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的公主裙》苹果哩李

7、折柳 说不出口的

　　几个月后，五年级上学期，秋季亲子运动会当天。
　　陈君茹建议校长特意挑了一个农闲日子开运动会，因此大部分孩子的家长都如约到场，只有方磊……
　　方磊的父亲从始至终都没有来过一次家长会。除了陈君茹主动家访那次，他们见过的剩下两面都是在村里小卖部买东西时的偶遇。
　　陈君茹不再等下去，趁运动会开始前先开自己班级的家长会。她提醒了那些带玩具物什的孩子家长，控制好给孩子的零花钱、注意孩子有什么不良的小爱好要及时阻止，多关心孩子等等。
　　一个小时的家长会，陈君茹几乎同每一个孩子家长都聊了一会儿，有心关注孩子学习成绩的就聊学习、有心知道孩子表现的聊表现、都不关心的聊聊家常。尽管她年龄比家长们都小很多，但谈话间并没有被七嘴八舌的家长们压了气势。

　　家长会后就是大家喜闻乐见的运动会环节，项目有接力跑、青蛙跳、两人三足；踢毽子、立定跳远、跳高、连续击打乒乓球、嘴递吸管等等。
　　两周前校长就已经向全校同学通知过这次运动会。陈君茹为了鼓励班里的孩子积极参加，承诺运动会当天给他们买零食饮料。
　　但结果依然，方磊岿然不动。
　　“哎，要不说这俩是父子呢……”
　　陈君茹最后想了个办法，找方磊当裁判，自己则在一旁记录成绩。方磊虽然脸上不情愿，但是实际上——
　　“张伟，你踩线了……刘庆你姿势不标准，回去重来……王丽娟，你，你衣服开线了……宋玲玲，最后一次机会，再失误算你出局……”
　　那叫一个铁面无私啊！
　　旁边不少同学的眼刀框框往方磊身上砸，还有躲教室里偷偷哭的丽娟。
　　陈君茹见状连忙帮方磊解释：“同学们消消气，方磊同学虽然严格了一点，但他也是完全遵守规则的，而且他对自己班的同学也没有徇私，严格一点反而能选出咱们真正的运动小能手，为自己的班级增光添彩你们说是吧？他呢是我推荐来当裁判的，希望同学们相信我也相信他。”
　　一番言论下来，也不再有怨言私语针对方磊，毕竟这场运动会如果没有陈君茹的大力推动是办不下来的。
　　运动会将近尾声，陈君茹找了班上几个写字好看的女同学来写奖状，方磊在一旁勾选获奖名单。
　　小美：“老师，你最近是不是吃胖了啊？”
　　“啊？有吗？”
　　小美：“有啊，我记得上学期你肚子一点也不肉肉。”
　　“哈哈，那可能是吧。”
　　小红：“老师，你的裙子在哪里买的啊，我也想让我妈给我买一条。”
　　“你说我身上这条吗？”
　　小红点点头。
　　“这条是城里买的，具体在哪儿我也忘了，你要是这次期末能考进前5，我就奖励你一条好不好？”
　　“真的嘛！太好了！”说完，小红从慢悠悠变成奋笔疾书地写奖状。

　　奖颁发完的时候，全校大合影，老师和校长在最前排，同学按大小个在后排，方磊个子不算最矮，却站在了最后一排的最边上。
　　“这保安也是，都没框进来所有人就急匆匆拍完撤了。”
　　方磊闻声望去，照片上没有他，被前面的大高个挡得只露出一只肩膀。
　　不等方磊遗憾的神情露出，陈君茹就说：“没事儿，咱们再单独拍一张。”然后拉着方磊到了学校附近的草坡。

　　从草坡上看下去，都是家长带着孩子回家的身影，夕阳洒在只剩零星一点绿色的草坡上，显得欲盖弥彰。
　　唯有那颗柳树顽强的活着，茂密的柳条，中空的树干，看似违和但却同时存在。
　　陈君茹先是拍了一张和方磊两人并排站立的照片，随后让方磊随意发挥帮她拍几张照。
　　“老师，我不会拍。”
　　“没关系的，你只管把手机对准我然后按快门键就好了，回头我自己挑挑就行。”
　　“好吧……”
　　陈君茹今天穿的是白底大红圆点连衣裙，头戴米色发箍和珍珠耳钉。整个人气质如温婉淑女一般。
　　方磊打量了陈君茹上下，开始凭感觉拍，等陈君茹拿到手机后发现，方磊拍的近景远景中景一样没落，不仅构图巧妙，捕捉她的表情和动作也很自然。
　　“你也太厉害了吧！”陈君茹不禁拍拍他的肩膀。
　　“你真的是第一次给人拍照吗？”
　　方磊点点头，
　　“那你真的是有天赋，要是感兴趣的话以后可以学学，说不定还能成为摄影家呢~”
　　方磊无视了陈君茹的夸奖，问：“老师，学期末你是打算给所有成绩进步的同学发奖品吗？”
　　“嗯，是有这个打算。”
　　“……你涨工资了？”
　　“工资肯定没涨啊，但这个你不用操心，放心，答应你的我一定会给你的。”
　　“我不是担心这个……”方磊喃喃自语道。
　　“走吧，我们回去吧。”
　　“陈老师。”
　　“怎么了？”
　　“我还有个问题，”
　　“你说。”
　　方磊指了指陈君茹略微鼓起的肚子、
　　陈君茹立刻会意，“有这么明显吗？你们最近一个二个的都问我。”
　　“有，你原来很瘦。”
　　“好吧，本来是想过段时间再跟你说的。”
　　陈君茹折返回来，拉着方磊坐在了一处草皮上。
　　“我其实也在纠结，是坚持把你们教出来还是提前回去养胎。”
　　“……”
　　“如果坚持的话毕竟这里条件差点，我万一有个不舒服的不能及时去医院，产检也得时不时跑医院，吃上也得注意……”
　　“但是如果回去的话我不”
　　“回去吧。”
　　陈君茹转头看方磊：“你真心希望老师回去吗？”
　　方磊摇摇头，“我不希望你回去，每一个支教老师回去以后都不会回来。”
　　“那我就不回去~”
　　“我们只是你的学生，你走了我们还会有新的班主任，但是，你，是他唯一的妈妈。”方磊指着君茹的肚子说。
　　”陈君茹惊讶的愣在原地，这是一个十岁少年说出来的话。看着面前这个黑黝黝的少年，陈君茹的眼泪忍不住打转，“谢谢你的理解。
　　陈君茹轻轻抱了抱方磊，他单薄的脊背倔强的绷着，始终不曾伸出手回抱。
　　“那老师你，什么时候走？”
　　“我啊，看情况吧，这学期肯定是能陪你们念完的。”
　　“哦。”
　　“可是你什么时候结的婚，怎么没叫我吃席？”
　　“啊？哈哈哈哈，老师只是领了证，还没有办婚礼呢~”
　　方磊的眉头拧到了一起，他晓得村里的妇女大都是结婚后半年一年大了肚子，所以……
　　“不是只有结婚了才会怀孕吗？”
　　“陈君茹看着方磊真诚的眼神，正了神色说：“并不是，男人和女人躺到一张床上就会怀孕，但这两个人并不一定结了婚。”
　　方磊震惊的五官肌肉都调动了起来。
　　陈君茹站起身，边踱步边说：“你现在也十岁了，再过一两年你会猛长个子，身体也会发生一些变化，到时候你会发现，男生和女生在身体上的区别会越来越大。很多人这个时候就会对身边的异性同学产生不一样的情感，但是这份感情呢很容易让一些孩子误入歧途（啧~算了，这个要说就聊不完了。），但是你现在只需要记得一件事，那就是”
　　“方磊，方磊？”
　　等陈君茹反应过来，发现方磊人已在柳树旁，跳着够到一支翠绿健硕的枝条折了下来。
　　方磊将枝条捏在手里，抚着它不知何去何从。
　　“怎么突然想起要折柳条啦？”
　　“没什么……”
　　“emmmm老师给你弄成花环吧！”
　　不等方磊拒绝，陈君茹拿过柳条三两下就圈成了一个圈，将它戴到了方磊的头上。
　　“嘿嘿~好看！就是简陋了点，没有花儿。”
　　方磊被陈君茹这一串动作弄得尬在原地，但陈君茹好似没注意到他不乐意，反而在周围找起野花。
　　“快看，有意外惊喜！”陈君茹掐了两朵蒲公英的花小跑过来，将它插在了柳枝环的缝隙里。
　　“好看~，喏，你自己看看。”陈君茹拿出手机，让方磊看看自己。
　　防雷左看右看。
　　“还行吧~”
　　“嗯。”方磊抿着嘴点点头。
　　“那老师再给你单独拍两张吧，刚好这会儿夕阳，光线可好了。”
　　“好吧……”
　　在陈君茹的多番努力下，她拍出了方磊最美好的样子。
　　头带柳环黄花、身穿黄色白T的少年，或在夕阳下静静地看着远方；或嘴里刁根狗尾草百无聊赖；或正冲着自己傻笑；或缩在树洞里探头探脑。
　　陈君茹边摸方磊的脑袋边说：“真好~这些照片先留老师这里，等我回趟城里就给你洗出来啊。”
　　“嗯！”
　　“我还想要你的照片，我拍的。”
　　“可以啊，你想要哪几张？你指出来，我回头洗好了一并带来。”
　　方磊选了最普通的那张两人合照，又选了一张陈君茹抱着大树的照片。

　　等陈君茹进办公室关上门，方磊返回草坡，将柳环拆开，插在了大柳树的旁边，回了家。
　　这天方磊是最后一个，一个人回的家，但他的心情是释然的。
　　在秋高气爽、硕果丰收的季节，他的恩师迎来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这是值得庆贺的，尽管也意味着离别。

　　没有人因为金秋过后是寒冬就不喜爱秋天。秋天，热烈也好，凋零也好，都是它真挚本原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