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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同福客栈 同福客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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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
你为何跳动?
是大地的嗡鸣惊扰了你的清净,
还是雪花的飞舞迷封了你的幽梦?
……
天地间是如此寂静,隐约可以听见大雪落地的簌簌声。一条小路延伸向北,直到远处一点微弱的昏黄亮光,这是触目可见的唯一一抹颜色,在深沉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暖。
这样的坏天气,林宛丘却不觉得寒冷。她用力睁开眼皮,转动眼球。终于,能够抬起脚踏足如玉骨般的路面。
大雪纷飞,一路上只留下了她的脚印,随着她慢慢向前走去,又被飞雪掩盖,什么都没有留下。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的亮光越来越大,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古色古香的古木客栈。
客栈背后是深不见底的墨色,雪如血中漫舞的飞蛾,向着客栈奔涌而去,牢牢附着在碧瓦朱檐上凝聚成冰,仿佛客栈血肉间露出的晶莹白骨。
门上挂着一个牌匾,“同福客栈”四个遒劲如寒松霜竹的大字立于其上。林宛丘在门口呆了一会儿,磨磨蹭蹭徘徊了很久,直到积雪已到腿深,才终于下定决心推门进去。
里面的人果然齐齐望了过来。
“得,一个病死的。”一身黑西装的中老年男人坐在大厅正中央红木太师椅上,把手里的香烟随手掐灭,漫不经心问道,“你第几次了?”
“您好,请问什么是第几次?这里是哪里呀?”林宛丘有一瞬间的茫然。她什么也记不清了,心底的不安弥漫开来。
“啪,啪,啪。”林宛丘用力拍着自己的脸。是梦吗?她低头环视自己的身体——一身崭新的病号服,连双鞋子都没穿。
清脆的巴掌声在正厅里回荡,其他人面露不忍,纷纷把头转了回去。
“新人啊。”那男人显然松了一口气,司空见惯般摆摆手,“别喊我叔叔,说不定你年纪比我还大呢。”
闻言,林宛丘拍得更用力了。她想不起自己来自哪里,经历过什么,要到哪里去,但她脑袋里的常识告诉她一切太过古怪。
“别拍了,脸都快肿成猪头了。”一个小胡子男人不耐烦开口道,“这不是梦,你死了。”
“啊?”林宛丘有些发愣,“我死了?怎么死的?”
许是见林宛丘什么也不懂,大家都没了兴趣,沉默虔诚地呆坐着,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东西的降临。
只有一个穿着美式休闲风的小女生眼含着泪水,想哭却又在他人警告的目光中生生憋了回去,她拉着林宛丘到一旁坐下,哽咽起来:“他们说这里是阴曹地府,我们都是死人。可是我记不起来了,我只是个大学生,还在学校上课……”
那女生似乎很害怕眼泪流出来,话没说几句就开始深呼吸平复心情。
“所以我们是在排队等王朝马汉带我们去阎罗殿吗?”林宛丘开着玩笑,她并不相信鬼神,也不相信玄学。
身为唯物主义者,林宛丘坚信虽然人类对于这个世界所知甚少,但随着文明的发展一切总归是能用科学解释的。尽管如此,林宛丘也开始察觉到自己不对劲,除了自己的名字和掌握的知识,她对自己一无所知。
按自己的装扮揣测大概是因病所致,林宛丘很快就接受了现实,反正也无处可去,既无恋生也就无惧死,索性既来之则安之。原来人死后是这样的,她只有这一个想法,于是好奇地触碰起自己的身体,发现跟印象里没什么不同。
大概是他人注视的目光太过于强烈,林宛丘不自在地朝着大厅打量起来。
大厅里摆满了绿箩君子兰。最两旁有两个雕刻百鬼的楼梯,应该是通向二楼。正对门是一对太师椅加一个方桌,那个中老年男人旁边还坐着一个身着浅蓝色运动服的男生。自她一进门,那个男生就一直盯着她。
四目相对,林宛丘立刻低下了头。她想,眼睛真好看。
两旁陈列的官帽椅只留下了两个位置,大厅最里面摆一张绿檀条案,这些家具一看就是古董,怕是有好些年头了。
林宛丘不着痕迹数了数,除了自己,大概还有九个人,四女五男。除了那个女学生,其他人都很淡定,像是……已经死了很久或者对这里很熟悉的样子。
大厅中央有个巨大的茶几,上面放了些花茶和做工精细的糕点,却没人动。面对美食,林宛丘肚子饿得实在受不了,鼓起勇气问道:“那个大家……这些东西可以吃吗?”
一时间,空气仿佛凝结了一般。
“大哥,你是不是看走眼了?哪有人知道自己死了这么淡定的?说不定是个老手装的。”一个染着粉蓝色头发,体形瘦弱的“不良少年”指着旁边眼泪盈眶的女孩说,“新人不都是那样哭哭啼啼要死要活的吗?”
“不能吧?除了新人哪有人会傻到扇自己巴掌?我打别人都不打脸。”中老年男人狐疑打量着林宛丘,啧啧摇头。
林宛丘心说你们两个大直男怎么踩一捧一。她想解释一下,绞尽脑汁搜刮自己的知识储备,遗憾的是并没有与人打交道任何经验,又是在这种超出认知的境遇下,一时难以反应。
幸好有个同样二十岁左右的女孩一屁股坐到她旁边,絮絮叨叨念道:“吃吧吃吧,真稀奇你居然想吃,自从感觉不到饥饿后,我是一点食欲也没了。”
“席玉,你可小心别被她骗了。”“不良少年”在一旁冷哼。
“你别理他。我知道你不是坏人,你一定只是个天然呆。他叫戴景策,是个毒舌傲娇。我叫席玉,是个成熟稳重靠谱女性,你叫什么呀?”女孩笑眯眯盯着林宛丘。
“你才傲娇呢!”戴景策气愤吼道,又怕打扰到别人,赶忙压低嗓子,“你全家都傲娇。”
“噗……”林宛丘莫名被他们逗笑了,咬一口点心,含混不清说,“我叫林宛丘。”
仿佛是春雷乍起万物复苏,林宛丘只觉得脑子深处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声呵斥从遥远的缝隙间传来:“食不言寝不语。”这道声音如闪电劈过,待想要捕捉,却不见踪迹。
“宛丘,你也太瘦了。”席玉没有主要的林宛丘一闪而过的异常,伸出手拽拽林宛丘看大的病号服,最小号的衣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一扯就漏出鲜明的锁骨,“也对,生病了嘛。”
林宛丘晃了晃头,心头莫名发慌。她按耐下心中情绪,柔声询问起来:“看样子我应该是刚死不久,初来乍到,实在是摸不清情况,你们能不能跟我详细说说。”
席玉却不回答,只是神神叨叨地凑到林宛丘耳边,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问:“宛丘,你信鬼神吗?”
这嗓门太大,所有人都抬眼望了过来。
“不信。”林宛丘老老实实回答,不着痕迹往旁边移,她还不习惯跟人挨着,尤其是一个显眼包。
“那你现在得信了。以后会发生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我知道你现在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你很怕,但是你先别怕,只要你相信我,我一定会保你平安的。”席玉开心地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破纸,“我这里有几张符字,你买了,算咱俩交个朋友。”
林宛丘又往旁边移了几步距离。
“宛丘,这厮生前肯定是个江湖骗子,”戴景策无差别质疑任何人。
莫名其妙等了大概十几分钟,期间又来了一个穿着貂皮大衣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光头大汉,推开门就惊恐问道:“各位大哥大姐,这里是哪里啊?我就下车撒泡尿的功夫怎么就到这个破地方来了?”
林宛丘努力向他解释:“说来你可能不信,我们已经死了……”
“金链子”大哥一下子瘫坐在在地上,高声尖叫起来:“啊啊啊啊,鬼啊!!!”
他想要推门逃跑,门已被积雪堵死,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像是玉石碰击的响声,如钟鼓动,如水滴漏,清脆、细碎、此起彼伏、连绵不断、愈来愈响,直至震的人耳鸣心慌、意识昏沉,不知东西南北。随后又慢慢渐退渐隐,成了木头敲击木桌的哒哒声。
等大家回过神来,一个身着宋制白色圆领袍的小女孩已经站在条案前,条案上多了一个古铜镜,镜子上摆了一堆木牌。她用毛笔笔杆扣击案面,声音空灵阴森:
“客人请注意,诸位在本店预定的三日两夜优惠套餐将于今夜十二点生效,为保证诸位的住房体验,月儿将向大家宣布住店规矩:
第一,不许流眼泪;
第二,不要随意离开自己的房间;
第三,永远不要说再见。
如有违背本店规矩者,后果自负。接下来,让月儿来为大家分配房间。”
那“月儿”目测也就八九岁,如同被糊了层白漆般白得发青,脸上还有些许婴儿肥,只是身上却难见肉。一层白皮包裹着骨头荡在衣服里格外分明。唇上涂了一抹与年龄不符的红艳艳的口脂,显得愈加同鬼魅一般。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那女孩却突然露出惊讶的表情,她抬起头,用几乎不见眼白的眸子盯着林宛丘,直看得林宛起心里发毛,又露出惨白的牙齿幽幽一笑:
“哎呀呀,月儿不小心搞错了,居然少准备了一间房,这可如何是好?”
其他人显然也是第一次这种情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惊疑不定。
思索片刻,小女孩手指一指林宛丘,又指一指那个蓝色运动服男生,道:
“既然如此,你们两个就住一起吧。好了,现在请诸位来领号牌,享受美好的时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