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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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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城下了一场一场的秋雨,渐渐气温降低,阴冷难受。我经常来往这两个城市,渐渐觉得曾经最不喜欢的宾城干燥的空气,相较于湿冷,也显得比较更容易接受了。
我经常周五会回去宾城,在纪春山那里住两天,赶周一上班回到吴城。纪春山觉得我太辛苦,每个周末他都不问我回不回来。我只听他管家和我说起,每到周末他心情无端愉悦,他吩咐人准备好我喜欢的菜品,房间里提早熏我喜欢的熏香,还让司机提早在车里备好小零食。偶尔我工作太忙,回不去,他电话里也不说什么,只让我注意劳逸结合。可管家却告诉我说若是周末我没回来,他都闷闷,有时候二哥组的牌局说是眼睛太累也不参加了。
秋容时间自由一些,有时也会回去,给纪春山带着吴城点心蜜饯。有次给他带了吴城老作坊的上等宣纸,纪春山发了一通火,让她把宣纸扔了。秋容回来和我说,他还是没有接受再也不能作画这个事实,甚至这件事已经成为他心里不会愈合的伤疤,他不能云淡风轻全然释怀。
我们都不知道他现在还能看到多少,他平时生活和常人无异。只是有次我看到他不动声色左手在摸索餐桌上放着的银戒时,我才知道,他曾笑说他已经是视力障碍人士并非玩笑。怪不得他的助教江楠,每次会触碰他的手,将小小的教室ppt遥控放在他手里才放心离开。
我问过纪春山,能看到多少。他都回答不影响正常生活,只是偶尔需要小小帮助。我若不问,他从不提起。张怀文程宇等等几个和他要好的朋友问起,他也是吊儿郎当说,不影响打牌。
立冬的时候,我刚结束康养项目的设施咨询调查。秋容和艾伦闹了些不愉快,约我和张雯吃火锅。
但我因为熬了几个大夜实在顶不住,吃了几口就觉得胃里火辣难受,就告辞回家躺着。回到屋里,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刚躺在沙发上,手机振动起来,是纪春山的电话。
“哥哥。”
“睡了吗?”他声音低磁慵懒。
“还没有呢。你休息了吗?”
“我在露台吹风。你不舒服吗,怎么声音闷闷的。”
“那个康养中心的项目有点麻烦,最近庄总又在接触商业广场的设施管理咨询项目,我熬了好几个大夜了,现在好困,可是又睡不着。”
纪春山声音有些担忧:“事业风生水起嘛,不过你不能这样熬夜了,很伤身。”
“所以最近周末不能回去看你。”我嘟囔道。虽然工作取得的价值让我感到很有成就感,但也蛮久没有见到纪春山了,说实在的有些想念。
“那我找个时间去吴城。”
他声音平静从容。他出门并不方便,要准备许多东西,也要带着护工随从。虽说他自己复健有些效果,可以他的身体情况,并无法搞得定单独出行,更遑论纪春山自小大少爷做派,什么都不操心,他能不能数得全自己的行李都难说。
“吴城越来越阴冷。天气很讨人厌的。你身体恐怕吃不消,还是等我忙完回去吧。”
他笑:“你瞧,你爱水乡旖旎,就要接受它冬季的阴冷潮湿嘛。”他又想到什么,声音收敛了玩笑的意味:“对了,柠柠,你有空关心秋容,她最近好像不是很开心。”
“嗯,今天聚会,秋容说和艾伦发生了争执。”
“唉,这丫头我管不了,我说什么她都逆反。艾伦或许是个优秀的艺术家,但他并不是个好伴侣,我担心秋容吃亏。”
“艾伦似乎比较情绪化。对秋容的占有欲很强。”
“情绪是激发创作灵感的大门,但如果人没有能力管理这些情绪,就会成为情绪的奴隶。所以,有句话说的对,艺术家和疯子只有一线之隔。”
“我今天不舒服,等我忙完这段时间好好和秋容聊聊。话说回来,哥哥,你为什么没有太过情绪化的时候?”
电话那头的男人闻言一怔,继而哈哈大笑:“或许,只有你觉得我不情绪化吧。”
我后来就这个问题和秋容和二哥张怀文讨论,他们听到后也笑得前仰后合。我才知道,纪春山的情绪化折磨过多少人。他当年灵感来了不吃不睡,彻夜作画,颇有不成疯魔不成活的做派。脾气也不好,他在思考或者画画的时候禁止任何人打扰他,一言不合就发脾气。只是后来,身体状况持续变差,各种各样身体的问题打磨他的性子,让他平和了一些。他亦是性情中人,情绪化,脾气急,只是他在我面前收敛了他的尖锐,用最大的耐心包容我爱护我,以至于我生出错觉,以为他随和温厚没有艺术家情绪化的特征。
那晚,我和他聊了许久。从情绪化这个问题,引到他创作的灵感以及他当时办展的趣事。
不知不觉,困意袭来。
时隔多日我终于沉沉睡去,一夜无梦,踏实安宁,一扫多日疲惫。
第二日,庄伟来吴城谈项目,点名让我和张雯同去。他有意让我们负责吴城的分公司,所以大项目洽谈会有意带着我们。我和张雯开车去机场接庄伟,他说时间很赶,他从机场直接去见对方。
“庄总,嚯,你穿的也太帅了吧。”
张雯接过庄伟的小小行李箱。
他初冬时节,他一身长款呢子大衣,英朗高大,步履生风。
庄伟瞪她:“这次约了春风集团分管行政的副总裁,之前有次峰会有幸认识,他对CM的设施管理咨询有兴趣。这次时间很紧,你别老给我插科打诨。”
“哎呦,我的庄老板,我拍拍马屁而已,你就不能欣然接受吗?”
张雯和庄伟认识很早,两人私交不错。私下经常抬杠斗嘴。
庄伟抬手递给我一个精致的食盒:“简柠,听说你爱吃琉璃酥。”
张雯一脸受不了的表情:“你还有没有良心,我跟你打天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琉璃酥怎么没有我的份!”
“你不适合琉璃酥,你适合肉夹馍。”庄伟笑着回怼。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谢,接过食盒。
车上。庄伟说这次见的是春风的张立文总,初步意向想谈几个城市春风广场的设施管理咨询业务。
“哇,这可是大单。”张雯感叹:“如果真的合作愉快,等于打开了春风系公司的大门,他们还有写字楼、度假山庄。”
“是的,立文总很难忙,非常难约。这次他在吴城也只停留两天而已。”
“我准备了伴手礼,是吴城刺绣摆件”我说,听庄伟说要见重要人物,我昨天就备好了伴手礼。
“还是简柠细心。”
庄伟在副驾,回头朝我笑笑。纪春山说的没错,他是极清爽的人,公私分明,分寸感很强。这也避免了我的尴尬和无措。
到了餐馆,我们在这家幽静的会所点好餐食等待。张立文来的时候,我和张雯都很惊诧于他并不是我们以为的四五十岁的大叔,看起来不过三十多的样子,清俊谦和。
“庄总好,抱歉,让你们久等。”
他和庄伟握手,介绍身旁的同事。庄伟也介绍了我和张雯。
“立文总,感谢百忙之中赏光。”
“客气,我们春风广场目前也在挑选适合的合作伙伴。CM的理念与我们契合,想进一步了解。”
“CM是初创公司。能得春风广场垂青很是荣幸。”
“初创公司有时更具有热情和责任心。关键是看方案设计和后期跟进。”张立文没有架子,平易近人。聊完工作后,他主动和我们聊起吴城风土人情,或许是酒过三巡,大家也更放松了。
庄伟介绍说我们三人都不是吴城当地人,对吴城也并非了解深刻。后来聊起吴城古来人才辈出,诗人画家,不胜枚举。我才发现这位春风集团高管人文素养很好。
庄伟闻言,说:“简柠的兄长是知名艺术家纪春山老师,擅长山水。”
张立文闻言,忽然眼睛闪过惊喜,连连说:“我知道纪先生,当年我还和我的上司看过他的画展。”
我客气回应:“是那次巡展吧,很久之前了。”
“田总也喜欢山水?”庄伟问。庄伟提到过春风的掌舵人是为年轻的女士,行事雷厉风行老练程度和她的年纪很不相称。
张立文笑了,喝了口茶:“当时还不是田总,是季总,季琮。”
庄伟张雯不约而同轻轻哇了一声。第一次在庄伟脸上看到崇拜的表情:“季承礼,商界奇才,他一直是我学习的榜样。”
张立文笑了笑,说:“他是我上司,也是我老师。”他想起什么似的说:“简柠小姐,我知道我这样说很冒昧,但我还是想问,是否通过您得一幅纪先生的画作,润格好说。”
他神情真挚恳切,竟带着一些恳求的意味:“实不相瞒,季总非常喜欢,当年错过拍卖,遗憾许久。”
“立文总,我哥哥因为身体原因,早已封笔。关于从前的作品,我得征询他的意见。”
张立文听到我这么说,以为是推辞,急切补充道:“如果纪先生允许,是否可以引荐,我去拜访先生。我知今日我十分冒昧,只是季总于我大恩,他的确非常喜欢纪先生的画……所以……”
作为春风集团的高管,他姿态很低。
可是哥哥的规矩,他的画,只给相投之人。二哥求画这么多年,他甚至都没给过一幅。
许是庄伟看出我为难,他主动圆场说:“我虽不是吴城人士,可我是地道宾城人。如果之后有机会,立文可相邀季总,纪先生也在宾城,我做东。”
张雯也附和:“难得大家这样有缘,季总立文总若来宾城,给我们一个机会带你们体验地道宾城文化。”
我们也知道以张立文以及他说的季总的层级,即使真的到了宾城,我们CM是够不上格接待的,但话说到这里,他们提出这个是为了帮我解围。
张立文有些微醺,闻言笑笑:“季总如今长居望山,恐怕这样的机会难有。”
庄伟问:“的确如今很少听到季总消息。”
张立文苦笑不语。半晌再次望向我:“不情之请,拜托了。简小姐。”
那日一桌人聊到很晚,庄伟很崇敬季琮,追着张立文问季琮的事。张立文喝了些酒,讲了他初进春风的事,也讲了季琮的轶事。
临走,张立文单独和我说:“如果纪先生不忙,可有空看看一个文学平台账号,杳霭阁。上面有篇对中国山水画的随笔,提到了纪先生的作品。”
那晚,我和纪春山通电话,说了晚上了张立文求画的事。他哈哈一笑:“管他劳什子商界奇才,我也不关心商界,我不关心那些人,柠柠,你知道的,我不喜无故赠画。无关润格,只是凡夫俗子附庸风雅者多,我的画挂在他们的墙上也无非是个装饰罢了。”
我想想也是。哥哥向来如此。
“柠柠,泼墨挥毫于我来说已是前尘往事。我如今的身体,能维持相对正常的生活都不易。”
我心里酸楚。
“哥哥,我知道了。我会委婉回绝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