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的恶徒》书香画昝

2、月下秘契

　　玄霄派的夜钟敲过三更，风清婉睁开双眼。

　　她轻轻推开窗棂，确认守夜的弟子已经换岗离去后，从袖中取出一张隐身符贴在胸前。符纸燃起幽蓝火焰，将她的身形融入了夜色之中。

　　山间的石板路冰凉刺骨，风清婉却感觉手臂上的蓝色纹路比往日更加灼热。自从三日前见过那个鲛人，这些纹路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现在已经爬上了她的脖颈。

　　"水灵转生术..."她默念着这个陌生的名词，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水牢外的守卫靠在墙边打盹，风清婉悄无声息地从他身边掠过。指尖轻点门锁，一缕灵气注入，复杂的机关应声而开。这是她作为掌门亲传弟子的特权——整个玄霄派没有她去不得的地方。

　　闸门开启的瞬间，一股潮湿的寒意扑面而来。风清婉解除了隐身，沿着石阶缓步而下。

　　"你来了。"

　　沙哑的女声从黑暗中传来，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风清婉指尖燃起一簇灵火，照亮了水牢中央的身影。

　　洛水被锁链束缚在石柱上，鱼尾半浸在水中。与三日前相比，她的状况似乎更糟了——鳞片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粉色的嫩肉，脸颊凹陷，连那双深海般的眼睛都失去了光泽。

　　但当她抬头看向风清婉时，嘴角却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我还以为人类修士都怕黑呢。"

　　风清婉没有理会她的嘲讽，径直走到水边蹲下："你生病了。"

　　"拜你们所赐。"洛水咳嗽了几声，锁链随着她的动作哗啦作响，"没有灵珠支撑，鲛人在淡水中活不过一个月。"

　　风清婉皱眉。玄霄派的水牢引的是山涧活水，对海洋生物而言确实如同毒药。她犹豫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滴蓝色液体滴入水中。

　　"玄冰灵液？"洛水鼻翼微动，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偷了门派的珍藏？"

　　"借。"风清婉纠正道，"等你的灵珠恢复了，自己凝练还我。"

　　水中的灵液迅速扩散，洛水的尾巴无意识地摆动了几下，鳞片似乎恢复了些许光泽。她深深吸了口气，表情舒缓了许多。

　　"为什么帮我？"她直视风清婉的眼睛，"我们约定的是月圆之夜。"

　　风清婉沉默地卷起右袖，露出已经蔓延到手肘的蓝色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纹路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蠕动。

　　洛水倒吸一口凉气："比我想象的严重多了。"她挣扎着向前倾身，锁链绷直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靠近些，让我看看。"

　　风清婉迟疑了一瞬，还是向前迈了一步。洛水突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风清婉本能地想要抽回，却见鲛人公主低头凑近她的手臂，轻轻嗅了嗅。

　　"你..."风清婉话未说完，洛水已经伸出舌尖，舔了一下那些蓝色纹路。

　　"你干什么！"风清婉猛地后退，玉剑出鞘三寸。

　　洛水却露出了然的神色："果然如此。这不是普通的水灵根反噬..."她抬头，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你体内有鲛人血脉。"

　　"荒谬！"风清婉厉声喝道，"我乃玄霄派掌门亲传弟子，怎会与你们海妖有染？"

　　洛水不慌不忙地靠回石柱："那就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灵力味道和我姐姐如此相似？"她眯起眼睛，"二十年前，碧渊海国曾经发生过一桩窃婴案。我二姐的新生儿被人族修士盗走，至今下落不明。"

　　风清婉握剑的手微微发抖。她自幼被师尊收养，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但手臂上这些纹路，确实是从她尝试突破金丹期才开始出现的...

　　"证明给我看。"她突然说道，"如果我真有鲛人血脉，你应该有办法验证。"

　　洛水轻轻笑了："聪明的姑娘。"她示意风清婉再次靠近，"月华是鲛人最好的媒介。虽然今晚不是满月，但足够引发血脉共鸣了。"

　　风清婉警惕地靠近，保持着随时可以拔剑的距离。洛水并不在意，只是仰头看向水牢顶部那个巴掌大的通风口。一束苍白的月光正从那里斜射而入，在水面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鲛人歌谣能唤醒沉睡的血脉。"洛水低声道，"放松心神，不要抵抗。"

　　她开始吟唱。那歌声不像风清婉想象中的任何曲调，时而如浪涛拍岸，时而似深海低鸣，没有歌词，却直击灵魂。风清婉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石壁稳住身形。

　　奇怪的是，随着歌声继续，她手臂上的纹路开始发光，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从心底涌出。恍惚间，她似乎看到了深蓝色的海底宫殿，成群的发光鱼从珊瑚丛中穿梭而过...

　　"果然！"洛水的歌声戛然而止。她激动地指着风清婉的手臂，"看！"

　　风清婉低头，震惊地发现那些蓝色纹路上竟然浮现出细小的鳞片状花纹，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更不可思议的是，她的指尖不知何时生出了半透明的蹼膜。

　　"这...这不可能..."她声音发颤，本能地想要用灵力逼退这些异变。

　　"别抗拒！"洛水急忙制止，"这是你的本源在苏醒。强行压制只会让反噬更严重。"

　　风清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所以，这就是你能帮我的原因？因为我有鲛人血脉？"

　　"不仅如此。"洛水的表情变得严肃，"水灵转生术本就是鲛人皇族的不传之秘。普通人类修炼必死无疑，但对你而言..."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风清婉的变化，"它可能是唯一能救你的方法。"

　　水牢陷入沉默，只有滴水声在石壁间回荡。风清婉凝视着自己变异的手臂，思绪万千。如果洛水所言属实，那么她二十年来坚信的一切都是谎言。她敬爱的师尊，她为之骄傲的玄霄派身份，甚至她作为"人"的认知...

　　"我凭什么相信你？"她最终问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脆弱。

　　洛水的眼神突然柔和下来："你已经在相信了，否则不会来这里。"她轻轻摆动鱼尾，溅起几朵水花，"听着，我不在乎你认不认自己的血脉。但如果你想活下去，就必须在下次月圆前学会第一重心法。"

　　风清婉深吸一口气："现在就开始。"

　　洛水摇摇头："今晚太仓促了。你的身体需要适应血脉觉醒的过程。"她示意风清婉靠近，"我先教你一段安魂曲，能暂时缓解反噬之苦。"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水牢中回荡着低沉的鲛人歌谣。风清婉跟着洛水一句句学唱，虽然发音生涩，但每唱完一段，手臂上的灼热感就会减轻一分。

　　当最后一句歌谣结束时，风清婉惊讶地发现那些鳞纹已经褪到了手腕以下。更令她震惊的是，体内原本紊乱的灵力竟然变得前所未有地温顺，在经脉中缓缓流淌。

　　"这只是暂时的。"洛水疲惫地靠在石柱上，"明晚同样的时间，我会教你第一段心法。"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蓝色血迹。

　　风清婉下意识上前扶住她，触手却是一片滚烫。鲛人的体温高得吓人，显然是在发高热。

　　"你需要治疗。"风清婉皱眉道。

　　洛水虚弱地笑了笑："省省吧，人类药物对鲛人无效。"

　　风清婉没有答话，只是从腰间锦囊中取出一个玉盒。打开后，里面是三颗晶莹剔透的蓝色药丸。

　　"玄海丹？"洛水瞪大眼睛，"你怎么会有这个？"

　　"师尊赐予我抵御心魔用的。"风清婉将一颗丹药捏碎，撒入水中，"据说含有深海精华。"

　　药粉入水即化，整个水牢顿时弥漫着一股咸涩的海风气息。洛水的尾巴不由自主地舒展开来，贪婪地吸收着水中的药力。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连鳞片都重新焕发出珍珠般的光泽。

　　"为什么..."洛水的声音有些哽咽。

　　风清婉别过脸去："互利而已。你病死了，谁教我水灵转生术？"

　　她起身准备离开，却感觉衣袖被轻轻拉住。洛水的指尖冰凉而柔软："等等。"

　　鲛人公主从自己长发间取下一枚贝壳发饰，轻轻一掰，露出里面藏着的一颗米粒大小的珍珠。

　　"含着它。"她将珍珠递给风清婉，"能掩盖你身上的鲛人气息，免得被你那个师兄察觉。"

　　风清婉接过珍珠，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入舌下。一股清凉之意立刻流遍全身，连手臂上残余的鳞纹都隐没不见。

　　"谢谢。"她低声道，转身走向石阶。

　　"清婉。"洛水突然唤她的名字，声音轻柔得像海风拂面，"小心岩师生...他对鲛人的恨意不正常。"

　　风清婉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随即消失在黑暗的甬道中。

　　当她回到自己的寝居，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风清婉疲惫地坐在床榻上，吐出那颗珍珠，发现它已经变成了普通的白色。

　　她小心地将珍珠藏入枕下，正准备打坐调息，忽然听见窗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风清婉瞬间绷紧身体，手按上了剑柄。

　　"师妹，这么早就醒了？"岩师生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带着刻意的轻松。

　　风清婉不动声色地放下手："师兄何事？"

　　"师尊命我通知所有亲传弟子，三日后齐聚凌霄殿。"岩师生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似乎刻意保持着距离，"据说要商讨对付碧渊海国的事宜。"

　　风清婉的心猛地一沉："海国又来袭扰沿海了？"

　　"比那更严重。"岩师生的声音突然压低，"我们抓到的那个鲛人公主...海国派来了使者，要求放人。"

　　"师尊意下如何？"

　　"自然是拒绝。"岩师生冷笑一声，"那鲛人体内的灵珠是炼制'玄天镇海大阵'的关键。月圆之夜，师尊将亲自主持炼化仪式。"

　　风清婉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维持住语气的平静："我知道了，多谢师兄告知。"

　　待岩师生的脚步声远去，风清婉才长舒一口气。她取出枕下的珍珠，发现它不知何时又恢复了淡淡的蓝色，在她掌心微微发热，仿佛在传递某种警告。

　　三日...月圆之夜...炼化仪式...

　　风清婉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做出了决定。她必须在下一个月圆之前，掌握足够的水灵之力。不仅为了自救，更为了...

　　脑海中浮现洛水那双含着深海的眼睛，风清婉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在为一个鲛人的安危而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