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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病房里的休止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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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气味。
晚青在熟悉的刺鼻气味中醒来,眼前是医院天花板单调的白色。手腕上传来冰凉的触感——是静脉注射的留置针。她想动,却发现四肢沉重得不听使唤。
“醒了?”
声音从左侧传来。晚青艰难地转头,看到温晚坐在床边椅子上,左手臂缠着绷带,脸上贴着几处创可贴。晨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你...”晚青的声音沙哑得吓人,“受伤了。”
“小伤。”温晚轻描淡写地说,却在她试图起身时立刻按住她的肩膀,“别动,你被注射了大剂量镇静剂,需要代谢。”
晚青顺从地躺回去,大脑缓慢地拼接着记忆碎片:礼堂、控制室、贺珍手中的注射器、母亲的声音从音响中传出、然后...
“后来发生了什么?”她问,“我父亲...”
“被警方带走了。”温晚的声音很平静,“现场有太多证人,还有你母亲那段录音。教育局和卫生局连夜成立了联合调查组。”
晚青闭上眼睛,一时间无法消化这个信息。那个掌控她人生十六年的人,就这样...结束了?
“贺珍呢?”
“失踪了。”温晚的眉头微皱,“她父亲昨晚试图离境,在机场被拦下。但贺珍本人...没人知道她在哪。”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江遥探进头来,看到晚青醒了,眼睛一亮:“谢天谢地!你昏迷了十八个小时!”
他拎着一袋早餐进来,脸上有明显的黑眼圈:“外面已经炸锅了。微博热搜前三都是这件事,#教育局官员药物控制女儿#、#天才钢琴少女的真相#、#艺术节惊天揭露#...”
“媒体怎么会知道?”晚青感到一阵眩晕。
“现场有家长全程录像,传到网上了。”江遥把手机递给她,“现在全网都在讨论, NeuroWell的股价已经跌停了。”
晚青滑动屏幕,看到各种角度的视频——她在控制室的发言、母亲录音的片段、晚成峰狰狞的面孔、温晚冲进来保护她的画面...
“你...”她看向温晚,“视频里你在和那些人搏斗...”
“都说了是小伤。”温晚别过脸,“重要的是,你安全了。”
但晚青看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阴影。
“不止这些,对吗?”晚青轻声问,“还发生了什么?”
病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江遥和温晚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姑姑来了。”江遥最终说,“昨晚就到了,一直在外面和医生谈话。还有...温晚的母亲也来了。”
晚青的心一紧。林文芳对她是什么态度?毕竟,她是“仇人”的女儿。
仿佛读懂了她的心思,温晚轻声说:“我妈妈...她哭了。她说对不起,这么多年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些。”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门再次被推开。姑姑苏琳红着眼眶走进来,看到晚青醒来,眼泪瞬间涌出:“青青...”
她扑到床边,紧紧握住晚青的手:“对不起,对不起...姐姐走的时候让我照顾你,我却...”
“姑姑...”晚青回握她的手,才发现姑姑的手在颤抖,“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林文芳站在门口,穿着简单的米色套装,脸色苍白但神情平静,“如果我当年有勇气说出真相,就不会有今天这一切。”
她走到床边,深深鞠躬:“晚青,对不起。还有...谢谢你,让小雨重新弹钢琴。”
温晚——林小雨——低下头,耳尖微红。
医生随后进来做检查。确认晚青身体无大碍后,留下了一句:“心理科的医生下午会来会诊。你体内的药物需要时间代谢,可能会有戒断反应,要做好心理准备。”
戒断反应。晚青咀嚼着这个词。原来过去的十年,她一直生活在药物的控制下。那些所谓的“焦虑症发作”,很可能就是药物依赖的表现。
下午,病房里来了两位访客——李校长和一位穿着警服的中年女性。
“这位是市局刑侦支队的陈警官。”李校长介绍道,“负责你父亲的案件。”
陈警官在床边坐下,语气温和但专业:“晚青同学,我们需要你配合做一些笔录。如果身体不适,我们可以改天。”
“我可以。”晚青坐直身体,“我想知道...全部真相。”
陈警官打开录音笔:“我们从贺珍留下的信开始吧。”
“信?”
“今天早上有人匿名寄到警局的。”陈警官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贺珍写给你的忏悔信。”
晚青接过信,手指微微发抖。信纸是音乐社的便签纸,贺珍熟悉的字迹跃然纸上:
晚青: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我没有脸见你,只能用这种方式道歉。
三年前,我父亲的公司濒临破产,是晚叔叔的投资救了它。代价是我要转学到你的学校,成为他的眼睛和耳朵。
他告诉我,你患有严重的遗传性焦虑症,需要长期服药。我的任务是确保你按时吃药,并报告任何‘异常行为’——比如试图回忆童年,或者对钢琴表现出抗拒。
我相信了他。因为在我面前,他永远是个关心女儿的好父亲。
直到那天在琴房,你发现那个药瓶。直到我看到你播放母亲录音时的眼神。直到艺术节前夜,晚叔叔让我准备‘强效镇静剂’,说如果你在台上‘发病’,就立刻注射。
我才意识到,我参与的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
艺术节那晚,我本该把那支注射器扎进你的手臂。但最后一刻,我做不到。所以我只是虚张声势,拖延时间。
对不起,为所有的事。
我会去自首,但不是现在。我要先找到证据——晚叔叔和NeuroWell的全部交易记录。我父亲的书房里一定有备份。
如果我能活着回来,我会当面道歉。
如果我不能...至少你知道,最后那一刻,我没有背叛你。
贺珍
信纸从晚青手中滑落。原来贺珍最后的犹豫不是假的,原来那支注射器从来没有真正威胁到她。
“我们已经派人去贺珍家搜查。”陈警官说,“但她的父亲坚称什么都不知道。目前证据链还不完整,尤其是关于药物实验的部分。”
“我有证据。”温晚突然开口,“在我家的钢琴暗格里。晚成峰和NeuroWell的全部合同,还有资金往来记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你怎么会有...”晚青惊讶地问。
“你父亲以为他销毁了所有副本。”温晚的嘴角扬起一丝冷笑,“但他不知道,当年他威胁评委时,我妈妈偷偷录了像。这些年来,我们一直在收集证据。”
林文芳点点头,眼中闪着泪光:“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陈警官记录下所有信息,然后转向晚青:“还有一个问题。你母亲苏梅女士的遗产,包括她的作品版权和一笔信托基金,原本应该在你成年后由你继承。但晚成峰伪造文件,将监护权延长到了二十五岁。”
晚青想起父亲总说“家里的经济状况一般”,想起姑姑不得不加夜班补贴家用,想起自己为了一架钢琴不得不去做兼职...
“那些钱...”
“我们会追回。”陈警官肯定地说,“另外,医疗专家组会对你进行全面的身体和心理评估,确认药物对你造成的长期影响。这将成为量刑的重要依据。”
警察和校长离开后,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夕阳西下,窗外的天空染上橙红色。晚青看着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滴落下,突然问道:“温晚,你那天在控制室说...‘这次,我不会放手’。‘这次’是什么意思?”
温晚正在削苹果的手停顿了一下。苹果皮断开了,掉在地上。
“十年前,”她轻声说,没有看晚青的眼睛,“在医院。你妈妈刚去世不久,你发高烧住院。你父亲要给你吃那种药,我偷偷换成了维生素糖丸。”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晚青看到了——白色的病房,年幼的自己蜷缩在病床上,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女孩偷偷溜进来,把一颗橘子味的糖丸塞进她手里。
『吃这个,甜的。我帮你把药换掉了。』
『小雨...爸爸说不能和你玩了...』
『没关系。我会保护你的,永远。拉钩。』
两个小指勾在一起,在月光下许下稚嫩却坚定的誓言。
“后来呢?”晚青的声音哽咽。
“后来你父亲发现了。”温晚终于看向她,眼中盛满了十年的痛楚,“他把我赶出医院,警告我妈妈如果再让我接近你,就让你们林家永远翻不了身。”
“所以你改名换姓...所以你不再弹钢琴...”
“因为我害怕。”温晚的眼泪终于落下,“害怕我的出现会给你带来更多伤害。但是当你再次出现在我面前,当你弹起《致爱丽丝》...我控制不住。”
晚青伸出手,握住温晚缠着绷带的手腕:“你的伤,是为了保护我受的,对吗?”
温晚没有否认。
“那就够了。”晚青轻声说,“这一次,换我保护你。”
门在这时被敲响。心理医生带着温和的微笑走进来:“晚青同学,准备好了吗?我们慢慢来。”
温晚和姑姑退出病房。门关上的瞬间,晚青看到温晚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和十年前病房里的小女孩重叠在一起。
原来有些誓言,即使记忆被抹去,即使时光流转,依然刻在灵魂深处。
心理评估进行了一个小时。晚青第一次完整地讲述了自己的经历——从有记忆以来每天要吃的“维生素”,到手腕上被父亲用琴弓抽打留下的疤痕,到那些被药物压制却依然会闪现的童年碎片。
医生说,记忆恢复会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戒断反应可能会持续数周甚至数月。但她不再是一个人面对。
晚上,姑姑带来了换洗衣物和生活用品。“你暂时不能回那个家。”她说,“我在医院附近租了个小公寓,出院后我们住那里。”
“钢琴呢?”晚青问。
姑姑沉默了一下:“那架施坦威...是你父亲买的。可能要被查封。”
晚青点点头,意料之中。但她突然想起什么:“温晚家那架钢琴...”
“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姑姑说,“林教授——我是说温晚的妈妈——说,欢迎你随时去弹。”
夜深了,晚青却睡不着。她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打开了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她偷偷录下的一些碎片——父亲训斥她弹错音的语气,贺珍“不经意”问她身体状况的对话,还有她自己焦虑发作时混乱的呼吸声。
她把这些文件打包,发给了陈警官的公开邮箱。
发送完毕,她走到窗边。城市的夜景在眼前铺开,万家灯火中,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有的温暖,有的孤独,有的充满秘密。
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温晚发来的信息:
「睡不着的话,听这个。」
附带一个音频文件。晚青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是《致爱丽丝》的旋律,但不是贝多芬的原版。这是温晚自己改编的版本,更加温柔,更加坚定,像月光下的承诺,像废墟上开出的花。
在旋律中,晚青听到了一些细微的杂音——翻谱的声音,手指在琴键上轻微滑动的摩擦声,还有...温晚偶尔的呼吸声。
原来最动人的音乐,不是完美无瑕的演奏,而是那些不完美中流露的真实。
她回复:「明天,能带我去个地方吗?」
「哪里?」
「我们十年前埋时间胶囊的地方。」
发送完这条信息,晚青关掉手机,回到床上。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银色的光影。
手腕上的银色手链在月光下微微发亮。Q&Y forever。
这一次,她不会再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