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BlueYe

1、上 我现在和同

　　我现在和同居人同租的房子原本是她自己一个人住的。她本是一个很自我的人，不愿意和别人同住，但是个人实在无法负担上海的房价，不得已才想找一个人分担压力；阴差阳错，找到了我。房子我看过，两室户，加上小小的厨房和卫生间；不算太好，但还是挺干净的，在上海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我支付的房租这样已算不错，于是应承下来，搬了进去。

　　不久就发现我的这个同居人个性和生活习惯上的问题。比如她会跟我说我去之前她一月电话费只有二十块，我去了以后变成五十块，所以我每个月要付三十块电话费给她；但却从来不提她每天在厨房烧三餐，我总是在外面随便吃，却要付一半的煤气费给她如此这般。我本是一个懒人，总想着要是这些事都找她理论，万一谈不拢又得收拾东西搬家……太累了，便从没提过，大家相安无事相处了一段日子。

　　直到她带回一只麻雀。

　　原本隔壁老张家养了一只鹦鹉，总是挂在阳台上，离我们家阳台很近。我刚搬进去的时候总看着它试图向我的同居人打招呼，但是我的同居人似乎从来没理过它。我也曾好奇的问过她为什么不理那只鸟，她满脸不屑：“这么笨的鹦鹉，是我早丢了；也只有老张那个无聊的人才会还养着它。我要养就会养只聪明的。”

　　然后某一天，她就带回来一只麻雀。

　　当我第一眼看到这只鸟就不太喜欢，棕色的羽毛稀稀拉拉没有光泽，乱蓬蓬像只拔了一半毛的母鸡。我很纳闷为什么我的同居人会买这样一只麻雀，也许是因为麻雀是最便宜的鸟之一；但随即又暗暗责怪自己以貌取鸟，也许这只鸟有什么我还没有发现的特别之处吧。

　　于是我拎着装着它的笼子穿过房间想把这位新成员挂到阳台上。当走过我的卧室的时候，它突然开口说话了，带着高高在上的口气：“这房间真寒酸，最贵的东西就是那台电脑嘛，多少钱买的？”我盯着它那带着炫耀和轻蔑而又故作世故的黑眼睛，立即把心中的不喜欢升级到了厌恶！

　　“你没必要知道，”我冷冷的说，“你只是一只鸟，知道又怎样？”

　　“我以前的主人是一个很高雅的人，”那只鸟儿翘起它的尾部，用骄傲的语气说，“房间里都是高雅的古董，我是受过他的调教的，一只高雅的麻雀！这么简单的房间我住着会不舒服……”

　　“是吗？”我鄙夷的打断它，“那你怎么现在在我手上？有本事留在你的主人身边啊。”

　　“你懂什么，”那只鸟儿脸涨红了，尾部翘得更高，“我已经有过好几个主人了，都是很高层次的人！而且他们个个都很喜欢我！要不是我不想呆了，故意惹他们讨厌，我现在根本不会在这里跟你这种人说话！”

　　“是，感谢高贵的您还记得您现在是在我家里跟我说话，”我皮笑肉不笑地说，“希望您能牢牢记住这一点！您已经没有高贵地主人了！”

　　它立即像囫囵吞了一颗枣子一样闭嘴了。漆黑的眼珠里射出恨恨的光。我毫不介意地随意把它放在阳台上便一刻也不想耽误的离开了。

　　让我没有想到的是，这只唧唧喳喳的麻雀立刻和隔壁家的鹦鹉成了朋友。大概是因为这只高贵的麻雀迫切的想找一个听众，而隔壁的鹦鹉又太寂寞了吧。老张虽然每日三餐都把他的鹦鹉照顾的不错，但其实不常跟它聊天。因为它确实很笨，一句话老张反反复复教它很多遍，但它还是不会说。它也尝试跟我打招呼，但我总是很懒得跟这种只会重复别人的语言的鸟打交道，很少理它。所以这两只鸟儿一拍即合，立刻就热络起来。

　　等过了半小时我去阳台上收衣服时，它们已经聊开了。我在忙着把干衣服收进来的时候，我们家的那只麻雀也在笼子里面跳上跳下。

　　“我的第一个主人很富有的呢，阳台有这个阳台的十倍！”

　　“哇，十倍啊，好大噢！”我看到隔壁那只鹦鹉的眼睛仿佛现在的小女生见偶像一样放出光来。它从有记忆开始就在这个窄窄的阳台上。

　　听到这句话，我家的麻雀就像注射了兴奋剂一样又跳起来：“是啊，很大很大的！而且我的主人很喜欢我的，常常带着我四处去玩。我去过很多很多地方，也看到过各种各样的有钱人，他们都是我的主人的朋友；他们也都很喜欢我的！有一次我主人的一个朋友想把我要过去养，但是我的主人这么喜欢我，怎么可能会给他呢？那个朋友缠了好久，也没有要到我！”我眼睛一瞟，看到那只麻雀不怎么多毛的尾部又翘起来了。

　　“啊，那你家主人一定很喜欢你……”隔壁的那个感叹了一下。

　　“那是当然！”我们家的这个立刻接过话茬，“我主人的朋友我都认识！而且我还一眼就能分辨他们究竟是不是真的有钱！”

　　“真的？怎么分辨啊？”

　　“当然! 有一次一个陌生人到我主人家来，穿的好像很富贵的样子，但是我一眼就看到他的手肘那里衣服有磨损的痕迹。一个真正富有的人怎么可能把衣服穿到有磨损的呢？所以我就知道他是一个穷人！果然……”

　　我离开了阳台。

　　从这天起,我们家的阳台就热闹起来了。隔壁的鹦鹉就是我家麻雀呆在家里的唯一乐趣。无论何时去阳台，总能看到它翘起尾部乱蓬蓬的羽毛，唧唧喳喳高谈阔论。而话题从它的第一任主人开始一直谈到第四任（我一直怀疑它是否真的有过这么多任主人，因为如果它说的是真的，老成这样的麻雀也可以进吉尼斯世界记录了）。每当我因为任何事在阳台上时，它总是用它特有的高傲眼神注视着我，对着我做的任何事批评贬低到底。虽然大多数时候我都把它当成一个小丑忽略，但终日不停的噪音总是让人心情烦躁。我感觉自己的忍耐正走向极限。

　　终于有一天，累计的宿怨爆发了。

　　那天我照常去阳台收衣服，看到那只麻雀仍旧精神奕奕地跳着。我仍旧忽略它；但不久，便听到话题转到我身上来了。

　　“你看她除了上班每天都只呆在屋里，”聒噪的麻雀突然压低了音量，眼睛做贼似的往我这边瞟，身体拼命往隔壁倾斜，“都没个朋友找她出去玩的，一看就知道他做人有多失败了。就是在家里，也没几通电话找她。看看我的主人，每天找她的朋友多得忙都忙不过来！我要是个人，也不愿意跟这种封闭的人交朋友……”

　　“这点我们倒是惊人的一致！”我停下了手头的动作，懒懒的回敬它，“如果我不幸成为一只鸟，我也绝对不愿意和您这么‘高贵’的鸟成为朋友！”

　　那种恨恨的目光又朝我射来，它似乎听出了我语言中的讽刺意味，立刻竖起羽毛开始反击：“你以为你是谁啊，谁不知道你是又孤僻又怪的性格！也只有我主人那样的好人才能忍得了你。听说你本来无家可归的，要不是我的主人好心收留你，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呢。”它一边说一边得意地笑，仿佛知道了一个天大地秘密似的。

　　我冷冷一笑：“你对你主人倒是忠心啊，不过刚才你说的话我怎么觉得你就像在说你自己；你确定没有弄错对象？”

　　隔壁的鹦鹉掩嘴轻笑，我们家的麻雀恼羞成怒地在鸟笼里连跳好几下，若不是在鸟笼里，它就要向我扑过来了：“你，你别得意！你根本不知道我的主人现在有多喜欢我。要是我不高兴，向主人说你几句，保你吃不了兜着走！被赶出这里也是有可能的……”

　　我对它幼稚得言语感到可笑，但随即又感到悲哀。明明只是一只鸟，我却认真了……跟一只鸟较劲，我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根本不是一个等级的，怎么可能会有共同语言！哪怕它再一天到晚叫，它还是无法理解人类这种复杂的动物的思维和行动。既然如此，我怎么能和它一般见识呢？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对自己深深厌恶。于是我不再言语，拿起衣服往屋内走去。她在我身后大声叫嚷：“被我说中了吧，看她灰溜溜的样子！我要跟主人说以后绝对不要找这样的室友，层次太低了……”然后隔壁的鹦鹉那不知所谓的笑声隐隐传来……我轻轻关上了我房间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