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春山》篁竹溪涧

6、悖论

　　*
　　允长治走入这间雅室，青色屏风上雕刻着翠竹浮雕，屏风后隐隐约约能看见坐着个人。
　　“请坐”
　　屏风后传来的是温润的嗓音。
　　允长治从未见过这所谓袁楼主的真容，只是称呼他为袁公子。
　　“袁公子”，他拉开一旁的紫檀椅坐下，坐姿并不随意，看起来对这所谓的袁楼主很是恭敬。
　　“此次前来找朕，可是发现了些什么？”
　　袁楼主的剪影看起来像是抿了口茶，随后不疾不徐道：
　　“陛下，在下知道您现在急于铲除异己，把控权利，可用不着这样，今天的举动未免心急。”
　　“莫冯是您手下忠诚的犬，可我让您按照我说的做的事，都只是为了让他觉得您为碌碌之辈。今日一现锋芒，反而不好。”
　　“莫冯这种人与墙头草相差无几，施压只会让他害怕，若是柔和以待，他为了活命自会效忠，然后再趁他放松警惕，将他的命脉把握其中，让他无法去做他人的走狗”
　　“莫冯的武功不凡，若是能完美纳下他…”
　　“您就多了一道生命保障。”
　　“而据在下所知，他与莫夫人相亲相爱的很，虽有三房四妾却只有莫夫人诞下了孩子。而那孩子就是莫惊春，他莫家血脉的独苗。”
　　袁楼主笑着掩唇。
　　“莫冯显然也认识到莫惊春绝对是他的软肋，所以他从未表现出对莫惊春一丝一毫的喜爱，以苛刻的要求来捆绑他，阻止莫惊春绽放光彩，免得遭人嫉恨，试图以此蒙蔽自家对手。”
　　“可他想错了，这种过度的保护行为不仅使得莫惊春厌恶他，还使得他缺乏社交手段和磨砺经验，而他家的死对头乐家也能坐着看笑话。若继续放任下去，莫惊春等莫冯去世后，不出意外下就是毁了家门祖业的祸害家主。”
　　“而此时莫惊春被您送去西北军所在战场锻炼，正好足够弥补他行为导致的欠缺，这是恩，莫冯他得还的。”
　　允长治明了。
　　“袁公子的意思是，朕以此恩挟莫冯？可西北军如今早有反意，我已然将莫惊春亲手送到他手中，这把柄不在我手内，若是江温衡用了他该当如何？莫冯势必不会站在朕这边。”
　　袁楼主站起了身子：“一山容不下二虎，乐家会替您出手。”
　　“他们不会愿意看到莫家的繁荣的”
　　“陛下无需为此担忧”
　　*
　　允长治道谢走后，那小生扶着楼主走到窗边。
　　袁律舟看着楼下受冻缺水快要枯黄的竹林，询问那人：
　　“都按我要求的去做了吗？”
　　“是的，主子”
　　“去盯着些办事的那些人，免得漏破绽让陛下起疑，如有问题，就地处决。还有，楼下那只狗太闹人，杀了吧。”
　　“是”
　　*
　　莫冯回到家后见到莫夫人几乎快哭出来了，抱着自己心爱的女子抽抽噎噎。莫夫人只好柔和地抱住他，轻拍着他的背安抚。
　　“夫君莫怕，可谈何事？”
　　“夫人…夫人啊！”
　　莫夫人看着自己的夫君，不免叹气。
　　“陛下与您说什么了，说与妾听罢”
　　莫冯看着自己从小便心爱的她，镇定了些。
　　莫冯与龚姒缪从小便是青梅竹马，长大后莫冯如愿娶了她，俩人一直如胶似漆，甜蜜到让外人忍不住啧牙。
　　龚姒缪却也是明白，若不是自己为他诞下了莫惊春，这份爱不可能持续那么久。
　　但是没关系。
　　龚姒缪想着，反正自己夫君纳的那些妻妾在先前为家族争利的游戏中也是已经废了大半。
　　无人可撼动她的地位。
　　她接下来该做的就是护好自己的骨肉，让自己孩子坐上家主之位，为龚家谋利。
　　名和利，她都要。
　　*
　　江温衡盯着面前的人，觉得尴尬清咳了一下：“我考虑考虑，还有，你几日回去？”
　　怀映秋估摸着日子，心里盘算着开口：“我回去什么时候都行，毕竟陛下现在估计管不着我的事情。你最近又可有时间？我前几天于郊外救了个半死不活的小剑客，应该是你熟人。”
　　“熟人？叫什么？”
　　江温衡摸着良心说自己在京城里应该没什么交好的朋友了，哪里又冒出来个熟人？还是个剑客？这身份按理说和甭说和他八竿子了，八辈子也打不着干系啊？
　　“李四明”
　　这名字一说江温衡倒想起来了，他小时候还经常和李四明出去夜猎过，不过后面不猎户家出了大事，李四明就那样不见了。当时他还伤心了好几天还以为人死了，郁郁寡欢地让怀映秋也和他一起担心。不过当他认识到死亡无法挽回便也释然了，如今过了几年自然是完全忘了有这号人物了。
　　李四明是个猎户家养出来的孩子，生性大大咧咧的。那猎户人也好，收留了个孩子叫什么岞山，倒能和李四明玩到一块。不过俩人性格可谓是天差地别。岞山喜静，心思细腻，还爱读军法。四明好动，但被岞山带着心眼子多多少少也长进了些，可惜还是个老好人。
　　猎户可怜，老婆生李四明的时候由于身子骨弱又营养匮乏便早早离开了，独留他们父子俩相依为命。后面四明大了加了个岞山倒是热闹了不少，只是没钱供他学习。于是李四明便天天拉着岞山去捡书，好歹也让岞山满足了学习的乐趣。
　　猎户之死使俩个孩子都从此销声匿迹，杳无音讯。
　　江温衡没想到缘分还能如此奇妙。
　　“有空，那我明早随你回京一趟？”
　　“好”
　　*
　　清晨，江温衡交代好守豫秉随任务便骑着蒲韶上路了。
　　怀映秋死皮赖脸地说自己不会马，非要和他挤一块，江温衡脑子一抽竟然还真信了他的鬼话了，等出了二里地才想起来这厮身体素质绝也不是盖的，怎么会不会骑马？
　　“你又骗我”
　　怀映秋以担心自己掉下去为理由紧了紧箍在他腰间的胳膊，嘴犟：
　　“我没有”
　　江温衡也懒得管这狐狸的话，不管他身后这位“身娇体弱”的小国师能不能受住，猛地扬鞭提了速度，只是腰间的手好像抱得更紧了。
　　随他去了。
　　他不想深究，于是闭了嘴。
　　就这样这样也挺好。
　　*
　　因为没什么要紧事非要赶着回去，他们日暮时分在边陲的一座小镇停下了。
　　江温衡牵着马走进了一家驿站，询问店主可否留宿。看着怀映秋抛来的一锭银子，店家自然是欣喜，招呼着让小生接过蒲韶带去马棚，又恭顺地领着二人去包间。
　　江温衡没留意到怀映秋掷银子时候偷偷比的一，现在看着那一间屋子犯了难。
　　“店家，没其他房间了吗？”
　　谁出钱谁自然是大头，他赔着笑岔开话题：“没啦没啦，看二位小公子一路辛苦侬，晚饭可吃了没得？不用钱！你身后这位小公子出的钱都够买我的命哩！”
　　他弓着腰接过钱，他摸着钱压了压声音：
　　“嘿哟！这个是咋子意思嘛？要找我钱十四要啥子情报？那可就收下了哈！这可不是瞎吹嘘，谁不知道，这方圆十里就数我十四的耳朵最尖！咱们老本行就干这个的！”
　　江温衡看着怀映秋，挑了挑眉。
　　“暗号？这就是你让我放弃前面那家客栈来这的原因？”
　　店家拉着他们进了房间。
　　“这位小公子不知道嘛？嘿呀…我们老板是那伯瀚楼的袁楼主哟！这钱上可是有玄妙哪，不过咱不能说，说了岂不泄密？原谅原谅哈！”
　　“反正执有此钱的，都是楼主信任的人，楼主信任的那可少见咯！我钱十四倒还只见过俩个，一个您，另一个……就不说啦！”
　　“要保密噻，谅解谅解。”
　　怀映秋也没有问下去的意思，毕竟和他们没什么干系，要是惹恼了这位包打听就算有着情分也可能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虽然他们这行奉行金钱至上，可有了归属若只会光看着钱也是没脑子的行为。
　　他来问的倒也不是很重要的事，但就是仗着这层信用在才没有找其它小厮，免得漏了嘴让有心之人多心。
　　怀映秋的计划容不下小细节导致的失误。
　　*
　　问了话吃了饭，江温衡在房间里盯着那张小床陷入了沉思。
　　随后他当机立断：“我去找店家多要一床被子睡地上，你在这等着，凑活凑活睡吧。”
　　怀映秋委屈巴巴地盯着他看，若真是有条狐狸尾巴估计也耷拉下来了。
　　江温衡被他盯得后背发毛，他若有所思地思考了一会：“你喜欢睡地板？”
　　怀映秋：“……”
　　好理解！我直接站起来鼓掌！
　　“不是”
　　“那你盯着我看干嘛？我又没法现场做个床出来”
　　“一起睡床不可以吗？”
　　江温衡指了指那张小床：“咱俩什么位置什么重量你摆好了好吗？床就这么点大，你难不成还能两个人叠一起睡觉？”
　　怀映秋昧着良心：“可以”
　　“滚吧你！再说你就出去睡街上！”
　　*
　　江温衡出去要被子了，一出门就听到个醉汉大声嚷嚷：“西北军将军江温衡肯定要谋反了！听说那什么……对！李四明就是因为不愿意归属于他手下，才被追杀到重伤的！可惜了啊！他之前还救过我呢！这将军怎的这样！可惜啊李兄！！！”
　　这都什么跟什么？
　　江温衡扪心自问自己到现在安分守己的屁都没放一个，哪来的妖风传的自己像是要黄袍加身了一样？
　　狗屁！
　　他接过被子整理了面部表情才进屋，但怀映秋还是看得出他在生气。
　　然后怀映秋就借着出去找吃的东西听到了那个醉汉的胡言乱语。
　　他觉得奇怪——首先，江温衡在西北哪来的精力去抓不知影踪的李四明；其次，江家历代几乎都为百姓战死沙场，打下来的忠厚名义怎的那么快便破了；最后，西北军才刚刚结束一场战役，李四明是他在京城内救到的，俩地隔着几百里的距离，且江温衡不缺武将，抓人存在悖论。
　　其后必有鬼。

---

作者有话要说：　　我当时打安分守己的时候语音输入真的是iPhone手机?，笑死我了，我的普通话这么差吗？感谢在2024-01-23 22:47:32~2024-01-24 15:58: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臻 2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