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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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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我们在山里闲坐几小时。风仿佛吹散了许多不能言说的委屈和犹疑。我坐在纪春山身旁,他身上有淡淡沉香的味道慢慢包裹住我,让我觉得无比安心。我向他说我正为之奋斗的工作,说我的新朋友,说生活中的琐事。从大的工作项目,聊到楼下流浪的小猫,他一一笑着回应。
他并不能走多远,也无法久站。可他玩心重,就让司机拿了轮椅过来,我推着他慢悠悠往前。
“柠柠,下午你什么安排?要不要回家睡一觉,我让他们给你换了新的床品。”
“没有什么安排,原本泽成老同事约我聚会,可我更想去听纪老师上课。”
我嘻嘻笑着,拍着他的肩膀。
“可是你晚上十点飞吴城,下午不休息会不会太累了。”
我有睡午觉的习惯,他怕我太累。
“我年轻,精力好的很。”
纪春山哑然失笑,声音充满宠爱又带着无奈:“好好好,那烦请年轻人陪我这个中年大叔一天。”
他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不经意摇摆着,像个小孩,缱绻温柔带着眷恋不舍。
他不似从前,只字不提让我回宾城工作。他说支持我自由成长,就再也没有给我半分羁绊。
我怕他身体不能长时间吹风,把带着的薄绒毯子盖在他腿上。可他不肯,执意要我披着。因为我穿着针织裙子,被他摸到手凉,他数落我为了漂亮穿太少。所以一定要我披着他的轮椅随时备着的薄羊绒盖毯。
“工作本辛苦,别再着凉了。”
纪春山只有左手能如常使用,他伸手递过来毯子,我不忍他举着毯子太累,接过披在肩上,他才满意笑笑。
“好不容易能和你出来玩,穿裙子是想自己漂亮点。”
我一边裹紧毯子,一边整理自己头发不经意说。我和他在一起后,他身体不方便,他也不愿出门,所以我们很少出游。
他怔住片刻,眼底闪过灰暗,继而抬头看着我说:“柠柠,抱歉,我这副样子也没办法带你去旅行。”他拍了拍自己的腿。
“瞧你说的。只要你愿意,旅行会是问题吗?”
“会很麻烦。走不了多远的路,还是别人帮助才能勉强正常生活。”他声音暗哑,吹散在秋风里。
“我不怕麻烦。你怕吗?”我定定看着他,问道。
他有沉默,仿佛很多情绪流过他的眼底,他不语只是眼神柔和看着我。
良久,他声音和缓无奈:“我怕,很怕。”
我沉默。
轮椅上的男人柔声说:“虽然我已尽力让自己更好些,但我不知道之后我会怎么样。我出行穿衣如厕都需要人帮助,就说现在,我也无法和你一同探索这秋山深处,只能在这里停下来,浅尝辄止般欣赏。如果,我说如果,你生厌了,柠柠,你随时离开。无论是任何一种身份的我,都永远希望你生活得更如意更自在。”
我闻言。眼眶发热。
我知道他的意思,他怕我有一天厌倦他残疾的身体,厌恶他麻烦的生活。再抬眼,我眼中眼泪不争气滑落。我本就是多愁善感爱哭的性子,听到他这么说,心中酸楚心疼又感动。
纪春山见我哭了,叹气,忙帮我擦眼泪,声音更是柔软的不像话:“哎呦,哭包。好好好,我说错话了,你可别哭了,你一哭,我心都揪起来了。”
我趴在他腿上。
他欠身轻抚我的头发,声音如同哄孩子,也如同安慰自己:“如果你都不怕麻烦,那我有什么好怕的,对吗。”
我呜咽着点点头,兀自抱紧他。
我患得患失,我内耗犹疑,可是只要有纪春山在,什么都很熨帖。我承认我并不是多么好强理智的女性,我虽追求独立,但自己心理上非常依赖他。他像是灯塔,我如同夜航的小船,茫茫大海上,无边的黑暗里,只看到那座灯塔,就觉得心里稳了下来。
纪春山抬起我的头,在我额头落下一吻,他的唇柔软温热,轻轻接触到我被风吹得冰凉的皮肤,让我的额头留下令人悸动的余温。
“怨我怨我,高高兴兴出来玩,还把你惹哭了”他笑着拍拍我的头:“风大,你再哭可就吹丑了,回去吧。”
我点点头。
纪春山下午的课程座无虚席,大教室后排还有人站着听,以至于我占了一个座位,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今日早起又去远郊,下午他明显有些疲惫,脸色苍白,在调整坐姿的时候右手开始痉挛。
课前那个叫江楠的女孩快步过来问好,看纪春山状态不佳,关切问:“纪老师,你是不是不舒服?”
纪春山一笑:“没有,早上去山中,回来有点累了。”
他俊朗的外表,加上艺术家随性的气质,又有世家公子哥的纨绔。女孩看他时,耳根微红,羞腆一览无余。
是啊。饶是如今不良于行,他的魅力也未曾打折,为他倾倒的女性又何止江楠。
他并没有做介绍,而是牵住我的手,摩挲我的手背说:“柠柠,累不累,我让司机送你回去休息?”
我摇摇头。
他抬手揉揉我的头发,声音轻柔宠溺:“好,那等我下课,我们一起回去。”
女孩看着他动作,心中了然。
而我心田里的甜蜜果实,悄然生长。
课堂上,纪春山自信从容,旁征博引,他周身仿佛有无形的光,在他颔首抬手间艺术的魅力幻化成他本人,让人挪不开眼。
从古代山水名家的作品解读,到自己作品的创作过程。他侃侃而谈,风趣幽默。台下一阵阵的掌声和笑声,在座的人聚精会神聆听,记着笔记,折服于纪春山的才思和风采。
我遥遥看着台上的他,心脏再次沉沦于他的每一个小动作、每一个眼神。他如皎月,如晨风,举手投足、目光流转间,如云上的人下了凡尘。
程宇和张怀文总说,纪春山的魅力来自于一种微妙的矛盾感。以他的成就人们以为会年过花甲,可他年轻翩然英俊。他身体孱弱,可性格强势。他应该端方持度,可他偏偏又自由随性纨绔。他应该理智驰骋商场,可他性情不羁又浪漫醉心艺术。要说他耽于水墨,可他却运筹帷幄门客三千,他人都称一声纪三爷。
宾城人人尽知纪氏。可当纪家公子一路在艺术界少年成名,蜚声中外,人们才知道这位公子哥,并没有按照既定的路线子承父业,而是在自己热爱的领域成为了翘楚。如今他站上
讲台,简单的衣着,让他气质超然,他的艺术造诣和渊博的艺术研究,又让他多了让人崇敬的魅力。
他眼神扫过我,与我对视,含笑停留片刻,仿佛我们对上了微甜的暗号。我耳根发烫低下头去。可能是我的错觉,我竟然觉得台上的男人朝我狡黠一笑。
一个小时的课程结束后,他已经有掩饰不住的疲累。江楠委婉帮他挡了课后提问的人,推着他出了教室。
我迎上去。
他的右手在微微颤抖。
我握住他不能动的右手,向女孩致谢。女孩笑笑,恭敬向纪春山道别。
车上,他让我帮他拧开杯子,拿出药盒,吃了几片大小不一的药片,而后闭上眼睛。
“你不舒服?”我不免担心。
“嗯,有点头晕。但不要紧。”他闭着眼睛,嘴角确实调皮上扬,玩笑叹息:“唉,来美院上班的工资还不够我一周的药费。”
“如果太辛苦…要不然别做了。身体要紧。”
他哈哈笑出声,侧头看着我,随手把玩着药盒。
“以前是我劝你辞职。如今我总算是告别从前赋闲的状态找了份工作,你又劝我辞职。”
我看下悠哉逗我的表情,气不打一处来,瞪他:“我是担心你身体吃不消。”
“嗯,是有点辛苦。但我以前没有工作过,现在找了份差事,忽然觉得不错。授业,解惑,我也重新找到一种自我获得感和价值感。也更理解你之前工作时的心理状态,人有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的确是一种幸福。”
他闭着眼睛,有些得意,也有些漫不经心,更多是对我从前工作状态的理解。
“你一个月薪水几何?”我问。
纪春山有些好笑看着我:“怎么,怕我不能糊口?你养我?”
“以我现在的薪水,如果我们简朴一些,养你也够的。”我牵住瘫痪的右手,无意识按摩着他的手指。颇有些得意。我受惠于纪家,如今通过自己的努力,终于也有了自己的积蓄。
“庄伟这么大方?”
纪春山有点吃味,翻着白眼。
“你怎么不说是我工作优秀值此薪资呢?”
我也瞪他。
他嗤笑:“你的优秀自不用说。只怕庄总醉翁之意。”
“那我辞职?”
“那倒不用,客观的说,庄伟人不错。情感上,即便我败在他手上,我也放心。工作上他懂驭人,又懂放权,思路也不错。”
“哥哥,你这样的能力,为什么不接纪氏?”
“我啊。我会参与一些纪氏的决策,但不愿担任实职。从前是怕没时间画画,现在呢,喏,身体不允许了。”他颇有些认真解释:“纪氏每年的分红加上我自己还有为投资人的收益,每年收入也不错,至少比庄伟赚的多。”
我被他噎住,气笑。
“你什么都比庄总好,行了吧…”
“非也。说话呢,还是要客观,庄伟身材不错,看得出平日有训练。我肌肉当然不如他,主要我自小身体问题,医生不让我做太大的力量训练……”他又开始解释。
我看他这孩子气,哪里还有什么纪三爷的样子,分明是一个意图讨要夸奖的大男孩。
我凑到他身旁,亲吻他的下颌。
“醋王。”
他不以为意,坦然承认:“嗯,吃醋。因为他优秀得有些明显。”
窗外宾城熟悉的街道上落叶纷纷,车子疾驰在干燥舒爽的秋风里,让人莫名感到美好而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