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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梦欢颜不舍新相知 引仙阙故去旧蓬莱 ...
入夜,皇城使携几名亲信避开值夜人,疾行在宫道上。他们自都堂出,向内东门司去。很快,内东门司转呈来的物件递到清仁宫。
内侍拨亮烛火,陆辰峻伏在桌案前,打开才送来的奏折,开始批阅。
太后容色倦怠,翻开一封,稍提精神道:“礼部提议选秀。你登基已有段时日,时机倒算合适。”
陆辰峻心头倏忽掠过一道青衫身影,不由朱笔微顿,极快回道:“我并无此心,请母后勿要再提。”
太后无意勉强,信手落下“不允”二字,又翻过一封。一时殿内安静,唯有沾墨翻卷之声,陆辰峻忽道:“裴卿如今畏寒得厉害,院判似乎束手无策,母后不妨为她寻几位民间神医。”
提起此事,太后面色凝重,“许院判同我说过此事。”
院判曾同她说起,可寻医王谷中人为裴岫问诊。奈何苦于隐帝晚年将那位谷主卷入风波,害得医王谷遭了大难。而今莫说求人办事,人不来寻皇室的仇亦算宽宏无量。
何况,天下亦听不得医王谷人半点风声,她想寻亦寻不得踪迹。
她倒是知晓,裴岫同医王谷那位传人有旧。但此等方外事,她并无立场干扰裴岫,向来随人自由。是以太后亦不解,为何裴岫不请人出山。
于太后而言,此事上,唯有一句随她去罢了。
思及此,太后只能微微叹息,“我已安排了几个妥当人,暗访民间,若有高人,自当请来。”
陆辰峻双手交叠,声音平稳,“母后,我在临关城时,曾同一位医仙交游。她医术高明,可接续人骨,挽死救魂,名唤颜容。”
“颜容?”太后疑道,“这等医术,此前竟不曾听闻。”
“彼时我以假面与她结识,而今想来,她平素应当亦佩有一副人|皮面具,恐怕颜容亦是化名。”
若提旁事,只怕太后犹无印象。甫一提起这面具,太后凝眉道:“此世善制人|皮面具者,皆师承于数十年前一位隐世高人,而今除去乌隐楼一人,唯听说有那……”
那位同裴岫有旧的医王谷传人,名唤容晓声的。既化名作颜容,又有此医术,恐怕还真是那容晓声。
太后讶然,“竟有这等巧合之事?辰儿,你同她可相熟,是否能请动她出山?”
陆辰峻猛地站将起身,手臂撑着桌案,双目震颤,“您竟同她相识?她踪迹无影,此前乌隐楼截了一封她寄来临关城的信,信件自汴京传出。我四处寻她许久,只不得痕迹。”
“她同远玉是故交好友,我同她并无交情。”太后瞧出几分不同寻常,轻笑道,“你若要寻她,不妨去问远玉。”
陆辰峻直起身来,一面踱步一面道:“正是,正是……”
“远玉或许不愿同你谈及此人,届时可不许逼她。”太后轻拍他肩膀,忧叹道,“不管远玉顾忌何事,若你真能得见颜容,好生请求她为远玉看诊。”
“是。”
陆辰峻应下,思绪却不由飘转到那日裴岫的剖白。
她血脉枯衰,本非长寿之象。若寻不得那算出的一线天机,纵有颜容出面,是否真能得以转圜?
连母后都不知此事……
方才的激昂心思骤然冷下,念起裴岫那份决绝的谋算,陆辰峻唯有隐下深深叹息。
无论如何,他会尽心。
*
翌日,裴岫仍告假在府。贺治送文书而来,只得交至吏员,转头往垂拱殿去。
贺治先行大礼,郑重问:“陛下,敢问裴大人处,究竟是何情形?怎会连日告假,不得面见?”
陆辰峻面不改色,自然道:“裴卿府中杂事颇多,既然告假,母后不可不允。”
贺治只定定望他,再行拜倒,“恳请陛下。”
“近日转寒,裴卿身上有些不妥,亦非罕事。”
“臣见裴大人分明强撑,只瞒着旁人。”贺治再行叩首,“臣知晓,大人她谋划深远,却不会欺瞒陛下,恳请您赐告实情。”
他哀切模样,叫陆辰峻禁不住叹息出声,“怀之,你这是何必?休要逼问于我。”
“您既仍愿唤一声怀之,还请您念在微末时情分,同我说一声实话。”他痛声道。
“裴卿之事,莫说是你,便是母后亦不尽知。”陆辰峻行下高台,搀他手臂将人扶起,声音转哀,“记得你同我说过,你游历时须臾认得几个神医名手,若有心,便去寻几位来罢。”
离开垂拱殿后许久,及至贺府中,他失魂般停在裴岫曾驻足的石制日晷前,目光虚落在晷针斜落的阴影上,才惊回思绪。
现下尚是巳时,远远未至午歇时分,他竟闯出宫来了。
他混沌地行回卧房中,铺开宣纸,磨墨下笔。
观陛下态度,看来京中最负盛名的许院判都对裴大人的病症束手无策。须知许院判历经三朝,仍稳坐院判一职,其医术自非常者可及,连他都无可奈何之症,会是什么?
贺治沉重落笔,措辞恳切。很快几封书信写就,他将之掖进怀中,又急急亲自打马至牙行,重金雇人四海送信。
唯有那最后一封信,他仍攥在手中,最终寻上了如今正在汴京城闲来无事的越长风。
一应书信送出,他轻按胸膛,才觉里头那颗乱跳的心稍稍安宁了些许。转眼间,望见街头铺子里红艳艳的木盒里摆的果子,他又禁不住停了步子。
“要一样金丝梅、一样香橙丸……”他道。
“那贺姓烦人精又来了。”裴渊从墙头跃进院中,烦闷道。
时值午时,日光暄和,未见微风。庭中修竹疏影,独设了张小榻,裴岫披了天青色斗篷倚坐其上,懒懒地眯着眼。
容晓声嘱托,若逢好天气,她宜沐浴日光,以祛除体内阴寒湿冷之气。
“烦人精?”她声音亦似承了暖意,极轻而飘渺,“他来做什么?”
“说是登门问安。”
“且叫他进来罢,莫叫人白跑一趟。”她轻轻打个呵欠,双腕交叠,将斗篷拢在身前。
裴渊只得去向门房传话。
片刻后,贺治随侍从行进院中。他见庭中情景,忙缓步而行,在离人一丈远处见礼,“裴大人安。”
裴岫又打个呵欠,擦着眼尾泪花,困倦道:“这个时辰,你不在衙中小歇,跑来这里做什么?”
她姿态闲散,显出些不拘礼数的亲近,同平素在朝中的威严气势是截然不同的。
不论来之前何等慌乱不宁,此刻看她半阖双眼的闲适模样,贺治莫名安定了心神。
他温声道:“适才见有卖今秋新制果子的,想来您曾买过,不由要了几样,专程送来。”
“华音爱吃那个。”裴岫慢慢抚平因方才抬手而堆折的斗篷,便枕着手臂,“我只爱尝几口茶与清酒。”
贺治不禁微微笑着,“西平人有一味特色酥茶,香气绕鼻,润喉生温,改日我带来,请您品用。”
说罢,他垂着眼睫,满心期待一句应话,却久不闻声。他忙举目去瞧,才见人竟以臂为枕,以衣为被,在那张小榻上睡着了。
日色辉似灿锦,榻上人吐息绵长,是在沉眠。
青缎之下,碧玉如洗,不彩饰而神采飞,眉含千山万仞,指蕴竹气莲生。
他止了声息,不敢烦扰,连呼吸亦轻。自向花厅搁下手中糕点,环顾四周,见无人影,他轻声唤:“裴渊先生。”
无人应话,他低声道:“待过午时,秋日寒气渐起。还请小心,莫让大人受凉。”
“自然。”裴渊声音不知何处来,飘然若风。
“那便极好。”贺治道,“在下不再叨扰,多谢先生。”
*
天晴气好日,暖炉生烟时。
容晓声把过脉,自袖下取出银针排开道:“虽你身子初愈,我却要开始试我的法子。否则待真正入了冬,要想见效,还要难上几倍。”
“好。”裴岫应下。
“今日先试过一套针法。”容晓声扶她在榻上平躺,“无论何等难捱,不得妄动。”
银针刺进身体,裴岫合上双眸。她恍惚陷入安眠片刻,又似不曾失去意识,忽的喉头涌上一股甜气。
她念起方才嘱托,抿着唇勉强忍下,又过片刻,倏的偏过头去,袖上洒落一片惨红。
“不妥!不妥!”容晓声忙停了手,连声疾呼,“裴渊!裴渊!取参茶来!”
裴岫被扶着肩饮下一杯浓参茶,便卧进软被里,不再出言。她额上汗湿,微启唇瓣,不稳的呼吸声叫榻前二人面色难看至极。
裴渊将人拽出寝房,压着怒气问:“请你来是给她治病,你是害她还是救她?”
“枯衰症结承自血脉,岂有那般简单?”容晓声神色凝重,“只是施针,本不至此。她积劳过久,体弱屡疾,需得先细细调养一段时日。只是这病又等不得!”
她一拍裴渊肩膀,双目瞪他道:“你懂什么医术?休管我的事儿!好好照料她,我去改方子。”
夜色朦胧时,床畔人影来回走动。裴岫凝着眉转醒,不及睁开双目,一勺鸡丝温粥喂到唇边。
容晓声催促,“快些吃,都要凉了。我才熬了新药,得今夜喝。”
她轻轻移开人手腕,兀自坐起身来,却又软绵绵地倚回引枕上,“且端来。”
“端什么?”容晓声将白瓷勺抵在她唇下,坚持道,“你手上没半分力气,可不许浪费我亲自熬的粥。”
裴岫只得就着她手吃下半碗,便道:“够了,用药罢。”
“粥才入腹,缓片刻再用。”容晓声探上她手腕,“好在并无大碍。这是安神宁心方,你好好调养,过几日再换。”
“好。”
脉象倒是并无异样,容晓声稍稍放了心,见她无甚神采的模样,不由轻啧一声,“这汴京城冬日里不知怎样森寒,你当在入冬前随我南下避寒。”
裴岫指尖轻轻搭上她手背,敛眸道:“再缓些许时日。”
“料你如此。”容晓声端来放至温热的汤药,复送到她唇边,“我可不是那些朝臣,懒待同你争辩,还能逼你不成?”
裴岫朝她浅笑,慢慢将一碗汤药饮尽了,轻声道:“我这几日总在想,两浙、江南一路虽不及汴京寒冷,却多雨水,我们去蓬州罢。”
容晓声怔然片刻,终是开口:“自然,随你心意便好。”
雨过天青,澄似清明,澈若涧流。远山溢霞,碧玉如洗,不雕琢而锋芒现,不彩饰而神采飞。岫云连天,眉含千山万仞,指蕴竹气莲生。素华凝雪,允风逍遥游四海,望雨泽润沐九州。
此意,远云出岫,玉动高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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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梦欢颜不舍新相知 引仙阙故去旧蓬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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