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高三毕业生如何与创世神互教做人》AstronautEtc

76、迷宫阵地 番外

　　离开克波国前，安德鲁去见了丽兹。

　　彼时卡勒斯正通过光明术和她传讯，告知她东部活人献祭的事。她简略吩咐了两句，制止是正确的，但神长久下落不明，圣灵更是杳无音讯，光明之力不断从萨特莱特大陆流失，难免人心惶惶。手段太强硬反而怕引起群众逆反。具体如何实行，等下次会议再讨论。

　　她甫一现身，丽兹还没露出惊奇之色，先眼前一亮：“光明神保佑！”

　　问题这不就迎刃而解了。

　　安德鲁受不了她那看吉祥物的眼神，忍不住想戳破她的幻想：“哦，光明神在哪？”

　　丽兹热情不减地望向她，站起身要向她走去，“安，你终于回来啦......”

　　“你觉得祂还会管萨特莱特的事吗？毁灭与否，同祂无关。”

　　这下丽兹顿在原地，默然半晌，叹了口气。

　　安德鲁走到她对面用化物术变了把椅子坐下，环顾四周，感叹：“你这寝宫赶得上皇帝的了。”

　　丽兹坐了回去，替她倒了杯浆果茶。安德鲁不客气地执起喝了一口，还是熟悉的味道，只是她的这杯比她当初喝的品质更高。也是，除开埃洛塔，现在她应当凌驾于皇权之上，是这个世界地位最高的人。

　　如果现在的局面持续下去，萨特莱特的光明之力慢慢回到神身上，而人们可以掌控的那部分越来越稀薄，最终所有人都变成普通人。对丽兹这些人来说非常不利。

　　这里会变成一个真正的、无神的世界。

　　不仅如此，绝大部分高位者必然会在这形势之下动用权势搜刮和垄断光明之力，不仅会引发暴动、扰乱秩序不说，还会威胁神使地位。
　　丽兹可怜兮兮地扶额：“伤脑筋啊。”

　　身居上位多年，她很久没有做这种卖乖讨巧的样子，现在卖弄起来依旧得心应手。安德鲁嗤笑一声，“祭和条约不就是你为了应付埃洛塔提出的么？如果你不用她，那为什么讨好她？”
　　数年前离开克波国开始隐姓埋名四处游历的神子大人，虽然能量远不及创世神，释放一次光明之力，却也能轻松供现在的萨特莱特运转一个世纪。有些算盘，恐怕在她直到神消失后，就已经打好了。

　　很久没有被压制和这样讽刺，丽兹并不恼怒，相反俏皮地鼓了鼓腮，“说出来就不好玩了。”

　　安德鲁戳了戳她的脸，啧啧叹道：“一大把年纪了......”还跟以前一样装傻卖痴。

　　丽兹心里冷笑，你不也很喜欢吗。

　　“听说下个莱特月，是你的便宜哥哥的生日。”

　　闻言丽兹有些百无聊赖地回过头，打开神界人传送来的奏令看了起来。明光石的散发的亮光打在四周的英灵藤饰物上，这种珍惜的物品在克波国大殿也布置得克制而谨慎，在这里却几乎无处不在、平平无奇了起来。折射的银光泠泠打在她依旧年轻的脸上。不同于安德鲁印象里那张雾里看花的假面，因为尝尽权力滋味，久居高位的气势和从容不迫丝丝缕缕漫出了那张亲和讨喜的画皮。
　　“在来克波国前，我也去了其它国家。神使和过去的亲族是切割的。以神使的荣光担保，克波国、科林家族，和别的国家、家族，我一视同仁。”

　　要不是她以前还替维律客和她暗度陈仓，她就要听进去她这副信誓旦旦的说辞了。
　　想来这才正常。丽兹和维律客当初作为强行绑定的利益共同体，不见得有多少手足情谊。她又是个聪明人，看得出两方多少筹码，哪方赢面更大。

　　退一万步讲，要挑合作伙伴，傻子才选她那空长了副机灵样净干蠢事的废物哥哥。

　　“不累么？你和瑞尔弗莱德真不一样。”

　　丽兹“啪”的合上奏令，笑眯眯地看她：“我和她当然不一样。我和你才一样啊。”

　　所作所为与志向抱负无关，只是屈从于本能。与其说是野心，不如说是穿上了被诅咒的红舞鞋，砍下双腿也无法停下，只有死亡才是终止的唯一途径。
　　只不过想要砍下双腿的人是身不由己。她们为跳离出这既定的旋律，任由舞鞋与肉身融为一体。

　　安德鲁靠向椅背，并不是问丽兹，只是自言自语。说给她听，是因为她明白。
　　“那什么时候才到归处？”

　　“如果永远也到不了呢？”
　　“哪里有归处？或许没有归处呢。”丽兹再度打开奏令，从刚才中断的地方继续看下去。

　　她说：“你知道没有人可以仅由只言片语，就顿然醒悟，晓析真谛。”

　　“安德鲁，这就是我们的阵地。它已经是了。你还没有发现吗。”

　　这脚下丛丛利刃、没有尽头的迷宫战场，就是阵地。

　　......

　　潮湿的咸腥气钻进鼻腔时，萨拉正把第十二袋柳丁鱼扛到肩上。粗麻布摩擦着锁骨，汗水和鱼鳞挂在皮肤上，结成晶亮的壳。

　　数日前她来到克波国，走走停停终于在这座港口找了份工作：搬运货物。她年轻，有的是力气，工头见她有几分价值可压榨，勉强雇佣了她。工头见她初来乍到又孤身一人，工钱要比普通工人低上三成。萨拉也没法计较。

　　这边的货还没搬完，不远处码头的船又卸起了货，阀门的嘶鸣混着工头的咒骂刺破晨雾。
　　"手脚利索点！潮水可不等懒骨头！"秃顶的工头挥舞账本。萨拉侧身避开飞溅的唾沫，去搬第十三袋柳丁鱼。

　　码头方向腾起硫磺色的烟云，一艘艘货船正在进港。萨拉埋头往前走，尽量避开木板上的暗红色液体——倒不是怕脏，只是踩到鱼血容易打滑。没想到凭空装上一个人，萨拉惊愕。这人绝对是凭空出现，刚才她面前明明没有人，眨眼间却撞到这人胸膛。
　　她抬起头，正见一个雌雄莫辨的少年面无表情地俯视自己。

　　四周人被这突变慑住，纷纷停下了手上的活计。秃顶工头壮着胆子上前，对这人点头哈腰，憋了很久终于憋出一句文邹邹的问候：“敢问大人是......？”

　　那少年纡尊降贵般，勉强回了句：“不用管。”
　　她伸出食指，点了下萨拉。
　　“你，跟我走。”

　　萨拉茫然，她鱼还没搬完呢。她转头看向工头：“我今天的工钱......”

　　工头上前要踹她，萨拉扭身躲过，比柳丁鱼还滑不溜手。工头没空修理她，忙怒道：“好好伺候大人，工钱照算！”

　　萨拉立马换了张脸孔，当即笑嘻嘻站直敬礼：“好嘞！这位大人要去哪？我给您带路！”

　　那少年没被她耍宝般的动作逗笑，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去你家。”

　　萨拉取下脖子上搭着的汗巾，象征性擦了擦满是尘土的脏手，“跟我来吧。”

　　她就住在离码头不远的一个靠岸废弃小院，几步就走到了。小院非常破败。门几乎是装饰品。萨拉一进院子，角落一只拴在木桩边的雪角兽低啸两声，她就走过去替它解开系在木桩上的绳索。
　　她熟稔揉了揉它的头，那只雪角兽仿佛有智慧似的，抬头看了看萨拉，蹭蹭她掌心，便慢吞吞地拖着脖子上的绳索，踱步进屋趴到地上。一双眼睛还滴溜溜地往外瞧着萨拉。
　　雪角兽是萨拉离开东部后，前往克波国的路上捡到的。它一直跟着自己，而她也正好缺个坐骑，也就勉为其难地收下了这送上门的代步工具。平时萨拉只需要随便喂一些杂草和自己的剩饭，出门后把它拴在木桩上，很好养活。

　　少年喉咙里发出一声讽笑，“你在玩什么角色扮演的游戏吗？很好玩？”

　　萨拉耸肩，并不回应这略带火药味的质询。指了指屋外的石凳，自己也坐到另一个石凳上。
　　“坐。”

　　“你能别顶着这副模样跟我说话吗？”这一如既往的、毫无耐心和礼貌可言的口吻，“你现在和发育不良的金毛鼠没两样，比你原本的样子还要丑。”

　　“这么多年你还是老样子，”萨拉吐出一句老套的开场白，她面上流露出惋惜。“为你感到遗憾，埃洛塔。”

　　埃洛塔没有被激怒，竟沉默了下，突然问道：“你为什么回来了？”

　　闻言萨拉露出心碎的表情：“是我的错觉吗？听上去你并不想再次见到我。”

　　这熟悉的感觉，埃洛塔忍不住磨牙，气不打一处来，感觉自己一下子又年轻了几十岁似的。甚至她似乎比上次分别前更让人讨厌。

　　埃洛塔腾的站起：“好吧，我不管你为什么回来。你醒来之后，没有看见什么吗？”
　　她在前些日子感受到摩罗峰的能量波动，然而苦于父神设下的禁制无法踏足查看。她停下周游萨特莱特的脚步，试着感受大陆上的神力，一无所获后，她转而联系丽兹。这才得知，她回来了。
　　然而除此之外她也一无所知，虽然不想承认，她想要掩盖身上的气息和自己的行踪，哪怕是父神，要找到她也是难事一桩。丽兹倒是提供给埃洛塔她现在伪装的样子，埃洛塔只能寄希望于她离开克林堡后没有改换面貌，开始了自己的大海捞针。

　　而她的确没有变换形貌，似乎等着她找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