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十七章 别来无恙 ...
-
校领导发言完毕,大礼堂灯光灭了,接下来是表演时间。
一个人在身旁位置坐下来,周围都投来隐晦的视线。
“哥。”语气轻佻。
沈雁杳思绪被打断,偏头看了过去。
他眼里闪过不易察觉的狠意,但表情依然是冷淡的,毫无变化。
沈君瑞轻轻笑着,耳钉折射出亮银,看上去俊美又阳光:“哥,他们还跟我说你不会来的呢。”
大屏上是三秋桂子,十里荷花,舞者们姿态婀娜,飘逸灵动,整个表演美轮美奂。
沈雁杳跟着众人鼓完掌,慢条斯理的道:“是啊,我拒绝了,他们才叫的你吗?”
沈君瑞:“……”
这不间接说他是备胎吗?
他脸上的笑容差点儿没维持住。
他微笑着,每一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所以哥为什么反悔了?”
他们说话时,四周不少人都偷偷打量着这对同父异母的兄弟。像沈家这样的世家,长子已经崭露头角,风头正盛,一般次子有点儿野心和想法,不说斗得你死我活,至少都得针锋相对。
但现在看情况,怎么与传闻不符,看着还挺相亲相爱?
沈君瑞话里的试探意味毫不遮掩,按平时来说,沈雁杳有更模棱两可的理由搪塞过去,还能顺带人身攻击一下。
没来由地,他忽然感觉到了一丝厌烦。
明明这么多年都是这样做的,明明笑里藏刀已经是常态了。
于是他就像吃错药了一样,坦荡的说了:“改主意了,来找人。”
这么坦诚反而让沈君瑞一愣,进而皱眉警惕起来。
有的人性格就这样,你说真的他疑神疑鬼,你说假的他反而煞有介事。
不欲与他周旋,沈雁杳起身,抬手打断旁座领导想要挽留的手势,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周围都是暗的,只有舞台上明亮如昼。
过道处一堆媒体正在拍摄。
四周自以为隐晦的视线飘过来,隐隐约约带着畏惧和敬仰,还有更多微妙的情绪。
蹲在地上托着相机的一个记者,手指颤抖地微微偏移了一下镜头。
他都不敢看取景器,也不管有没有对上焦,直接按下了快门。
在表演震耳欲聋的音乐中,这点儿快门声简直几不可闻,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莫名地沸腾了一秒。
小记者托着相机的手心里出汗了,他急促喘息了一声,把镜头移回来。忽而发现周围人在看他,师傅一脸恨铁不成钢。
他似有所感,脸色苍白地转过头,沈雁杳在层层叠叠的人头那边停住,神色不动,只抬手做了个手势。
他愣着没动,他师傅点头如捣蒜,一边赔笑一边弯腰。
空气被一点一点抽走,小记者在窒息般的氛围中突然想起很久之前师傅提到过一句:“沈家那个长子对镜头很敏感,以后遇到别拍……”
……
博雅部的停车场在生物研究所附近。
望湖步道边学生结伴而行,绿柳长枝,月朗星稀。
远处的研究所门口亮着一盏路灯,里面大堂依旧灯火通明,严肃安静。
几个学生拖着疲惫的身体摇摇晃晃地出来。
沈雁杳平淡地收回视线,转身往停车场走。
地下空间阴凉静谧,明亮的顶光映照着每辆车。
一辆白色宾利正慢慢驶过来,看不到车里是谁。
莫名的,沈雁杳心里微微一动。
他站着不动,身形修长,一手拿着外套,一手插兜。人没站直,衬衣袖卷到手肘,青筋毕现。就那样斜倚着身后的墙柱。
宾利缓缓靠近。
沈雁杳垂眸看着,目光平淡。
在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车突兀地停了下来。
没有下一步动作,车内车外都保持静默。
像一种隐秘的对峙,又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儿。
沈雁杳终于上前两步,屈指敲了敲车窗。
一扇透明的玻璃被无声打破。
车窗降下,驾驶座上的人转头看过来,赫然是林橘洲。
她抿唇问道:“什么?”
沈雁杳忽而一怔:“什么什么?”
明明是她先停车,不动声色地拉紧了一条无形的链子。
眼前人弯腰盯着她,瘦削修长的一只手撑着窗玻璃。
研究所门口人越来越多,嘈杂的声音没过沈雁杳的声音。
没听见说了什么,可她紧盯着那双眼睛,没错过那一瞬间的犹疑和认真。
也发觉他矢口否认时的皱眉。
于是在空无一人的现在,她想让他再问一次。
“你今天下午最后想说什么?”
意料之外,沈雁杳愣住。
他以为会问一些“为什么道歉”之类的无聊问题。
心里忽然一悸,细微的电流沿着血管通向四肢百骸,脉搏下泛起异样的涟漪,无声作响。
他没说话,林橘洲也不催促。
沈雁杳忽的一笑,动作却不变,甚至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林橘洲皱眉道:“当然是真话,这有什么说假话的必要?”
她表情疑惑得理所当然。
“行。”沈雁杳点点头。
他表情有点儿意味深长,还不待林橘洲细想,一句话就给她当头一棒。
“高三校庆,你为什么送我蛋糕?”
轰然一击,林橘洲哑口无言。
时间轴回溯到那个以冷硬、不欢而散作结局的夜晚。
教室光线幽微,月色朦胧,桌上的蛋糕盒子一壁已经被蹭上了奶油。
女孩委屈羞恼,咬着牙不肯示弱。
对面那人毫不领情,像被窥见什么秘密一般,冷漠又阴沉。
画面被撕扯切割成数块碎片,月华斜斜涌入,不断旋转又高抛起,无人知晓的质问葬在三年前不为人知的私下邂逅里。
“谁告诉你的?”
“你为什么送我蛋糕?”
简直像不同时空中时间线的交错,带着异曲同工的微妙。
林橘洲脸色霎时变了,她掩饰性地偏头,耳朵尖都染上绯红。
刻意忽略某人探究性的目光。
“因为……因为……”
难以启齿。
她咬了咬牙,眼一闭心一横,声音迅速:“因为你过生。”
这句话质问的空间很大。
比如“你怎么知道我生日在那天”;比如“你为什么偷偷给我送蛋糕”;还比如“我们都不熟,为什么送我”。
太单纯了,问什么答什么。
沈雁杳无声的叹了一口气,微微摇头后站直了。
手工定制的以GIZA 45棉为原料的衬衣富有光泽,布料底下是流畅紧实的躯体。劲瘦紧致的腰部线条,下摆收进笔直硬挺的西装裤里。
穿上西装的沈雁杳是冷峻凌厉的,但他不正眼看你时又从不显得咄咄逼人,矜贵而优雅。不像皎皎之月了,像深海暗流,磅礴不平。
合该是这样一个人。
林橘洲想。
因为是这样一个人,她绞尽脑汁隐瞒,又心甘情愿和盘托出。
“你怎么知道那天是我生日,蒋予说没和你说过。”
挑了一个最留有余地的问题,放她一马。
林橘洲猝然抬头。
直白得可怕,从不留余地的人,今晚格外的通情达理。
适可而止不是沈雁杳的风格。
她强装镇定地解释:“不是蒋予亲自和我说的,但是是我无意间听他打电话时知道的。”
“什么时候?”
“有次我们出去吃饭。”
漏洞百出。
蒋予曾经抱怨过从来没有和她单独出去吃过饭。
沈雁杳没拆穿,只应了一声。
林橘洲眼神飘忽不定,琢磨他到底信没信。
“谢谢。”
低沉好听的嗓音,尾音却有点儿沙哑。
林橘洲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受惊般地盯着他。
沈雁杳低头松掉黑曜石袖扣,冷光一闪,喉结在挺括的衣领领口下滚动。利落的剪裁,挺拔的线条,依旧带着生人勿近的冷感。
语气克制:“表演可圈可点,蛋糕也很好看。”
每一个字都像在舌尖熨过,又送出不一样的温度。
顶上的灯光冷白而寂静,车影和人影斜斜地映在地上,像一道终于合拢的裂缝。
本来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原来早已成为心照不宣的芥蒂。
像开闸的洪水,冲垮了彼此间筑起的堤坝。
一别经年,深刻清晰的碎片影像终于随风摇曳,带走那些无人知晓的只言片语。
袖扣被解开,沈雁杳抬头与她对视。
空气在刹那凝结,腕表的秒针走动声清晰可闻。
“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