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之泽》此日宜见星

20、酒中愁 许是受到一

　　许是受到一旁肃穆而又沉静的戚府的影响，宝红楼白日里要远比灯火通明的夜晚安静得多，在这寒冷的冬日里多数人都围炉静声谈话，平日里习惯了昼伏夜出凑热闹的五皇子显然对此有些意见，他们按照旧例上楼坐下之后他便发起了牢骚。
　　“宝红楼现在变得可真没意思，上次我来的时候还有专门从胡戎那边请来表演的猴戏，那才叫一个精彩，听说几年也不见得能碰上一次呢。”
　　陆浸瑄笑着接道：“那你可饱了眼福。”
　　话里多是调侃也并无几分让五皇子引以为傲的羡慕，因此五皇子对她不咸不淡的回应也只是撇了撇嘴便瞧上自己最心爱的菜单，点了好几道新菜。
　　陆浸瑄一进房间便拉着戚焕颐去一旁的暖炉烤手，房间里早有预备的放置好了地暖添上了熏香因此不多时大家的身上也都暖和了起来，身上暖和了心思也活泛了起来。
　　五皇子年纪小心里也藏不住许多事，临窗看见不远处的戚府，宝红楼前多少往来的轿子路过戚府时轿夫都得压紧了脚步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静悄悄地走过，也不见有任何官员的轿子在门前停下，他心里好奇，忍不住问了出来。
　　“焕颐，为什么戚府的门一直关着？我上次去阚家的时候那才叫一个气派，你家总也不比阚家差吧？”
　　戚焕颐瞧了一眼天真懵懂的五皇子，再看着旁边看似毫不关心实则也有些好奇的陆浸瑄开口道：“这是祖父立下的规矩，戚府从我出生不多久便闭府谢客，多少人拎着礼物上门也被我祖父轰了出去，今日也是因为你们来才开了正门，平日我和焕白都是走侧门进府的。”
　　五皇子吃了一惊：“这是为什么？难道戚老将军患有隐疾？可我刚刚瞧着也不像嘛。”
　　当着别人的面议论长辈已是十分冒犯的举动，他年纪尚小又被娇宠惯了自然不懂官场上避嫌之理。
　　陆浸瑄想了想戚大人频繁从马上跌落告假的滑稽场面心中也有了几分计较，她在戚焕颐前边接道：“五弟，不可如此无礼。”
　　五皇子有些委屈：“我哪里无礼了？”
　　“老戚帅战功赫赫，身子骨也健朗的很，闭府谢客恐怕也只是他家的习惯，你不该在焕颐面前说这些。”
　　虽然五皇子不一定听进去了，但是奇怪的血缘羁绊让他莫名其妙的就是信服自己这位素来沉静内敛的皇姐说的话，因而他瞬间失了兴趣：“年后焕颐生日也该有字了，到时候我们就得叫他的字了，什么时候我也能长大？”
　　他年纪小思维倒是跳跃的很，戚焕颐答道：“殿下若是愿意私下里继续叫我的名又有何妨？等过几年自然就长大了，长大了就得考虑建功立业或是如何创出名堂了，何必着急？”
　　五皇子从小在没什么野心的梅昭仪身边长大，心中自然也没有多远大的丘壑，恐怕以后也只会是个富贵王爷的命，想想建功立业这类的抱负便也与他无关，听着也是个受苦受累的活计，因此他咂舌道：“那还是你们先建功立业去吧，我只是恨自己没长大没你们那么高，上次去阚府险些矮他们一头，还好我是皇子，父皇是天下的父皇这才没输了气势。”
　　陆浸瑄有些疑惑：“大皇姐与阚朓成亲没多久，你去阚府要气势做什么？不是应当和和美美的吗？”
　　五皇子冷哼一声：“谁要与他们和和美美？我去阚府自然是为了给他们个下马威免得大姐受苦，顺便还要查查这阚朓有没有偷偷私养什么妻妾，还好查了一下没什么发现，不然他准完了，我不会让他好过的。”
　　戚焕颐接道：“殿下多虑了，大公主的性子轻易是不会让阚家欺侮了的。”
　　“可是他们还没成亲的时候，大皇姐就已经为他落了好多泪，好几次都叫我看见她捧着嫁衣在哭。”
　　这事陆浸瑄听他说过了好几次，戚焕颐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形只能无奈道：“这……”
　　“你们肯定也不懂，上次听玉姐姐讲完之后我就去找了母妃，母妃说再合心意的姻缘也要落下几分泪来。”
　　陆浸瑄问道：“嫁给中意的人也会哭吗？”
　　五皇子这时却展露出超脱于他这个年纪的老成来：“大概天底下也没有话本上说的金玉良缘罢了。”
　　不知道这话又是谁教他的，从他稚嫩的脸上说出如此悲情的话倒有些违和的诙谐，戚焕颐默了默调侃道：“那五皇子和日后的五皇子妃会是金玉良缘吗？”
　　“那必然了！”五皇子虽然不懂情爱但他懂追求：“日后我的皇子妃肯定是要精挑细选的，才不能选个像阚朓那样没出息的的货色。”
　　陆浸瑄不留情面的偷偷笑着，其实阚朓也算是前途无量了，年纪轻轻便近身伺候帝王还娶了公主，日后不出意外只怕是咏川阚家这一脉的支柱了，这些话自然不能当着五皇子的面说，免得他又要跳脚反驳。
　　几人说着话点的菜也陆陆续续上齐了，五皇子的胃口挑剔的很，因此选的菜肴也是十分精细，道道色香味俱全，满盘的热气充盈着屋内的果木熏香与屋外的冰冻三尺的寒冷形成了鲜明的对照，等菜全都上齐了的时候小厮又端上来了一壶热酒。
　　席上这三人的年纪也就戚焕颐能喝酒，五皇子自然不会点酒，他面带疑惑的看向那小厮：“这是什么？”
　　“回禀殿下，方才斜下角四楼包厢里面的客人说这是专门送您的，这是来自西域的果酒，喝不醉人的。”
　　“斜下角的包厢？那不是玉姐姐的包厢吗？她现在还在吗？你快下去请她上来和我们一起尝尝鲜。”
　　“是。”
　　小厮领命退下，没多久，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玉殿春推门而入，甫一进门就问候道：“五殿下安，啊……长公主和焕颐也在呢。”
　　说罢她象征性的歪了一下身行了个礼，戚焕颐也起身回了个礼。
　　五皇子和她打招呼道：“玉姐姐是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刚刚我一直在楼下盯着大公主的包厢看她现在心情如何了，盯了一会看见有小厮从你的包厢出来了便寻思着给你点壶果酒暖暖身子。”
　　一提到大公主五皇子便敏感了起来：“大皇姐也在？她怎么了？”
　　玉殿春叹了口气，面上似乎有些为难，五皇子见她的神色愈发焦急地催促了起来：“说啊，你不说我可去找大皇姐去问了。”
　　“哎，你现在可别去打扰她，她心里苦着呢，刚和阚朓成婚没多久，阚朓便借着公务繁忙三天两头的往外跑，动不动就说值班不不回来了，阚家几世名门，家族里的关系盘根交错规矩也多得很，每天就是要应付各种交际就让大公主头昏脑胀，偏偏阚朓又不在身边全无一点新婚的甜蜜，大公主受不了日后年年岁岁都要过上这种日子正借酒浇愁呢。”
　　几人听着对视而望，眼神中全是对大公主的同情，尤其是五皇子听说之后更是义愤填膺当即就要冲出门去，玉殿春眼疾手快将他拦住搂在怀里问道：“你这是要做什么去？”
　　“我要回宫找阚朓问个明白，不能就让他白白耽误大皇姐的以后。”
　　“你进宫也找不到阚朓，阚朓早已不在御前，现在已经被拔擢为左中郎将了，再说了，这种事你越是想要结果就越容易事与愿违，除了他们自己谁也没法子。”
　　五皇子有些挫败：“那我现在是什么都不能做了？”
　　“也就是因为是你们我才说出这些原委，这桩婚事是陛下亲自做主，大公主就算咬碎了牙也要把体面做足了，因此也只能自己悄悄借酒浇愁了，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等她彻底醉了或者想开了把她送回府去。”
　　陆浸瑄也跟着劝慰道：“大皇姐现在心情烦闷，只怕找了阚朓闹翻了也只会让大公主更加为难，届时二人之间又该如何继续相处下去，不妨交给大姐自己解决吧。”
　　五皇子闷着声，挣脱开玉殿春的怀抱怏怏不乐地坐下，看着席面上雾气蒸腾的菜肴也没了继续欣赏的兴致，陆浸瑄引着玉殿春坐下，四人之间弥漫着一股不知所措的沉默，陆浸瑄看着逐渐失去温度的菜肴招呼着大家动筷。
　　五皇子面色不快，玉殿春也不知在想些什么，陆浸瑄与戚焕颐对视一眼，二人虽然心中所想近乎一致，可碍着其余二人因此四个人依旧是干坐着。
　　就在气氛陷入僵局的时候五皇子不知道又想到了些什么：“玉姐姐也快成婚了吧？桓衡怎么样？”
　　玉殿春一怔：“桓衡人是极好的，我与他一道长大知道他的底细，只是……成婚怕是还有些时日，桓衡可能要随军赶赴前线了。”
　　“什么？”
　　“桓家这几年日渐没落，我与他虽然早在腹中便指了亲，不过这些年我爹对于桓家越来越没好脸色了，桓衡估计心里怕我爹，一直想着靠自己成就一番事业再来娶我，只是这为官通天之路狭窄而浑水又极深，他一个愣头青怎么闯的明白，于是便想着上前线搏一搏了。”
　　玉殿春眉目之间流露出淡淡的愁绪，她与桓衡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可家世的悬殊让二人之间的结合又蒙上了一层阴影，大公主的婚姻不幸又让她物伤其类，因此她哀愁大公主又何尝不是在哀愁自己。
　　此言一出几人更是没了兴致，心中各自有各自的乱七八糟的想法。
　　戚焕颐开口道：“前线战事不明而又凶险难测，伯徵看来用情至深。”
　　伯徵是桓衡的字，戚焕颐与桓衡也时常在京中世族公子的碰头聚会上遇见，桓衡为人忠厚而又正直，这样的人多半不适合官场，或许战场只能是他升官加爵的唯一出路了。
　　玉殿春担忧的正是他的生死，她并不在乎桓衡的官职高低，只要能与他厮守此生便以足够，桓衡却不愿自己被看低，她再担忧也只能目送他离京。
　　她叹了口气：“焕颐日后是要跟戚大人一样做官还是像老戚帅一样做个将军？”
　　“或许我会和伯徵选一样的路。”
　　三人都不由得看向他，见他神色认真全无半点开玩笑的样子才彻底信服，五皇子自然是不懂的，他天生就是富贵命，再大的辉煌荣耀在他看来也是触手可及，玉殿春心中哀愁更甚，眉头也更加紧缩。
　　陆浸瑄倒是觉得这两条路无论戚焕颐怎么选必然都是一条通天路，全交由他内心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