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舟慕奚》见夏逢雪

6、第六章 他执着黑伞

　　06.

　　慕舟在杨若温旁边落座，她先向祝时安点头致意，“好久不见。”

　　时隔几年，祝时安还是印象中的那样，对杨若温以外的其他人礼貌有加，疏离更多。

　　“好久不见。”

　　而后沈景奚又向慕舟打招呼:“慕小姐。”

　　慕舟颔首，“沈景奚，你好。”

　　“你怎么才来？”杨若温往慕舟这边靠的更近。

　　慕舟笑笑，“路上堵车。你也知道从产业园来这的距离。”

　　“我受够了。”杨若温压低声音说，“自从下午接了祝时安的机，带他去公司参观时跟沈景奚碰到之后，这两个人就聊个没停了。”

　　“结果吃饭也把人带上了。真不知道我是他女朋友还是沈景奚是了。”

　　慕舟了然，怪不得沈景奚也在这。

　　“求我，我等会帮你把沈景奚带走。”

　　杨若温翻了个白眼，“……差点忘了，你是个心黑的。”

　　另一边的沈景奚早在慕舟进门的时候便频频抬眼望过去。

　　须得承认，比起刚见面两次时的暗色调衣服，显得慕舟颇为拒人千里之外。不论是上次的酒红色还是这次的墨绿色，都更衬慕舟眉眼如画。

　　不如说，慕舟本就适合这种浓烈的色调，就如色彩浓重的油画一般，让人过目不忘。

　　慕舟过来的时候杨若温便示意可以上菜了。此刻菜品陆陆续续地上齐，杨若温决定打断另一边愉快的聊天氛围。

　　“祝时安吃饭，不要再讨论你们的专业术语了。”

　　祝时安对沈景奚低声说了句抱歉，终止了人工智能算法方面的话题。

　　沈景奚摇了摇头，也执起筷子。

　　吃饭的时候话题主要还是围绕着祝时安这几年的国外生活展开。

　　慕舟倒是有些好奇:“你以后就留在国内发展？专职当老师？”

　　祝时安浅淡开口，“国内人工智能方面的科技发展现状我暂时还不了解，等适应一段时间再做打算。”

　　杨若温眼前一亮，“那你干脆先来我公司帮忙，来当程序顾问怎么样？”

　　祝时安转头对杨若温笑笑，“我没意见。”

　　“那你有在建模方面进修过吗？”慕舟问，毕竟杨若温现在最着急的还是她心心念念的骨骼动画。

　　沈景奚虽然有天赋，但经验还是不够丰富，做出来的并不完美。

　　“当然。”祝时安颔首，“沈景奚也问过我，我后面会负责教他。”

　　慕舟:我有问沈景奚的事？

　　解决了杨若温的心头大患，她激动地抱住祝时安晃了起来。

　　慕舟和沈景奚:……

　　被小情侣塞了一把狗粮。

　　他们两对视一眼，无奈地扬唇笑起来。

　　这顿饭的氛围倒也称得上放松。

　　吃完饭大家便要打道回府。慕舟提议让沈景奚跟自己一道，祝时安刚回国，早点回去休息倒时差比较好。

　　大家都没意见。

　　杨若温和慕舟去开车了。原是祝时安想去开，但杨若温表示他刚从国外回来，怕他还不能适应。

　　祝时安和沈景奚站在路边等她们，洲迹的夏夜并没有因为太阳下山就好过一点，仍是热浪扑面。

　　“你对慕舟似乎不太一样？”祝时安开口问。

　　沈景奚一愣，但并没有秘密被戳破的慌张感，反而浅笑起来，“嗯，这么明显吗？”

　　祝时安虽明白不在背后议人的道理，但他还是没忍住说了一句:“慕舟的家庭有点复杂，如果你真的喜欢她，你要做好准备。”

　　“还没到那一步。”沈景奚道，“而且，慕舟很好，她值得被喜欢。而她的家庭，不应该成为她的枷锁。”

　　祝时安看他一眼，不再说话。

　　他是半点没发现慕舟哪里好，跟慕舟刚认识的时候他可没少被她坑，只是现在稍微收敛了一点，但芯子仍是黑的。

　　杨若温的车先来，祝时安向沈景奚打了声招呼，上了车。

　　杨若温侧身对沈景奚道:“舟舟在后面了，你稍微等一会，我们先走了，再见。”

　　“嗯，再见。”

　　杨若温她们离去不多会，慕舟的车便停在他身边。

　　沈景奚拉开副驾的车门坐了进去。

　　夏夜的暑气连带着被太阳晒过的草木香一齐涌进车内。

　　慕舟没有多作停留，打着方向盘上了主干道，“你现在住哪？还是学校？”

　　“嗯。”

　　“那你调个导航。”

　　沈景奚依言在导航上输入洲迹大学南滨校区。

　　慕舟瞥了一眼，沈景奚的手修长匀称，骨节分明的很。

　　适合敲键盘。慕舟在心里评价。

　　输完导航靠回椅背上的时候，沈景奚突然浅淡地笑了笑。

　　慕舟问:“怎么了？”

　　“没什么。”沈景奚嗓音带笑，“只是想起来，我需要付你报酬吗？”

　　慕舟:……

　　慕舟当是他还记着之前兼职司机的事，顺着话逗他，“不用，我今天心情好。”

　　沈景奚闻言侧脸看向慕舟，率先被吸引的，是那双执着方向盘的素白的手，指尖的甲油仍是上次见到的天青色。

　　“看我做什么？”慕舟继续问他。

　　沈景奚并不正面回答，“刚才吃饭的时候，我听若温姐说，慕小姐生日快到了？”

　　刚才吃饭时，杨若温突然提起来慕舟的生日是不是快到了，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礼物。

　　慕舟只说:“还早呢。”

　　“嗯，八月十五。”慕舟听出他在转移话题，随口应道。

　　“不过，你为什么叫杨若温若温姐，喊我就是慕小姐？这么生疏？”

　　沈景奚:……

　　他张了张口，不知道怎么解释。

　　好在慕舟立刻道:“我随口问问，你别放心上。”

　　车内一时间气氛沉寂下来，慕舟点开车载音乐，轻柔和缓的音乐声飘荡出来。

　　一首曲毕，在自动跳到下一首的间隙里，短暂的空窗期中，有玉石撞入山泉般的声音响起。

　　“慕舟。”

　　“嗯？”慕舟应道，随即意识到这是沈景奚的声音。

　　她转头望向副驾驶上坐着的人，今天的沈景奚没有戴眼镜，一双如画的桃花眼露出来。路灯明灭中，那双珀色眼眸也随之明灭，亮如星昼，慕舟直直地撞入。

　　倏忽失神。

　　慕舟很快转头，笑了起来。

　　“挺好的，以后就这么叫吧。听着比慕小姐熟一点。”

　　很快，洲迹大学到了。

　　慕舟停靠在校门口，沈景奚开门下了车，他掌住车门，道:

　　“再见，慕舟。”

　　“嗯，再见，沈景奚。”慕舟也学着沈景奚煞有介事地说。

　　直到看着沈景奚进了校门，慕舟才调转车身回家。

　　不多时，放在储物格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趁着等红灯的间隙，慕舟拿起来看了一眼。

　　S:我到宿舍了。

　　慕舟挑眉，顺手将他的备注改成沈景奚。

　　慕舟:早点休息，晚安。

　　沈景奚:晚安。

　　绿灯亮起，慕舟将手机扔在副驾上，松了刹车。

　　.

　　而后的一个月内，慕舟跟杨若温见面次数飙升。

　　“我这都快成你第二个家了，你到底是为什么？又跟祝时安闹矛盾？”慕舟看着面前躺在沙发上和自家策划沟通的杨若温，实在是没忍住问她。

　　“要是真只是闹矛盾了还好一点。”杨若温挂了电话，从沙发上坐起来，深吸一口气，

　　“祝时安天天跟沈景奚在一块，他们两都快成连体婴儿了！”

　　“所以我决定增加和你的见面次数威胁他。”

　　慕舟嗤笑，“你这方法能吓唬谁？”

　　“有用就行。”杨若温不理会慕舟的阴阳，“对了，前两天撕日历的时候突然发现今年你生日跟七夕节就差三天。”

　　“我可能陪不了你了。”

　　慕舟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我那天也有一场酒会应酬。”

　　“哦？”杨若温起了点八卦心思，“我猜猜，不会是迅筵组的局吧？”

　　慕舟回了她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

　　“行吧，那何青淮还真是坚持不懈。”

　　慕舟抽出邀请函，“我这次去是因为下次竞标的对手公司也在，探探敌情。”

　　“你一个人？”

　　“想什么呢？要是真我一个人去，何青淮都不答应，会带着江韫的。”

　　迅筵是洲迹这边的老牌投资公司了，涉猎产业广，合作商数不胜数，凡是洲迹叫得上名的公司都有他的融资。

　　两年前何青淮子承父业，在迅筵渐渐掌权。

　　他刚上任的时候慕舟和他打过交道，结果吃了个闷亏。慕舟做事只是心黑，但何青淮就是个疯子。

　　受了教训之后，慕舟打定主意以后遇到迅筵都要绕道走，结果没过多久迅筵那边反而介绍了个政府项目过来，颇有服软的意味。

　　慕舟吓了一跳，以为这疯子又憋了什么坏，结果何青淮的条件是让她带着江韫和他吃顿饭。

　　慕舟:……

　　杨若温听说之后曾旁敲侧击过江韫，结果江韫觉得他行事太不靠谱，不是个好人。

　　后来在酒会上遇到何青淮之后，慕舟拿这个评价狠狠嘲笑了他。

　　但自此以后的何青淮就像被人夺舍了一样，做事循序有礼，并不一味地只求结果。

　　连带着江韫都觉得不对劲起来，她问慕舟:“何青淮转性了？”

　　慕舟轻“呵”了一声，评价:“死恋爱脑。”

　　杨若温好奇问:“何青淮到现在都没跟江韫表明心迹？”

　　“对于何青淮这种疯子选手，总是要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慕舟道，“不过江韫对何青淮的评价倒是没有那么糟糕了，他可以再接再厉。”

　　“最好再免费送我们几个项目才好。”

　　说着，她们两笑起来。

　　杨若温手机震动起来，她接起电话，是祝时安。

　　“你已经在楼下了？”

　　“你一个人吧？没带着沈景奚？”

　　“那就好，我现在都怕你两在一块。”

　　挂了电话，杨若温拎起包，“祝时安来接我了，我先走咯~”

　　慕舟无奈地挥手:“你们小情侣但凡考虑一下我的感受呢？”

　　.

　　八月十五。

　　酒会上觥筹交错。慕舟难得穿了一件正式的黑色丝绒掐腰长礼裙，连带着江韫也被她挑了一件深蓝及膝礼裙换上。

　　她带着江韫先去跟何青淮打了招呼。

　　眼见着何青淮眼睛都快黏江韫身上了，慕舟开口转移他的注意力:“何总，许久不见。”

　　“好久不见，慕总。说起来上次见面还是达晟的竞标会呢。”何青淮端着酒杯与她相碰。

　　慕舟知他是在阴阳自己，毕竟她在竞标会中胜出完全是因为能给达晟提供新址。达晟不缺钱，但缺地。

　　慕舟笑起来，“技高一筹，不好意思了何总。”

　　“江韫，我去找刘总聊聊，你先自己随意逛逛。”

　　江韫应声。

　　慕舟典型的给了何青淮一个巴掌，又马上给他制造机会。

　　至于能不能把握住，就看何青淮自己的造化。

　　刘总刘建平是做房地产开发的。

　　洲辙的投资方向主要还是新能源与科技产业，以及近两年应政策响应，扶持早期行业。

　　总之跟房地产没有任何关系，但无奈竞标对手是个突然转性的，从房地产投资转到人工智能产业投资。

　　慕舟只好从他们以前投过的公司着手调查了。

　　“哦，我知道你，小慕总嘛。达晟的陆总上次还跟我提了你，说你年少有为哈哈哈。”刘建平应酬了一圈，面上明显有了醉意，说着话手就要往慕舟身上伸去。

　　慕舟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一步，“刘总是喝多了不太清醒吧？”

　　“诶，小慕总这话说的，陆总行，我怎么不行了？”

　　慕舟压了眉眼，顺手从路过的侍者手上端了一杯酒。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冰凉的酒液已经泼了刘建平一身。

　　刘建平当即恼怒，“你别给脸不要脸，一个小丫头片子，有什么本事，不还是会爬.床吗！”

　　慕舟将酒杯摔到刘建平脚下，发出清脆的玻璃破碎声，刘建平的声音戛然而止。

　　慕舟平淡开口:“你再说一遍？”

　　所有人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

　　刘建平涨红了脸，想伸手来抓慕舟。慕舟不躲不避，就站在原地，抱臂看着他。

　　这个世道对女性就是如此不公平，只因你年纪轻轻，相貌姣好。因你能力出众，事业有成。

　　于是他们编排你，谣传你，把你踩进泥里，让你哭着求饶，他们才高高在上地“原谅”你。

　　可慕舟偏不，她从不咽下任何一口别人泼给她的脏污的水。

　　慕舟要让所有人都清楚，她之所以能站在这个位置，全凭她自己的本事，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撼动她，击溃她。

　　而他们，只能无能地发狂。

　　侍者们立马围过来将刘建平拦住。

　　何青淮和江韫快步走过来，何青淮叫来保安把刘建平请了出去。

　　江韫检查了一下慕舟，还好她身上并没有哪里被碰到，江韫舒了口气。

　　慕舟安抚般地冲江韫笑笑，“没事。”

　　随后她们退到一旁，将主场还给东道主何青淮。

　　“抱歉慕总，是我的疏忽。”何青淮解决了刚才的骚乱后，来慕舟这里道歉。

　　慕舟摆摆手，“是我太冲动了，扰了何总的雅兴。”

　　但我下次不改。江韫在心里为慕舟补上这一句。

　　“既然这样，我们今天就到这里了，不在何总这多作打扰。”慕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自罚一杯算赔罪，我们就先走了。”

　　何青淮并不阻拦，跟着将她们送出了会场。

　　洲迹的夏天总是多变，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雨。

　　酒店的停车场离会场有些远。

　　江韫让慕舟稍等一会，她去把车开过来。何青淮从侍者手里接过伞，撑在江韫头顶。

　　“我陪你一起去。”

　　慕舟往旁边让了一位。江韫看了何青淮一眼，没有拒绝。两人匆匆离去，如同走入幕布的电影主角。

　　慕舟感叹一句，疯子从良，真好。

　　雨越下越大，几乎是连成一片雨幕，街灯融化成一团又一团的油彩色块，顺着雨水不断地往下滴落。

　　慕舟往前走了几步，伸手去接掉落下来的雨水，噼啪落在地上的雨水溅起，溅得慕舟黑色的裙摆濡湿一片。

　　慕舟正望得出神，一柄黑伞撑在她的上方，带来被夹杂着风雨气息的草木香，为她挡去夜风扫来的雨滴。

　　“这么快就……”慕舟原以为是江韫，转头望去，却是沈景奚。

　　他执着黑伞，目光沉沉地望向慕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