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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以心为祭 ...

  •   水晶殿堂残破的穹顶漏下几缕幽蓝的光。

      风清婉跪坐在洛水身边,盯着那双紧闭的眼睛。鲛人公主的睫毛很长,此刻静静覆在眼睑上,像两片沉睡的海藻。她的胸口几乎没有起伏,那颗曾经明亮如月的灵珠,只剩下指甲盖大小的碎片,在水晶地板的缝隙间反射着微弱的、濒死的光。

      月汐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灵珠碎了,鲛人便没有来生。”

      风清婉没有回应。她伸手,指尖悬在洛水苍白的脸颊上方,却没有落下——怕触碰到的是一片正在冷却的海。

      殿外隐约传来追兵的喧嚣。岩师生正在调集第二批猎鲛队,大长老的法阵已经开始在整片珊瑚森林蔓延。但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只是看着洛水。

      看着这张在水牢初见时讥诮的脸,说“我还以为人类修士都怕黑”;看着这张在珊瑚迷宫中虚弱吟唱引路歌谣的脸,每唱一句嘴角就溢出蓝色血丝;看着这张在法阵爆炸前冲进来抱住她的脸,说“这一次,换我保护你”。

      “你说过,”风清婉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生死与共。”

      她低头,额头轻轻抵住洛水的额头。鲛人公主的皮肤已经失去温度,那片曾经与她灵力共鸣过的灵识之海,此刻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镜子。

      “你没说这话能不作数。”

      月汐站在三步之外,不敢靠近。她从不知道自己的女儿会用这种声音说话——不是哀求,不是崩溃,而是一种极其平静的、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坚定。

      “清婉,”她艰涩地开口,“灵珠碎了就是碎了。皇族秘术也无法逆转。这是鲛人的宿命……”

      “我不信宿命。”

      风清婉抬起头,眼中有深海之心残留的光芒。

      “二十年前你把我送走,说这是宿命。我没信过。十年孤身在玄霄派,人人说我是弃婴,是宿命。我也没信过。”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她跟我说,生死与共。”

      那不是宿命。

      那是承诺。

      月汐看着女儿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什么。她张了张嘴,那些积压了二十年的话——关于责任、关于牺牲、关于“有时候放手也是一种保护”——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看到风清婉把手指按在了自己胸口的灵珠上。

      “清婉……”

      “深海之心是皇族至宝,”风清婉的声音很平静,“书上说,它可以让濒死的鲛人重塑灵珠。”

      “那是以命换命!”月汐失声,“你把自己的灵珠给她,你就活不了!”

      风清婉没有回答。她只是低头看着洛水,指尖在灵珠表面轻轻摩挲,像在抚摸一件极其珍贵的、从未敢触碰的东西。

      月汐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抱着襁褓中的女儿站在珊瑚迷宫入口。那个黑衣人问她“您确定吗”,她说“这是唯一的办法”。

      二十年过去,她的女儿做了同样的选择。

      ——为了同一个人。

      “你……”月汐的声音在发抖,“你对她,不止是师徒之情,对不对?”

      风清婉没有否认。她的手指停在灵珠上方,深海之心的光芒映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像两滴凝固的泪。

      “我不知道,”她轻声说,“我只知道,在水牢里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我就想带她走。不是作为公主,不是作为俘虏,只是作为她。”

      她顿了顿。

      “现在也是。”

      月汐闭上眼睛。她想起洛水小时候,总是跟在二姐身后,睁着那双深海一样的眼睛问“姐姐,月汐姐姐为什么哭呀”。她想起洛水成年那夜,在皇歌峡谷为她唱祝祷曲,声音清澈得像初生的海浪。她想起自己把婴儿交给黑衣人时,洛水就躲在珊瑚柱后面,小小一团身影,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二十年了。这孩子守着那个秘密,守着对二姐的愧疚,守着一个不知何时会归来的外甥女。

      然后她等到了。

      等到了,也守不住了。

      “你和她之间,”月汐睁开眼,声音沙哑,“不止是血缘。”

      风清婉抬起眼。

      “二十年前,我把你送走之前,做过一件事。”月汐的指甲掐进掌心,“鲛人皇族有一种禁术,叫做‘双生咒’。可以把两个人的命脉连在一起。同生,未必。但共死……是真的会共死。”

      风清婉静静地听着。

      “我对你和洛水,下了这个咒。”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海水流动的声音。很远的地方传来追兵的喧嚣,但那些都与她们无关。

      风清婉没有愤怒,也没有质问。她只是低头看着洛水,很久很久,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难怪。”

      难怪第一次灵力共鸣,洛水的灵珠会亮得像被点燃。难怪在镜中世界,她能隔着两重屏障感应到洛水的呼唤。难怪洛水总说“我们的灵珠会指引彼此”,说这话时眼神总是微微躲闪。

      原来是咒。

      原来她以为的宿命般的羁绊,是母亲二十年前种下的因果。

      月汐等待着。等待愤怒,等待眼泪,等待那句“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但风清婉只是把洛水的手轻轻握进掌心。

      “那正好,”她说,“本来我也打算分她一半。”

      月汐怔住。

      风清婉没有解释。她只是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深海之心的光芒从她胸口缓缓升起,如同一轮正在升出海面的月亮。

      “清婉,你真的想好了?”月汐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散那缕光。

      “没有。”风清婉坦诚地答,“我不知道我喜不喜欢她。不知道她心里怎么想。不知道如果我活不成,这一切值不值得。”

      她顿了顿。

      “但她现在还活着。还没跟我说过那句话是不是作数。”

      深海之心的光芒越来越盛,像一颗心脏在剧烈跳动。

      “所以我要先问她。”

      光芒炸开的瞬间,月汐看见女儿的背影。银蓝色的长发在海水中散开,鱼尾上的金纹亮如初生的星辰。她没有回头。

      二十年前,她站在珊瑚迷宫入口,把女儿交给陌生人,以为那是保护。

      二十年后,女儿站在她面前,把自己的命交给另一个人。

      ——却比她勇敢一百倍。

      风清婉的意识沉入洛水的灵识之海。

      与上次不同,这里不再是被打碎的镜子世界,而是一片近乎静止的深渊。记忆的碎片悬浮在水中,像冬天湖面下的落叶,凝固在没有尽头的黑暗里。

      她游向最深处的光点。

      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画面——年幼的洛水躲在珊瑚柱后面,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大颗滚落。画面中,月汐正把婴儿交给黑衣人。婴儿的小手在空中挥舞,抓到一缕月光。

      洛水没有出声阻拦。她甚至不敢呼吸,怕惊动任何人。

      那一年洛水一百二十岁。在鲛人的年纪里,刚刚成年。

      风清婉伸出手,轻轻触碰那个画面。幼年洛水的虚影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你会恨她吗?”小洛水问。

      风清婉沉默很久。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她等了我二十年。”

      画面破碎,星光点点融入周围的海水。风清婉继续向更深处游去。越往下,洛水的记忆就越私密、越笨拙、越不曾对任何人展露——

      洛水在深海水牢里蜷缩着身体,一遍遍哼唱幼时月汐教她的摇篮曲。

      洛水第一次见到风清婉,对方穿着素白道袍从光里走来。她想“这人类长得真好看”。

      洛水把贝壳发饰掰开,藏进珍珠。她不知道这个人类值不值得信任,但那是她最后的筹码。

      洛水在水牢的黑暗里,对着空无一人的墙壁轻声说:“二姐,你的女儿……和你一样倔。”

      风清婉一条一条看过,像翻阅一本用眼泪写成的书。

      终于,在最深处,她找到了那颗几乎熄灭的灵珠。

      洛水蜷缩在灵珠的微光里,闭着眼睛,像睡着了。她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冰晶,是自爆灵珠时留下的伤。

      风清婉轻轻落在她身边,伸出手,小心地拂去那些冰晶。

      洛水没有醒。

      风清婉便在她身边坐下,像在珊瑚洞穴那些夜晚一样,安静地守着她。

      “我母亲说,你把灵珠碎片藏起来了。”她轻声开口,像在自言自语,“不是藏不住,是故意留下一点。怕我找不到回来的路。”

      灵珠没有回应。

      风清婉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指尖。她的深海之心悬浮在不远处,光芒温暖而坚定,正一点一点渗入洛水破碎的灵珠。

      “你知道最过分的是什么吗?”她说,“你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灵珠的光芒轻轻闪烁了一下。

      “你自顾自保护我,自顾自把灵珠给我,自顾自去死。现在还要我自顾自活下去。”风清婉的指尖收紧,“你怎么知道我想活?”

      灵珠安静了。

      很久之后,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从光芒深处传来,像梦呓,像叹息:

      “因为我想你活。”

      风清婉闭上眼睛。

      深海之心的光芒完全融入洛水的灵珠。碎裂的纹路开始愈合,黯淡的蓝色重新流动起来,如同一场缓慢的、温暖的潮汐。

      风清婉没有睁开眼。

      她的意识正在消散,像退潮时最后一道浪花,正从海岸线缓缓撤回无边的深海。

      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她感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轻轻环住了她的腰。

      不是水。

      是手臂。

      “清婉。”

      那个声音很轻,带着刚醒来的迷茫和难以置信的颤抖。

      “你在做什么?”

      风清婉睁开眼,看见洛水正仰头看着她。

      那双深海一样的眼睛里,第一次蓄满了她从未见过的、盛大的潮汐。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洛水的额头上。

      ——像洛水在镜中世界找到她时那样。

      ——像她们在水晶殿堂灵力共鸣时那样。

      ——像无数次她以为要失去洛水、却发现洛水还在她身边时那样。

      “没什么,”她说,“师父教的,不能浪费。”

      洛水怔怔地看着她。

      风清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耳鳍却红得像珊瑚。

      半晌,洛水轻轻笑了。

      “撒谎。”

      她没有拆穿。只是把风清婉的手握得更紧些。

      灵珠的光芒从两人交握的指缝间漏出,温暖如二十年不灭的月光。

      月汐站在水晶殿堂门口,看着那两道相携游出的身影。

      洛水还很虚弱,大半重量都压在风清婉肩上。风清婉面无表情,仿佛刚才那场以命换命的献祭只是日常修行。只是她的耳鳍还红着,被海藻般的银蓝色长发半掩,像两片偷藏了晚霞的珊瑚。

      月汐看着,突然弯起唇角。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这般年轻。那时她以为爱一个人就是把他推开,以为保护就是割舍。她做了那个年纪自以为最勇敢的选择,却花了二十年才明白——

      真正的勇敢不是独自承担。

      是把命分一半出去,然后问对方:你愿不愿意收。

      “大长老的法阵已经蔓延到峡谷入口。”月汐迎上去,声音比方才平稳了许多,“你们需要马上离开。”

      风清婉抬头:“您不跟我们一起?”

      月汐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女儿,落在远方若隐若现的水晶宫殿尖顶上。那里是她被囚禁二十年的地方,也是她必须回去完成未竟之事的地方。

      “我留了太多债。”她轻声说,“该还了。”

      风清婉沉默片刻,没有追问。她知道母亲的性格——决定的事,九头鲸也拉不回。

      “那我……”洛水虚弱地开口,话未说完就被月汐打断。

      “你也欠我的债。”

      洛水一僵,下意识握紧了风清婉的手。

      月汐看着她,眼神复杂,却没有责备。

      “二十年了,”她说,“每年我生辰那天,皇歌峡谷都会有新的‘归魂歌’刻在珊瑚壁上。我以为是我妹妹想念姐姐,后来才知道——那是有人替我赎罪。”

      洛水低下头,长发遮住眉眼。

      “我没脸见您。”

      “我知道。”月汐走近,伸手,轻轻拨开她覆面的发丝,“所以这二十年,我没找过你。”

      她顿了顿,指尖拂过洛水额角那道被锁链勒出的旧疤。

      “但现在,你把我女儿带回来了。这债……便两清了吧。”

      洛水猛地抬头,眼眶通红。

      月汐却没有给她哭的机会。她从怀中取出一枚贝壳,塞进风清婉手里。

      “珊瑚迷宫的出口已经被封锁。沿着西侧暗流走,那里有条古水道,通往海国境外。”她语速飞快,“离开后不要回头,不要联系任何旧部。大长老的耳目遍布海国,你们唯一的生路,是去人类的地盘。”

      风清婉握紧贝壳:“人类的地盘……”

      “玄霄派以北,有座无主荒岛。”月汐看着她,“二十年前,我本打算带着你逃去那里。”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

      “现在换你自己去了。”

      风清婉凝视着母亲。二十年未见,重逢不过半日,又要诀别。

      她有很多话想问——你恨不恨大长老,恨不恨把你囚禁的人,恨不恨这二十年独自承受的日日夜夜。

      但最终,她只是问:

      “您还回来吗?”

      月汐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手,最后一次理了理女儿散落的长发。指腹轻轻抚过风清婉眉心那枚水滴状的印记。

      “会回来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海浪承诺岸礁。

      “等潮水涨起来的时候。”

      风清婉没有哭。鲛人的泪太贵重,她已为洛水流过一次,余下的,要留着见母亲归来。

      她只是转过身,扶着洛水,游向那道通往古水道的暗流。

      月汐站在原地,目送那两道身影渐行渐远,最终融入无边的幽蓝。

      海水的温度降了几分。

      她没有回头。

      “出来吧。”

      珊瑚柱的阴影里,缓缓浮现出一道颀长的轮廓。那是个鲛人男子,衣袍上绣着长老院特有的暗纹。他的面容半隐在黑暗中,看不清神情。

      “女皇的封印……松动了。”他的声音很低,“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月汐沉默良久。

      “他知道吗?”她问。

      “岩师生已经去禀报了。此刻大概……”男子顿了顿,“正在来的路上。”

      月汐轻轻笑了一下。

      二十年前,她用一场盗婴骗局把女儿送出深海。

      二十年后,她用一个谎言把女儿留在人间。

      而现在,当大长老的脚步声从长廊尽头传来,当黑暗中的法阵开始重新运转——

      她终于可以不用骗任何人了。

      “传令下去,”月汐转过身,鱼尾上的金纹在幽暗中缓缓亮起,“碧渊海国二公主月汐,正式请求重启‘深渊议会’。”

      男子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您确定?那是……”

      “千年未曾开启的禁忌之门,”月汐平静地接道,“也是唯一能审判大长老的皇权之证。”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穹顶缝隙里漏下的那缕幽光。

      “二十年了,”她说,“该涨潮了。”

      古水道远比想象中幽深漫长。

      风清婉托着洛水在狭窄的岩壁间穿行,耳边只有水流撞击礁石的轰鸣。洛水沉默了一路,那只被握紧的手却没有松开。

      “你想问什么?”洛水突然开口,声音还有些虚。

      风清婉没有看她:“没什么。”

      “撒谎。”

      风清婉的耳鳍又红了。

      洛水轻轻笑了一下,不再追问。她靠回风清婉肩头,闭上眼睛。

      水道在前方分出数条岔路,幽暗如巨兽张开的口。风清婉停下,正要辨认方向,掌心却被轻轻捏了捏。

      “左转。”洛水闭着眼说。

      风清婉怔了怔,低头看向两人交握的手。

      灵珠的微光从指缝间漏出,温暖而柔和。

      她没有问洛水怎么知道。

      她只是握紧那只手,游向了左边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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