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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相搏 “言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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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
言郢之送出秦含英半里路,顺带面无表情地敲打了他一番,便毫不客气抛下人家,转头去了后苑。
上回来林府,虽是应了云凝的请求,可趁机将林府里外摸了个透彻,甚至福伯与林如松他夫人那番眼神交锋,也未曾逃过他的眼睛。
先太傅竟与林家的夫人有所牵扯,真是令人忍不住窥探三分呐……
于是前些日子林府送来请柬,他欣然接受,今日便带着福伯大大方方来了。
富绅大族的寿宴,请来半个济阳城有余,前厅火树银花,正是鱼目混杂的好时机。
人都走没影儿了,长阳从檐角飞身而下,朝他禀报:“果真如殿下所料,属下一路追踪,见太傅喝了两杯酒,熟门熟路避开众人绕到李夫人苑中,在她厢房中寻些什么。”
言郢之:“李夫人?”
长阳点头:“是,那李宛儿原是出身于青阳李氏在济阳郡的一根旁支,因是个不打眼的庶女,这才嫁来了林府,可前些年她胞弟忽然受了燕帝青睐,一下子升至国子监太学博士,连带着她在两家的地位水涨船高,彻底做了个富贵闲人。”
“这般巧?”言郢之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压下几根青筋,“太傅也姓李,莫非两人是亲戚?”
“……”长阳只当言郢之又发疯了。
太傅的“李”与青阳李氏的“李”能是一个“李”吗?
太傅自小长在大离,家中簪缨三代,颇具盛名,他本人更是清正儒雅,在朝中美名如潮,若非三年前那场动乱,也不会隐姓埋名,远离郢都。
言郢之似乎窥见他在想什么,饶有趣味地开口:“你在怪我?”
“怪我无情无义、狼心狗肺,杀了皇帝太子,甚至连老头都不放过,一路从郢都追来燕国,非要对他赶尽杀绝?”
李邑青李太傅,十七岁入仕,做了三朝帝师,直至皇帝死了,太子也没了,他是个纯臣,不愿为谋逆之贼驱使,便告老还乡,而言郢之当真放了人,教他安生在济阳待了好几年。
长阳原本就跪在地上,听此言,头埋得更深,诚惶诚恐:“属下绝无此意!”
“属下只是……只是想——”
他灵机一动:“太傅自然不能同燕国的夫人有什么关系,便只是恰巧同姓罢了,那殿下您扮作那金陵言氏郎……”
言郢之倏地看向他。
长阳语速更快了些,侧边的小辫随着头部动作一点一点垂在衣襟上,“此中道理属下都懂,云娘子兰质蕙心冰雪聪明岂有想不明白的道理——殿下的玉佩哪里是他金陵言氏的玉佩,云娘子难道不明白么?”
“……”
是了。云凝何来的底气教林家人相信她那枚玉佩便是金陵言氏的信物呢?
言郢之指尖微动,眼前缓缓浮现出那枚如露如霜的白玉来,“你是说……她没拿着我的玉佩糊弄人?”
见他的语气奇异般变得轻柔些许,长阳腾出一只手擦了擦汗涔涔的额头,止不住地点头:“是,殿下,此乃误会,一定是误会!”
好在他盯梢之余,瞧见他家主子在湖边同云凝吵架,两人的车轱辘话他偷听到了一囊袋,没想到此刻便派上了用场——英雄难过美人关,果真是这样的!
言郢之似在思忖:“误会?”
长阳“扑通”磕头:“天大的误会!殿下,云娘子终究是个柔弱无依的孤女,此事若不讲清,恐会两人离心呀!”
“……”
周遭倏地静下来了。
夏间有急雨,只见长风呼啸,吹得水面涟漪四起,几枝枯荷被掀翻在半空,无依地砸在言郢之衣裳上,他忽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说出口的话却让人浑身发凉:“柔弱孤女……离心……长阳,那女人给了你什么好处,教你这般为她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
搬出云凝,竟然错了?
长阳倏地一抖,笑着也似哭,“殿下、殿下饶命!属下就此闭上嘴巴,再也不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了!”
长阳这厮灵巧得像猴,心思亦是如此。
言郢之沉着面容望了半宿天,眼瞳中雷云密布,终于开口:“李邑青如今在哪?”
长阳恭恭敬敬:“请殿下随我来。”
两人走的是僻静小路,绕了几个弯儿便到了李宛儿的屋苑处,一路上些许鼙鼓声震震,仔细听,甚至有打斗之声。
长阳霎时间挡在言郢之身前,暗中握紧了匕首。只隔了一堵墙,便听到口齿不清的忮忌声——
“母亲为何将那宝贝给你,你配么!”
又是一阵拳风,“我不配你配?一个丑八怪,还想同我抢东西,不如找口井照照你自己,生成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我若长了张这样的脸,还不如投井上吊死了算了!”
“你——!”
丑八怪。
长阳明了:“是林家二爷生的那个儿子,脸上有块疤,难看得很。”
言郢之微微挑了半边眉,“有多难看?”
长阳:“……”
言郢之见他不语,伸出一只脚,“不妨去瞧瞧。”
“不可——”
长阳虚虚拉住他,“李太傅那边?”
一路上已耽搁得太久,若还不去做正事,只怕这人早跑没影了。卫虎方才又追着云娘子去了,无人盯着太傅,而现下言郢之捱来捱去,竟要去看两个小儿的热闹?
言郢之恍然,还遗憾地叹了口气:“好罢,走吧。”
终于到了后苑。
两人蒙住脸,悄声往东厢房走。李宛儿屋中奢靡十分,连地板都是琉璃与碧玉镶嵌而成的,床帐边垂着一根根金色的软纱,就着这抹金光,果真瞧见了架子旁立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言郢之微微蜷了蜷手指,贴着窗纸,连呼吸也压低了几分,面容上露出探究的神色来。
只见李邑青从李宛儿的妆匣中取出一卷书轴,摊开瞧仔细了,这才拍了拍灰尘,小心翼翼揣入怀中。
这动作轻柔万分,好似端着什么千金不换的珍宝一般。
言郢之眸色闪了闪。
天止不住地昏黄,狂风大作,猝而掀翻了窗前的槿草,陶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撒了一地泥,屋中人吓得浑身一激灵,转头往窗外瞧去——
言郢之避之不及,正欲反应,身后忽而听到一声清泠泠的嗓音,“你怎的在这?”
他回头,对上一张如霜似雪的脸,云凝横眉竖目:“为人带路,竟带来我舅母的院子里?”
言郢之嘴唇翕动。
云凝又冷冷“哼”了一声,全然掩去了方才两人在湖畔对峙时的无措与脆弱,微微扬起了头,“秦郎君,你与姊姊还未成婚,即便是要事相寻,又怎可随意闯入我家后院呢?下人不懂,将你认作了姑爷,难道你也不懂么?”
她叫人盯着李宛儿,数日一无所获,今日竟钓到一条大鱼。
想毕,云凝倏地凑近他耳旁,悄声道:“言哥哥,我可是在帮你。”
言郢之浑身一颤。
屋中,李邑青微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外头应有三人,方才说话的是云娘子,被她指责的那一位恐是与林三娘子结缘的太守家的郎君,还有一个不甚机灵的小童。
下一瞬那小童惶恐不安:“娘子恕罪,我一时糊涂,走错路了!”
云凝倒也不为难他:“走罢,宴厅在东边,戏还未唱完。”
小童如释重负,又见那秦郎君一拱手,随着人去了。
屋外逐渐静下来,除却大风呼啸之声,小厮与丫鬟们端着金碟子、玉盘子去了前院,稀稀落落的脚步声也慢慢息下来。
李邑青屏着呼吸,轻轻挪步。
见外头无人,他撑开南边半扇窗,歪七扭八将身体倒了出去,掩着面跑了。
三人这才从一旁探出身来。
方才说卫虎追着云凝自那湖水畔与白云苑跑了一圈,趴在屋顶红瓦上听娘子们细细碎碎说了半晌话,门猝然从里头推开,云凝这回谁也没带,径直往李夫人苑中去。
便一路跟在她身后,眼睁睁瞧着云凝逗着言郢之玩,先是高声泄了他的行迹,又好似发了善心一般,编出那种谎话来帮他骗屋中人。
自家主子今日显然心情欠佳,见了情人,目不转睛盯着人不放,眉宇间满是阴郁之气:“你故意的?”
云凝:“不然?”
她探头,“福伯在我舅母房中拿了什么,你知道吗?”
她方才就是故意的。
谁教言郢之在湖边对她那般恶劣,疯子似的。
这疯子隔着窗户纸偷窥人,作此贼人行迹,想必将福伯放在他自己眼皮子下,也是存了旁的心思……究竟是什么?
更何况——
她目光闪烁:“你还派人监视我?总想窥探别人的秘密可不是好事。”
言郢之勾了勾唇。
云凝说前一句话时,他已做好缄默不言的打算了,可又被这娘子发觉了卫虎的痕迹,他倒是来了兴致,“监视?凝儿可真是恶语伤人,我发乎情止乎礼,绝无一点二心。只怜惜凝儿伶仃一人在林府,怕遭了她们欺负,我遣人暗中保护,却被你这般误解,可真教我寒心。”
云凝冷笑:“言郎君说的可真不错,焉知你身旁有没有我的人呢?”
这话真是抬举了他。
她只想寻二十年前的真相,言郢之既是外来人,与此事无关,倒还入不了她的眼,只是牵扯了福伯……
又闻这郎君装腔作势:“是么?那凝儿爱我可有我爱凝儿那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