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BlueYe

2、下

　　这个周末的晚上，我正在房间百无聊赖的时候，我的同居人居然破天荒的没有出去玩，而是走过来敲我房间的门。我奇怪地跟她门里门外对望，她笑得有点尴尬：“可以进去吗？”

　　“当然，这是你家。”我无所谓地回答。她深深地看我一眼，才走进我房间。

　　房间里陈设很简单，其实除了一些必须用品以外其他的东西我都没拆开箱子。她在床前椅子上坐下来，一时间，两人无言。她便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吞云吐雾起来。最讨厌别人在我面前抽烟了，尤其是女生。我轻轻翻了个白眼，但仍没说话，等她开口。

　　“听说你和阳台那只麻雀处得不太好。”她总算开口了，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从哪里听来的？”我为这样的开头笑了，明知顾问一下下。

　　“阳台那只鸟叫得够响了……”她尴尬一笑，“难以忽视。对面的鹦鹉好像也提过几次。”

　　“噢……”我无话可说。

　　“那只笨鸟没给你带来什么麻烦吧？”她问，语气中带着我无法理解的小心翼翼。

　　“怎么会呢？我怎么可能和一只鸟较真？开玩笑！”我笑，语气略显夸张和激动，有点欲盖弥彰。

　　“那就好，我听隔壁鹦鹉说，那只麻雀拿我来威胁你了……真是一只愚蠢的麻雀呢。我就知道你绝对不会听它胡说的。怎么能让一只鸟破坏了我们之间的感情呢？对不对？”她把烟拿在手上，双眼左斜45度定定看着我。我微笑。其实很想问她：“怎么，现在你又跟隔壁地鹦鹉有话说了？”但最终还是隐忍没说。转而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为什么想养一只麻雀啊？不是很多其他鸟可以挑吗？”

　　“噢，不是我想养麻雀。它是卖鸟的人送的。我进去看过几次，和老板熟了，说自己想养只鸟，但是又不知道能不能养好。你也知道我时常不在家，也许买只鸟回来两天不喂它吃就死了，所以那个老板送了我这只麻雀，说麻雀最好养，可以让我感受一下。我就顺便带回来了。”

　　“噢，这样……”我是不知道那只鸟的来历是这样，奇怪的是这样的它居然还在这里趾高气昂地……

　　“我准备扔掉它。”同居人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养这么只麻雀太烦了！一天到晚只会叫，还给我添不少麻烦。隔壁的鹦鹉也比它好。真要养鸟还是要挑好地品种才对……”

　　我一愣。虽然平时跟它相处不来，但听到这样的结局还是对它充满同情和怜悯。但我什么也没说。同居人早已是这个社会中历练过的人了，对她没用的东西她不会要，对她没用的事她也不会做。这就是游戏规则。

　　这时候，同居人像完成一件任务一样如释重负地站起来了。我也赶紧站起来送她到房间门口。微笑，然后关门，落锁，长吁一口气。

　　接下来几天我都尽量避免和阳台上的那个家伙眼光接触，颇有些鸵鸟的味道。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没必要，我也没欠它什么，便也心安理得起来。隔壁的鹦鹉似乎听够了它反反复复总是那些相似的经历，也没有唧唧喳喳缠着问东问西的了；而她似乎也发现了什么端倪，连着几天都有点沉默。

　　但是总还是要洗衣服的，所以还是不得已还是正面碰上了。在我往洗衣机里倒洗衣粉的时候她在旁边猛清嗓子，我只好斜斜地瞄了她一眼，正好对上了她准备已久的视线。

　　“嗯，”她似乎还没想到要用什么话来开头，“……”

　　我们两个就这样静默着。

　　“我觉得你很勤快呢，经常洗衣服，生活习惯很好的……”

　　我一时反应不过来，从那张嘴里吐出来的不是坏话还真有点不习惯。“呃……呵呵，是啊……”我冲她讪笑，心中对自己大翻白眼——既然没话说干吗回应她，这样更尴尬。

　　“你一直是一个很好的人，如果能多接触一下外面的社会的话就会更好了……”它的语气充满真诚。

　　它对我的态度改变的缘由，我仿佛知道：刚开始它给自己设立的高贵形象已经快骗不下去了，有句话叫“路遥知马力”，才来半个月，连最笨的鹦鹉也知道它其实肚子里没什么货，甚少搭理它了。它寂寞，需要听众。但我没有回答，和同居人的一番对话之后，我对它只剩同情这一种情绪了。其实所有的人都把它当小丑，而它还不自知，独自演戏……但即使同情它，之前的种种厌恶情绪导致我不想跟它说话，于是我嗯嗯两声就移开视线，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想不到第二天下班回家居然看到一场混乱。

　　当我推开家里的大门的时候，就听到那只麻雀高声叫嚣着……我顿了一下，从来没有听到它的声音这么尖锐过，哪怕是跟我吵架的时候。出了什么事？我快步走向阳台。

　　阳台上我的同居人正和那只麻雀对峙，两边都怒焰腾腾。邻家的鹦鹉一有点茫然又有点幸灾乐祸地缩着脖子偷偷往这边看。我家的麻雀那不丰满的毛全部都竖起来了，显然是怒到极处，声音也比平常高上好几个调子。

　　“我原本在宠物店里呆得好好的，是你说我不错，硬是要拿来养，我是看着你这么喜欢我才勉为其难跟你回来的，以你这个破屋子的条件我根本看不上！还别说你把我放在阳台上了！吃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你知不知道我以前住的是什么档次的房间？吃的是什么？在这里呆二十来天我错过了多少好主人，随便挑一个都会比你好！这种破地方早点走也好，免得呆久了降低我的档次……”

　　我明白过来，同居人跟它摊牌了。

　　我回眼看着同居人，她的眼里冷冷的没有温度，看起来也是很生气的样子，不过正如我说的，她是在社会中历练过的人，如果和一只鸟计较倒真是降低自己的档次了。所以她嘴动了动，但是什么也没说，只是非常冷静地拎起鸟笼向大门走去。

　　那只麻雀在鸟笼里面跳着，扑腾着，挣扎着，叫着；突然转向阳台这边大叫：

　　“喂，你们两个，也快点走吧！这里实在是不能呆！听我的，不然你们会后悔的！……”声音渐行渐远，直到“砰”的一声大门关上。我还愣在阳台，不经意间瞥到旁边的阳台，鹦鹉也正盯着我。看我干吗？我心里想着，但还是跟它相视干笑：“呵呵……”“嘿嘿……”两边的声音都有够奇怪。

　　“无聊！”我心里暗骂一句，甩头回了自己房间。不知道是在骂麻雀，鹦鹉，还是自己。

　　过了大概两个小时，同居人才回来。她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敲我的房门。进房间以后似乎又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头，还是掏出一根烟在我面前吞云吐雾。我仍旧沉默，等她开口。

　　“那只鸟送回去了，本来也知道那只麻雀就会跳跳吹吹没什么本事的，MD没想到这么烦！”她开口说，脏字都出来了；隔着烟雾，彼此都无法看清对方的眼神和表情。“……那只笨鸟说的话，你没放在心上吧？”

　　“废话！”我笑起来，“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没降到鸟那个档次。”

　　我似乎听到她一声几不可闻的呼气，为什么她这么在乎那只鸟说的话有没有影响到我呢？我纳闷了。没等我更进一步思考她又开口了：

　　“看来好鸟真是可遇而不可求啊。不过别担心，我会慢慢找的，一定找一只大家都满意的！”

　　我暗笑：神经病，你养鸟又不关我事，我担心个屁啊……转念一想又非常奇怪，她对我说这番话目的究竟是什么呢？心思转了几转，没想透，但表情还是波澜不惊的。我打定主意不回话，所以两人之间又出现了短暂的静默。她似乎也再没什么话好说，只是默默把那支烟抽完，然后就起立，说：

　　“那就这样吧，我走了……”于是大踏步走出我房间的门口，我目送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从此以后阳台又恢复了宁静……仿佛那两个礼拜的喧嚣只是一个幻影。隔壁的鹦鹉仍旧寂寞；我仍旧沉默；而我的同居人仍旧夜夜笙歌……那个时候短暂的同盟也只是一个笑话。

　　后来再也没听到有关那只麻雀的消息。但我相信以它张扬跋扈的个性不会有什么好去处。

　　直到很久以后，我早已离开了那个让我不甚愉快的地方，偶尔想起同居人和那两只鸟儿，仅有的情绪也只是一笑而过。不过内心深处，我仍旧是有些感谢她们的，因为她们从反面教会了我许多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