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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   徐久的书房内,南稚的目光随着朱砂笔尖在舆图上移动,听着徐久将行程、关卡、风险一一拆解分明。

      她的思绪却有一半,悄然越过了眼前精细的线条,落在了一个舆图上绝不会标注的小点上。

      马家村。并非是个什么重要地方,甚至未在主线里露过脸,只是一个升级路上一个普通的支线任务点。

      但南稚记得很清楚。

      任务是自一个脏兮兮的孩子而始的,他扯着玩家的衣角,眼睛红肿,逢人便求人帮忙寻找进山砍柴几让未归的阿爹。

      跟着任务指引一路找去,玩家会在村里拼凑出故事:马大叔是个早年丧妻的鳏夫,收养了个外来的流浪儿小孩。

      几月前,马大叔在镇上做工时意外被木头砸断了腿,因没钱请好大夫便落下了残疾。

      家中积蓄都在治病中花去个七七八八,马大叔的伤病却迟迟未愈。

      小孩为了给马大叔凑钱买药,在村里偷了几次鸡,不出意外被愤怒至极的村民逮住。

      是马大叔拖着一条瘸腿,挨家挨户赔不是才将他保下。之后马大叔便拖着伤腿频繁地上山砍柴,劈好了一家家送去,欲平息乡亲的怒气,也为教育小孩何所不为,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然而,玩家在山崖下找到他时,人早已凉透,身边散落着零落新砍的柴。

      任务奖励寥寥,流程简单。可当南稚操纵角色,把那个粗糙的木雕(马大叔身上唯一的遗物)交还给小孩时,小孩脸上那空茫茫的、连哭都哭不出来的表情,让她在电脑前愣了半晌。

      那感觉,就像心里某处被轻轻拧了一下,不疼,但留下一个极淡的褶痕。

      后来她成了高阶玩家,见过更多轰轰烈烈的生离死别,但这个微不足道、连反派都没有的小任务,那个孩子空茫的眼神,却时不时会溜进脑子里。

      大概是因它太普通,普通得像随时可能发生在任何一个角落的真实悲剧,也因为作为玩家,她当时什么也改变不了——找到的永远是尸体,递出的永远是遗物,结局早已写在代码里。

      而现在,她人在这里。时间不再是无法倒流的游戏进程。

      “……大致路线如此。我们明日卯时自谷口出发,先往东行,经邢州南麓,再折向东南。”徐久说着,笔尖在邢州二字下方不远处轻轻一点,那里村落标记小而密,“这一带官道平整,村落相连,赶路之余,也可略作休整,补充些新鲜饮食。”

      明日?邢州南麓?

      南稚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热切。

      明日出发比她预想的更快,但路线……邢州以南,那正是马家村所在的区域!

      她在心里飞速盘算。马家村的大致方位,从鬼谷过去需要绕行多久,那场导致马大叔最终送命的意外,究竟发生在哪一天?

      游戏里只说是春日,具体日子模糊。如今方才一月,她还有充裕的时间在那一日之前赶到,不需要多做什么,也许只是提前找到那个耿直又窘迫的汉子,在他下一次拖着伤腿进山前,拦住他,或者……帮他一把,把那条瘸腿治好?

      黑玉断续膏的奇效她是亲见的,那时合纵一脉的缪熙师兄出谷她委托他将药带给蔡婶,缪熙师兄回来后也说蔡婶用后疗愈不错。最重要的是,就连徐师兄那么重的伤都能恢复如初,治疗一条伤腿,应当不在话下。

      这念头让南稚心头微微发热,那是一种混合了能做事的笃定和弥补遗憾的微醺感。

      徐久见南稚半晌不吭声,也不催促,只静静地看着她。

      微风拂过院内藤叶传来一阵沙沙声。南稚骤然回神,见徐久带着笑意温和地看着自己,心下一赧。

      她目光顺着徐久的笔尖在那片区域停留一瞬,语气平常地问:“明日便走?师兄一切都已打点妥当了?”

      “嗯,车马、通关文书、一应杂物皆已备齐。”徐久未有调侃,只目光温润地看她,“可是觉得仓促了?”

      “并未。”南稚摇摇头,她抛下那点赧然,垂下眼心思转得飞快。

      明日出发,意味着她没有太多时间单独准备或谋划,一切可能都要见机行事。但路线既然经过那片区域,就是最大的机会。她需要的是一个合情合理的、短暂停留或略微探访的由头。

      “只是没想到这般快。”她抬眼看向徐久,眸子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初次远行前的微澜,语气自然地将话题引向她所希望的方向,

      “方才听师兄说,会经过些村落……我们这一路,是只走官道,匆匆路过,还是……也会稍微走近看看?”她问得有些含糊,将意图隐藏在好奇与见识之下,仿佛只是个对山外世界充满想象的少女。

      徐久闻言,唇角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那笑意里带着了然与一丝纵容。

      他放下笔,身体微微向后靠向椅背,姿态放松了些。

      “师妹是想看看真正的市井村落,而非只是车窗外一晃而过的景色?”

      他温声问,不等南稚回答,便接着道,“官道自然是要走的,但若遇着有意思的镇集,或者天色适宜,停下来歇歇脚,买些当地吃食,顺便看看风土人情,也无不可。”他说得随意,却给行程留下了足够的弹性空间。

      南稚心下一松,徐师兄的态度比她预想的更为宽松。

      她立刻抓住这话头,顺着往下说,语气里添了点儿轻快的期待:“那便好,我总想着,既出了门,便不能只闷头赶路。若能遇见些……嗯,特别的人,听到些不一样的故事,这趟远门才算没白出。”

      徐久注视着南稚发亮的眼睛,那里面的光彩生动而真实,一如初见时。

      他眼中的笑意深了些,声音也更加温和:“好,那这一路,若有什么地方师妹觉得想多看两眼,亦或是听说了什么有趣的人事,随时与我说。行程虽定,但些许调整,总是方便的。”

      这话几乎是在明示,他会配合她的兴趣。

      这便是最大的支持了。南稚心中一定,知道不必再过多试探或铺垫,她转而问道:“那我还需紧急备些什么?药材之类,师兄可已备全?”

      “常用药物已齐备,放在我处统一保管,师妹无需担心。”徐久答道,随即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师妹若有什么特别想带的私人物件,或是觉得可能用上的小东西,今夜尽可收拾好。行李空间尚有富余。”

      “特别想带的私人物件……”南稚低声重复了一遍。

      随即她点点头,“我明白了徐师兄,那我这便回去收拾,必不误了明日的时辰。”

      “师妹勿急,便是晚些也不妨事。”徐久温声回应。

      离开书房时,南稚的脚步比来时更轻快了些。

      ……

      晨雾尚未散尽时,两人已牵马至谷口。

      徐久将最后一个行囊在鞍侧系紧,动作简洁利落,随即翻身上马。晨光勾勒着他俊逸非凡的侧脸轮廓。

      “跟着我。”他说罢,轻夹马腹。

      南稚收回惊艳的目光点头,握紧缰绳,一个利落的翻身便稳稳落在马鞍上。

      马背起伏的节奏如今已如呼吸般自然。这让她忽的想起两年前在武川那次魂飞魄散的狂奔。

      那时她连马镫都踩不稳,只能死死抱住马脖子尖叫,全凭系统强行点亮的骑术技能才没从风驰电掣的马背上摔下来。如今这些都已成遥远笑谈,两年间的练习,早让纵马成了她刻进身体的本能。

      马蹄声在谷间清脆响起,一前一后,渐行渐远,将沉睡的山谷甩在身后。

      午后,两人在官道旁一株冠盖如云的老树下歇脚。

      徐久递过水囊,自己则倚着虬结的树干,目光沉静地望向道路延伸的东北方。

      “照此速度,明日傍晚前应能踏入邢州地界。”

      南稚闻言一边小口喝着水,一边点头回应。

      水囊是徐久备的,里头竟掺了少许蜂蜜,入口微甜,润泽着干渴的喉咙。

      她忽然没来由地想,若此刻自己说要绕去一个舆图上未必标出的无名村落,徐师兄会如何反应?是会如往常般温声细问缘由,还是如昨日在书房里一般,只含着那丝了然又纵容的笑意,说“随时与我说”?

      南稚抬起眼,悄悄看徐久侧脸。

      晨雾早已散尽,春日午后的阳光明朗,落在他脸上,却让那眉宇间常驻的三分疏淡显得更清晰了些。

      这让南稚想起徐师兄提及故乡与过往时平淡的语调,又想起风中蓬草四个字里承载的漂泊与坚韧。心中忽的升起一抹叹息。

      歇息过后两人重新上马,直至傍晚时分,他们寻了处背风临溪的缓坡准备过夜。

      徐久利落地拴好马,卸下行囊。南稚则走到溪边蹲下,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水凉得刺骨,激得她轻轻一颤,睡意全无。

      就在她直起身,甩了甩手上水珠时,对岸茂密的芦苇丛毫无征兆地“哗啦”一响。

      她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只瞥见一团极其绚烂的斑斓影子惊飞而起,长长的尾羽在渐浓的暮色中拖曳出虹彩般的流光,华美得几乎灼眼。身体比思绪动得更快,指尖已扣住溪滩上一粒浑圆卵石,手腕本能地一抖,石子破空而出,“噗”一声轻响,精准擦过那华丽鸟儿的翅根!

      鸟儿发出一声惊叫,歪斜着栽进下游浅滩,扑腾起一片凌乱水花,那引以为傲的长尾狼狈地扫过水面,沾满泥泞。

      南稚愣住,身体保持着投掷的姿势。

      擦!我打它干嘛?!这念头慢半拍才浮起。

      但打都打了,纠结这似乎也没甚意义。

      她干脆涉水过去,伸手将那还在无力扑腾的鸟儿从湿漉漉的水草中捞起。入手温热,羽毛浸湿后颜色暗沉了许多,但仍能窥见原本惊心动魄的绚丽。

      南稚皱着眉拎着鸟儿走回岸边,水珠从华美的尾羽尖端滴滴答答落下。

      她站在那儿,看着手里湿淋淋、微微发抖的漂亮猎物,抿了抿唇。放了?它翅膀显然受了惊,这般湿透,春夜寒重,丢在野外怕是难活。可不放……

      橘红色的火光恰在此时跃起,驱散了渐浓的暮色。

      徐久已在不远处点燃了篝火,正往里添着枯枝。注意到这边动静,他抬眼看过来,目光掠过南稚手中那犹在滴水的斑斓鸟儿,又掠过她脸上那点‘打下来了,然后呢’的困扰表情。

      “是只雄雉,山鸡。”看出南稚并未认出那是何物,他温声解释道,“羽色这般艳丽夺目的,倒也少见。”

      徐久顿了顿,用手中树枝轻轻拨弄了一下火堆,让火焰燃得更旺些,而后自然问道:“师妹是想放了它,还是留着?”

      南稚低头不可置信地看看手中蔫头耷脑的像凤凰一样的山鸡,又看向徐久。

      火光在他深邃的眸子里跳跃,让那惯常略显清冷的神色染上了暖意。

      一句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话没来由地撞进南稚脑海:【拒绝野味,从你我做起】。

      这念头来得突兀又荒谬,她几乎在念头闪过的瞬间就把它掐灭了——想什么呢,在这里,山林赐予的,就是最正当的食物。

      “留着吧。”她利落地说,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羽毛挺好看,收拾干净了或许有用。”她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分量,给出了最务实的理由,“肉也别浪费。”

      徐久闻言,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放下树枝走了过来,从南稚手中接过那只雄雉,“嗯,那便交由我来处理,师妹先去火边暖暖,溪水寒凉。”

      南稚依言回到篝火旁坐下,伸出微凉的手靠近温暖的火源。目光却不自觉地追随着徐久拎着山鸡走向下游的背影。

      暮色将徐久蹲在溪边的身影勾勒得有些模糊,但那褪毛、清理的动作,隔着粼粼水声与渐起的夜风,依然能感受到一种经年累月的流畅与效率。这画面与他执笔勾画舆图、弈棋论道时的清雅模样迥然不同,却奇异地统一在同一个人身上,让她更真切地触摸到他生命中被那些艰难岁月打磨出的、扎实的另一面。

      并未过去太久,徐久便拎着处理得干干净净、串在削好树枝上的山鸡回来了。

      鸡身上已利落地划了几道均匀的口子,抹上了细细的盐粒和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干香草碎末。他将串好的鸡架在篝火上方早已搭好的简易支架上,慢慢转动着树枝,让火焰均匀地舔舐着肉质。火光在他低垂的、专注的侧脸上明明灭灭,跃动着温暖的光影。

      油脂滴落火中,发出诱人的滋滋声响,混合着香草被热气激发的独特辛香,迅速在清凉的春夜里弥漫开来,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勾得人腹中馋虫蠢动。

      南稚安静地看着徐久稳定转动树枝的修长手指,看着他偶尔用小刀尖轻触肉块试探火候的细致模样,眼睛越来越亮。

      “想不到徐师兄还有这手艺,”

      “可是那些年……在路上练出来的?”

      徐久转动树枝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仍落在逐渐变得金黄焦香的鸡肉上,声音在噼啪的柴火声中显得平和:“嗯,荒郊野岭,能有口热食,便是福气。做得多了,自然知道如何让东西更易入口些。”

      南稚的目光落在徐久的手腕又很快移开,她琢磨着徐久的话,思索半晌仍不知该怎么回应干脆彻底闭上嘴巴。

      不久,徐久用小刀削下边缘一片已烤得恰到好处、外皮微焦泛着油光、内里肉质嫩滑的鸡腿肉,递到南稚面前:“尝尝看,小心烫。”

      南稚接过,指尖与他微凉的指尖一触即分。她凑近吹了吹气,小心地咬下一口。咸香、鲜美的肉汁瞬间在口中迸开,混合着香草的独特风味与恰到好处的焦脆感,远比她预想的仅仅烤熟要美味太多。

      “好吃!”南稚脱口而出,她的眼睛因这意外的美味和满足而微微弯起,看向徐久时,目光里除了赞赏,更多了一层看救世主一般的崇拜。

      徐久迎上她的目光,唇角弯起的弧度加深了些,那笑意不再只是浮于表面的温和,似乎染上了一丝真切的愉悦。

      “合口味就好。”他温声道。

      两人就着跳跃的篝火,分食着这只意外的收获。

      夜风渐渐带了料峭的寒意,但熊熊的篝火和胃里扎实的暖意足够抵御。南稚慢慢吃着,身心都松弛下来。

      许久,当最后一点骨头被埋入土中,徐久仔细地用泥土和碎石掩埋好痕迹。

      南稚抱着膝盖,将下巴搁在膝头,望着明明灭灭的火堆出神,思绪飘向了即将抵达的邢州,飘向了那个有着老槐树的小村庄。

      “明日到了邢州附近,”徐久低沉温和的声音忽然响起,不疾不徐,却恰到好处地打破了宁静,将她飘远的思绪拉回,“师妹若是对哪处村落的风物人情感兴趣,想停下来多看两眼,只管说。”

      南稚心头微微一颤,抬起眼。徐久已收拾停当,正用一根长树枝轻轻拨弄着火堆中心,让底层的炭火燃得更透、更持久些,侧脸在明暗交织的火光中平静如常,仿佛只是提及明日天气一般随意。

      可她知道不是。他始终记得她之前那些关于看看村落、听听故事的话,也记得她午后那没头没尾的问询。

      她看着对面被火光柔和了所有棱角的徐久,忽的觉得自己思虑过多,既然师父都放心自己与徐师兄一道远行,那徐师兄必不会是个坏人。每个人都有秘密,虽然徐师兄看起来秘密格外的多……

      唉……顺其自然吧。

      “嗯。”她低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与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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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随榜更新~正在存稿中,不会坑放心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