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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应许之地(上) 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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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鲁头痛。
倒也不至于完全不懂祂在想什么,只是,至于吗。
她没法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神明感同身受,唯一要考虑的是祂的影响力。
她不想成为间接影响别人的生死的因素,没有人拥有主宰别人的命运的资格。
说起命运也是有些戏剧。一开始是安德鲁以蝼蚁之力面对无所不能的神明,现在,安德鲁已经拥有可与之匹敌的能力,祂却变得,如此孱弱了。
祂一拿回身体的掌控权,发现自己还身上□□,在心里把刚才趁机跑出来的残次品讥讽了无数次。垂眸揉了揉额头,祂用了化物术,整洁的白袍转瞬出现在祂身上。
这个残次品才是这世上最该被锁在弥望海、压在圣水池底不得超生的。如果不是一死百了,祂们最是该死,早该同归于尽。
她根本不想要你生的孩子,忍你这幅无赖下贱样子也忍得很辛苦。下次再偷跑出来试试看?
没有说奇怪的话,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抬眼便一如既往朝她展露出熨帖的笑容,好像拉着她做得个昏天暗地的不是自己,好像还是那个无坚不摧的神明。
“让你困扰了,抱歉。”
祂听见撕心裂肺的哭号,声音凄厉。
要是她再离开,没有灵魂契约,又该怎么找到她?
但凭是手眼通天的神,也找不到她。
与此同时祂耳边响起自己平静的声音:“现在我们可以解契了。”
安德鲁点头,祂抬起手,指缝溢出缕缕金线,安德鲁没有像祂一样,而是在掌心凝成一个紫黑色的光团,慢慢幻化出符文悬空横亘在二人之间。
最后一缕金线断裂,她的符文已经全部被金色镶上一圈边,金色和紫色交融,慢慢消散在空中。
祂看见她收到传讯,似乎上面是什么有意思的语句,勾得她挑了挑眉,两指夹住空中半透明的信件朝祂挥了挥权当作别。
祂紧跟着说:“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祂露出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笑容,祂比另一个祂更懂得如何勾引。并不仅仅利用皮相......
仿佛向她敞开身体,露出所有命门,任由她鱼肉。生死只在一人一念间。
她看祂一眼,便消失在原地。
除了跟上别无它法。
她一句话能让祂重获新生。倘若她拒绝,祂就留在原地腐烂。
痛苦已经成为恒常。祂分辨不出好和坏了,只是还想留在她身边。
这样就会好起来吗?不知道。
给她传讯的是丽兹,她告诉她前国王就快咽气。如果她对他临死前的惨状感兴趣,可以回克波国来瞧一瞧。后面这句当然没有出现在讯息里,但安德鲁隐隐约约品出来这么点意思。
当初丽兹从神界回到萨特莱特,所有人都以为以丽兹会站在自己的亲哥哥、前国王那边,而不是皇后和爱丽丝殿下代表的皇室一派。
她却坚定地摒弃自己曾经作为皇室的身份,向世人展现自己绝对中立的态度。她与过去亲族切割的态度,也成功让在所有人心中树立神使的威信。
爱丽丝继任后,与过去所有彪炳史册的帝王一样,开始着手收回在皇室的权力,与她的母亲瑞尔弗莱德在政见上也生出越来越多的分歧。丽兹喜闻乐见,她代表教廷一派,已经足以与现在的皇权、皇室分庭抗礼。
安德鲁出现在丽兹寝宫时,丽兹大神使刚洗漱好,预备就寝。
她长叹一声,正准备说什么,目光触及她身后衣着神秘,又莫名引人注意的黑发男子,她愣神不多时就立即反应过来,敛目跪下行礼。
“吾神仁慈,重归萨特莱特。永生感念您的宽宏。”
安德鲁在这之前侧身让开。祂伫立在原地不言,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并不把长跪在地的丽兹放在眼里。
安德鲁出声道:“丽兹大神使嗅觉果然非同一般。”
丽兹顿了顿,起身微笑,“多谢安德鲁大人夸奖。”
安德鲁看出她的拘谨和不安,回头道:“你先出去。”
祂仰头,露出一截下颌。安德鲁说:“在庭院等我。”
祂这才又低下头,抬步走了出去,如同一具平常的傀儡。
丽兹觑了一眼造物主的背影,搓了两下胳膊。“您要害惨我了,大人。”早知道她和谁在一起,她才不会为了讨好“圣灵”多此一举。
见祂离开,安德鲁也在心里缓了口气。她来见丽兹,一个原因是想凑热闹,另一个原因也是疲于应付,想来躲躲清净。
“希瑞克烈回克林堡了?”安德鲁找了个位置坐下,丽兹则坐到她对面替她倒了一杯浆果茶。
“估算明日抵达。”明天,也是她亲爱的哥哥的生日。她把茶杯递到安德鲁手边,
安德鲁端起喝了一口,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真的能回来吗?”
丽兹露出一个堪称甜美的笑容,很难再在大神使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总是能回来的。”总不该让皇室死在荒郊野外。
因为帕切克的死,希瑞克烈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亲朋。这也是为什么维律克还活着。
他甚至不满维律克现下的处境和丽兹中立的态度。丽兹则黯然神伤地向他表示,自从神离开神界,自己带着一众神使夹在皇室、贵族和平民中间,早就孤木难支,维持现状已经勉为其难,对哥哥的遭遇实在无能为力。
安德鲁神色怪异,“他相信了?”
丽兹优雅地挥了挥手:“当然。”
他从不关注自己的妹妹在想什么。也不认为她能有什么不同寻常的恶毒心思和作为。躲在哥哥们身后也属寻常。
丽兹问道:“你想去见维律克一面吗?我替你告知瑞尔殿下。”
意思是让她跟着瑞尔弗莱德一起去。安德鲁讶然,“那你不去看望他吗?”
即使碍于身份,毕竟手足一场,死前见上最后一面却也无可指摘。
寝宫内装饰着的英灵藤折射出冷光,映入丽兹瞳孔里,她微笑道:“当然。”
丽兹起身,走到窗前,一袭黑袍的神祇伫立在庭院里,从这里刚好能将祂的身影看得一清二楚。还有侍者忍不住上前同祂说话。
丽兹侧目,看向走到自己身边的安德鲁。
“你和......你们......?”
丽兹竟然一下不知道如何形容。
安德鲁望向窗外,祂不知同那侍者说了什么,让人失魂落魄地走了。
而祂如同能感知到她目光,抬头向这边望过来。
丽兹盯着她的脸,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神色变化。她从神界回到萨特莱特,该听说的都已经听说了。她对有些事情的嗅觉,也的确非常灵敏。
“那个叫兰阿的人......”
“是祂。”
安德鲁也不介意满足她的窥探欲。
“正因为兰阿是祂......”
正因为祂是祂,她才会接近兰阿,也因此成功抓住了属于她的生机。
她的话中断在这里,丽兹善解人意地接上:“你还要走吗?”
哪怕已经做了修饰,祂仰头一动不动,依旧能令花月失色。
祂站在原地,仰头长久无声地凝望她。
“不了。”
她作为许韧的命运已经结束在故乡,从泥腿子到许博,最后到许教授。飞鸿踏雪,最后尘归尘,土归土。自此再无任何憾恨。
安德鲁在心里叹息。
可为什么就是祂呢。
她要如何做出一个足够有尊严而对得起这异界颠沛生灵的选择。
站在庭院中央,从这个位置并不能看清她。但如果祂想,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祂并未选择有意去看。哪怕看清她的脸,也无法从她模棱的神色里读懂她到底在想什么。
兰阿能读懂,她容许过,她掀开过帘幕一角,引领兰阿去看。
但兰阿已跟她相隔一条岁月长河,这岸祂的时间已然静止,而她在那边度过了一生。多年后的今天,她是安德鲁,还是许韧?已经都不是了。
祂的欲望无休止地蓬发,祂看不清她了,却期望能把胸膛剖开让她看清自己的器脏和骨血。但她和如今的自己都坚信,没有什么是绝对重要、不可或缺,无论是人还是神。没有谁离不开什么之说。但祂应该如何让她相信,自己已经无法忍受那样的时间。如果她没有出现过,祂还在云端之上,祂还在一遍遍在苦痛和刑罚里轮回。
多出来的纷杂繁乱的记忆,令祂坠身五里雾中无可自拔。她在祂身边到底真正停留过多久?记忆里她脸上细小的绒毛,她撑在祂身体上朦胧的轮廓,她望着祂欲言而沉默、酽酽的目光,有多少仅仅是祂的幻觉?
哪怕是幻梦祂也不愿松手。换言之,祂已经没有什么不能为她献出。
祂早已双膝跪地。
安德鲁朝祂招手,祂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人看不见的暗处,转瞬出现在她身边。
丽兹大神使虽非凡体,却坚称自己需要休息——安德鲁表示理解,谁会想做永动机。在这之前她给安德鲁安排好了住所,以“大神使远道而来的神秘贵客”的名义。她向突然出现的神明行礼,目送安德鲁带着祂离开自己的寝宫,而后舒一口气,在心底无声问候八百遍尊贵的圣灵大人。
丽兹问过安德鲁想不想住回阁楼。自她与兰阿离开后,那里就再未有人住过,每日都有侍者打扫。如果她现下想住那里,虽然解释起来会费点力气,但只要圣灵大人出言,大神使表示无所不从。
对此安德鲁表示没有必要,让她看着来。
而对于大神使的安排,安德鲁表示十分满意。她进门第一眼,目光就被那条软椅吸引,一屁股坐了上去。
无所事事地环顾时,目光触及桌上的旧书和装订整齐的稿纸,心头浮上一丝异样的熟悉,便随手拿了起来,翻开第一页发现竟然是她自己的手稿和辛格德的那本典籍。
她放下,在心中暗哂大神使的无微不至。她自己都要忘记自己离开之前它们位于何处。手指不由自主地抚过泛黄纸张上潦草的字迹,落笔无力,浮于纸上。书写者是那样浮躁而焦急,到了中后段愈演愈烈,隐隐像是走火入魔前的绝笔。反倒是最后几页彻底平静下来。
如梦初醒。
那时她早就被失败击溃。哪怕她对着创世神放下狠话,心中并不如表现的那样达观和坦然。对于她来说,付出努力甚至付出一切与得到自己想要的没有线性关系,懈怠更是会收获惨痛的教训。能做的只有控制着自己烂泥一样的身体,从地上一遍又一遍爬起来。
无论结果如何,她就是会、永远会、一遍又一遍地执迷不反,哪怕永生在苦难和挫败的炼狱里煎熬。
无论决定将引向如何的结果,她总会选择透支所有去修正那驶向不详的轨道,扼杀一切她不愿见的可能。现在不也一样吗。
猩红色的软椅里,压线交汇处嵌上了打磨圆润的明光石,映得她眸子黑而亮,脸颊也多了一分血色。旧手稿摊开静静躺在她膝头,上面记录着能将她从这里带走的魔法。她脸上流露着不加掩饰——或许只是因为并不在意祂如何作想——的回忆之色。而后她唇线微微上挑,垂下的眼睑彻底盖住了瞳孔,仰头靠向椅背。
祂有一瞬间轻微的惶惑,但更多的是无动于衷的平静。她有一种魔力,令祂一次次习得无助,意识到自己原来那样懦弱不堪。潜意识驱使祂上前,将她膝头的手稿拿起置于一旁,握着她手弓下脊背,跪坐到她脚边。
祂侧过脸,头搁在她腿上。默然期望这是永恒。
只是不知道该向谁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