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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云朦月胧淡疏人情 金阁玉池枯留青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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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山居这些时日,日夜潜心研究母亲留下的脉案。”容晓声搭着人愈发细瘦的手腕,“似颤似微,似滞似凝,这当是裴姨夫年近三十的脉象。”
裴回逝于三十二。
“两年么?”裴岫似乎笑了一笑,将腕骨掩进袖下。
容晓声沉默地望着她,忽然起身,狠狠拧一把她的脸颊。
她眉心蹙了一瞬,唇角略略抿起,眼中含了微薄的责怪。
容晓声反而瞪过来,“我问你,你方才笑什么?”
“我可有笑过?”裴岫抬手,以指背轻贴脸颊上残存的热意,“掐得未免太疼了些,明日是早朝日,莫要留了印子。”
容晓声冷笑,“堂堂裴相,自是要仪态万方,不可露怯。你这雪白脸色,明日还是叫华音给你上些胭脂罢,莫教人看你笑话。”
“也好。”裴岫从容应下。
容晓声闭了闭眼,咬牙复坐回她对侧,认真道:“我不同你玩笑。于这枯衰之症,我自研究出了几条路,只是并不能肯定,需得在你身上一一试过。”
“母亲亦说过,若再给她一些时日,未必不能彻底解姨夫之苦。只是人等不得便去了。”容晓声捉过她的手腕,指尖压进皮肉,阖眸细细思索着,“只是你现下尚未好全,我不敢给你试。那老太医的药方倒是不错,你且用着。”
她又嘱托:“你明日既要去早朝,必须多添衣物。虽才在八月里,少不得穿一身夹棉衣,我看你索性取冬日官袍来穿。”
“既有法子,再好不过。”裴岫真切朝她露出笑意,“你说的我都记着。”
容晓声抱臂后倚,凉凉道:“你这个年岁,脉象同人三十岁一般,我看你实是活该。若是你早早弃了这些事儿,同姨母去江南住下,何至于此!”
“还不准许我同你下山来!”她愈发愤懑,重重拍着桌面,震得桌上摆的瓷盏清脆作响。
她又生了疑惑,“昔日说医王谷之事要瞒,今日倒不替我着想。”
“新帝年轻,知天下疾苦,如今亦算天下安稳,觊觎医王谷行踪者少。”裴岫缓缓道,“再者,冬日难捱,只有请你出山。”
说话间,外头侍从唤道:“大人,枢密院高业、贺治二位大人登门,您可要见?”
高业性情稳重,除非要事,极少登府。裴岫微怔,立刻答道:“请他们至花厅小坐片刻。”
她取来外衫与斗篷,穿戴严实,同容晓声道:“我去去就回,你在此稍坐。”
容晓声扬起手来,点她道:“这些个冒昧朝臣,跑来做什么?你倒急着去迎。”
裴岫不理她,拢了斗篷向外行去,少顷行至花厅前。二人并未在厅内坐着,只立在堂前静候,见了她来,忙笑迎上前见礼,“裴大人安。”
几人一同进花厅坐了,贺治道:“见大人尚好,终于稍算心安。”
高业道:“前日闻大人身体违和,今日特来问安。”
裴岫微笑,“有劳二位挂怀,些许旧疾而已,现下已大好了。”
她坐在主位,解下斗篷后露出的素色外衫厚实非常,唇无血色,分明犹在病中。高业不由同对侧人投去一眼,却见人并未看自己,只一味望住上首人。
他心下轻啧,只好主动开口:“大人,此番前来,实是朝中要事,放心不下,不得不提前登门同您说过。”
“且讲。”
“步帅、马帅二人,隐隐同范相公生了嫌隙。昨日,我向范相公问起,他不甚在意。”高业严肃道,“我连日观他们行径,思来想去,许是要同我等划清界限。”
裴岫竟不见意外,慢条斯理颔首道:“随他们去。”
那二位昔年选择同裴岫做一路人,何尝不是无奈之举。而今天下共主并非不堪用之人,他们另择明路,再是正常不过。
“朝中闲话四起,便是枢密院中亦人心浮动。我好比雾里行路,眼前茫然,心下不宁,烦请大人为我定个章程。”高业极为认真。
贺治不赞许地瞥来,似对他现下提这些烦人事颇是不满。好在裴岫并不介意,轻笑开口:“你勿要急切,明日早朝便知前路如何,且耐心稍候。”
高业揖道:“下官领命。”
既将正事说完,几人再闲话两三句,高业不便打搅人歇息,起身告退。
他率先去了,贺治稍留片刻,同裴岫道:“听阿姊说,您收下了那几样北地暖物。多谢您怜悯。”
“你特特送来,怎好白费心意。”
裴岫说罢,亦有离去之意,起身复披斗篷在身,狐毛领围拢脖颈,衬得面色如冬雪凄淡。唯独颊上两道殷红指印分外明显,同那雪地里长出的红梅般突兀惹眼。
贺治上前迎她,一起行出花厅,目光悄悄往那两点指印上落。
如今时节,虽有蚊虫叮咬之扰,那两点却不似蚊虫所做,反倒像是什么人弄出的印记。
华音、贺清皆不是冒失之人,除去她们,能近裴岫身的只是一位常护卫暗处的裴渊。譬如那日院判看诊,旁人皆退出寝房,唯他还能留守其中,竟有几分比华音还亲近的意思。
莫非还真是那裴渊吗?
他攥紧了拳,禁不住开口:“大人,这是……”
裴岫不解其意,偏头望来。
离得这般近,那两抹痕迹更是明晃晃的,碍眼得很。贺治捺不下,探手并指在人面上那处轻轻点了一点,“便是这处。”
及至指上传来一股微凉意,他忽觉冒犯非常,忙不迭将手背至身后,轻咳道:“大人恕罪。”
裴岫已经明白过来,定是那容满观狠捏留的印子。人竟不同她说,反送她飘然而来面见朝臣,是非要瞧她在朝臣前失了仪态,实在是稚顽心性。
她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反而道:“朝中正逢大变,高业都忧虑非常,你却从容。”
“我信大人,是故并未心忧。”贺治敛下赧然,满面郑重,“因您近日告假在府,臣下皆有异动,高相公这才向您讨句准话。”
*
卯时一刻,裴府车架降于御街东侧,裴岫整衣而下,同一样在车架前正衣冠的江嵩对上视线。
“裴大人。”江嵩见她容色尚好,并非病中,“今日倒有心早朝,不再告假在府?”
得益于瞒得严实,裴岫之病不为外人知,几日告假皆以府上事为由,但朝臣自有揣测。江嵩倒是知她性情,猜得她是身上不妥不得不告假,而今看来,应是大好了。
裴岫状似不觉他的刻意打量,微微笑道:“太师大人矍铄先行,风雨无辍,旁人岂敢懈怠?”
其余朝臣渐次落步在二人身后,江嵩负手在后,“老朽倒愿享几日闲情,可惜生得劳碌身,不似那等蜉蝣命数,占得一日先机罢了。”
裴岫但笑不答,袖手而行,朝臣随往。众人一同向文德殿行去,青砖御道上只闻靴声窸窣。
及至殿内,檀香气绕梁腾浮,御座旁帘幔垂挂,太后贴身宫婢兰章立于右侧。朝臣顷刻凝气,不由面面相觑。
今上登位后,于情于理,太后皆不应垂帘在侧,今日竟要故态复萌?这是什么道理?
江嵩向裴岫瞥去,见人依旧微勾唇角,似乎早有谋算,便知今日又要生事。
果然,议政之时,陆辰峻忽嗽声连连,打断众臣议事。待朝上安静一片,他神色哀戚而为难,轻瞟身旁帘幔,方向朝臣当堂开御口道:“余事不必再议,皆交尚书令定夺。”
“陛下!”江嵩痛心疾首,“岂有移事外臣之理!”
御史台中人附和:“纵龙体有违,尚书令亦不得越俎代庖,此事实乃违背祖宗基业!”
侍卫司二位指挥使互看一眼,面色惨淡,范和敬冷哼出声,刻意挪远一步。
兰章代太后道:“陛下龙体欠安,众卿岂可强求?为免误国本,当由尚书令代行朝事。”
纵朝臣不平,观陆辰峻垂首躲避姿态,亦无可奈何。退朝后,奏折同和帝朝时一般,尽数送往都堂。江嵩等人请见陛下,却一应被皇城司拦下,不得入垂拱殿面见天颜。
裴岫一言不曾发,缓步行出文德殿,浑是悠然自得。
她途径被拦在外的江嵩等人时,仍目不斜视,只那唇角一抹笑意同入朝时一般,无端生出几分嘲讽意味。旁人捏青了拳,忿忿不已,却不敢造次。
贺治率先送来北地信事,笑道:“大人,此是幽州宣抚使周述来信。年节不远,他问契丹岁贡应当如何算呢。”
裴岫懒懒倚上椅背,道:“其余附庸之国如何收算,一应按常例来罢了。”
她低着眉眼,不时掩袖轻咳。袖袍将她薄施胭脂的面颊蹭下些许颜色,显出同昨日一般无二的苍白。
贺治忙奉热茶,“大人尚未痊愈,应当多歇息几日。”
“你脚程得太快了些。”裴岫饮下一口,微阖着眼,“今日原只让吏员收下奏章文书,稍候再办,岂料门还未锁,你后脚便至。”
“早间见您同太师交机锋,高相公连连称颂。我急急而来,是为代他向您说两句闲话。”贺治无奈道,“步、马二帅当堂变色,现下又追着范相公亲近去了,着实好一出大戏——此是高相公原话。”
裴岫莞尔,忽闻外间人通传道:“裴大人,步帅、马帅求见。”
贺治不由道一声巧。
裴岫压着笑,令人将二位拦在外不见,只说正忙,余事无心在意。
等人声渐息,裴岫轻理袖袍道:“我要歇息,你且退下。”
贺治瞥见了她宽袍紫衫下厚软的里衣,看似单薄的秋袍里竟细细缝了绒布,不经意露出的手腕比上回得见还要细弱。
她分明是强撑着身子。
贺治忽有千言万语想问出口,但一望她眉眼间掩也掩不住的乏累,便无法再留。
他重重行礼,恭敬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