板上的龙,任由云娘子宰割?
他想罢,蹲下身将书卷上的脚印用帕子细细擦去,只留下一丁点微不可察的水渍印子,长舒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将那旧宣纸重新卷好,塞进一个鎏金的卷轴里。
“你看,他现在气冲冲跑出去了,等过了两天气消了,回过神来,还是得翻箱倒柜去垃圾堆里来捡。”
长狸嘴仍保持着方才张开的姿势,“啊?你是说殿下……不会吧。”
卫虎只道:“看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