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川秘闻录》小幺拐

38、第 38 章 进来

　　进来问晚膳的宫女是小桃，娄萧刚刚在外面见过她。但此刻，不多一会的功夫，小桃竟然完全变了个样子。不是换了衣裳首饰而是换了个人。
　　她变年轻了。
　　娄萧惊恐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竭力回想当时的情形。

　　容晏吩咐晚饭在书房吃，多备一副碗碟盛汤。
　　没错。

　　宫女俏皮地眨眨眼，“小桃明白，今天晚膳油腻，再多准备两个馒头吸油。”
　　一模一样。

　　小娄萧傻呵呵地问“殿下，吸了油的馒头能给我吃吗。”
　　容晏道：“一块吃吧。”

　　这不是梦，这些是发生过的事，是记忆。
　　容晏不是在“做梦”，他是在“回忆”。

　　梦么，光怪陆离，梦见什么都不稀奇。问题在于，这个梦太割裂了。

　　娄萧最开始出现在逐波池边，孤芳苑的宫人来来往往，轻松谈笑，当时静淳皇帝就在书房，这些宫人本应该谨言慎行、严阵以待，生怕出什么差错才对，但这些是会让容晏欢喜的，是美好的。这一部分，是由“冥冥”铸造的梦境，美好之梦。
　　而在书房里，容晏与静淳皇帝对弈，又碰到娄萧，这一部分太真实了，静淳皇帝没有因为容晏的不舍而留下，娄萧没有因为容晏的不喜而消失，事情的发展、人物喜怒哀乐无不合理，比起梦境，倒更像是记忆的投影由梦境重塑，并不是“冥冥”之梦的一部分。
　　换句话说，容晏被困在“冥冥”之梦中，但他的思维却似乎正停留在“记忆”里，所以“梦”和“记忆”重合，在同一片梦境中产生了割裂，分界线就是容晏的“感知”。
　　容晏能感知到的部分为“记忆”，感知之外是冥冥花塑造的“梦”。
　　这也就能够解释为什么明明容晏不喜热，但外面仍然是盛夏的模样。因为这段记忆就在盛夏，容晏看不见外面也听不见外面，但可以感知气候，所以“气候”这一部分的梦境被记忆“辐射”了。

　　娄萧穿墙而出，他已经很适应自己没有形体的状态。

　　书房外花草鲜妍，老梅与海棠齐放，丁香结子，芙蓉明艳。
　　书房里气氛尴尬，容晏端着碗筷看娄萧拿馒头蘸菜汤吃。
　　梦和记忆分得如此清楚。

　　娄萧无法。看来只能等承桑韵他们把自己唤醒再做打算了。

　　娄萧又回到书房，挨着记忆中的自己在容晏对面坐下。

　　“你……”
　　小娄萧在狼吞虎咽的间隙抬头，小狗似的，“嗯？”
　　“别紧张。我是说你可以吃菜。菜汤油腻，吃多了胃会不舒服。”
　　娄萧：“啊呀他命贱好养活，你好好吃饭，别理他。”
　　小娄萧：“哦……”

　　容晏没声没响地小口吃东西，小娄萧笨拙地学着容晏的样子，好半天也不知道从哪里下筷子。半晌，小娄萧才终于想起来，“谢殿下。”
　　更尴尬了。
　　容晏开始飞快地嚼嘴里的东西，这个时候的容晏还是有些死板的，食不言寝不语践行得很彻底。
　　嚼完了，他说：“你不用拘束，该怎么吃就怎么吃吧。我吃不了多少。”

　　透明人娄萧看得心痒，反正梦里谁都看不到自己，干脆上手去摸容晏的小脸。当然也摸不到，只能瞧着。
　　还是瘦些，但是跟长大后清冷凉薄的脸庞比起来好太多了。阿晏一直都太瘦了，吃的也不多。

　　透明人又不爽起来，看小时候的自己吃的那样香，一时怒从心头起，伸手去拍自己的筷子，道：“少吃点吧蠢货，没看你一直在吃的那两道菜殿下都没动么，好歹给殿下夹两筷子。一点都不会伺候人，就知道吃……”
　　碰到小娄萧手背的一瞬间，透明人娄萧便觉得天旋地转，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突然发现自己的位置和视角变了。
　　变矮了一点。

　　容晏：“吃……什么？”
　　娄萧：“啊？”

　　他转头，刚才坐在旁边的自己已经不见了，容晏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
　　娄萧突然伸手去摸容晏的脸。
　　摸到了。温热的，软软的。

　　娄萧惊了。他看着自己有些变小的手，心想，这是变成容晏记忆中的自己了？

　　容晏疑惑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殿下。”
　　声音也变了，粉粉的有些可爱，听得娄萧汗毛直立，“殿下您多吃些。”

　　娄萧把离自己比较近的一道菜换到容晏跟前：“玛瑙鱼圆，你最爱吃的。”

　　容晏奇道：“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的？”
　　“这个……我瞎说的。这个鱼圆这么好看，一看就很好吃。”
　　容晏看着孤零零的一个小白丸子，莫名觉得有些可怜，“好吃你就吃吧，我不缺这一口。”
　　娄萧干笑着道：“不殿下，我吃饱了，你多吃点吧。”
　　他恨不得回到不久之前给自己两巴掌。

　　容晏耸了耸肩，舀了那丸子道自己碗里，小声喃喃道：“我是在做梦吧……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娄萧大惊：“什么？”

　　容晏有些不耐：“什么什么？”

　　“殿下刚才说，做梦？”
　　娄萧心脏砰砰。倘或就此能让阿晏知道自己实在做梦，是不是阿晏就能从梦境中脱离出来了？

　　容晏淡淡道：“什么梦不梦的，随口一说罢了。”
　　又道：“吃吧。愣着做什么。”

　　娄萧收拾好表情，一声不吭地吃了起来。这边的情况还是等到现实中一个时辰之后，承桑韵将他从梦中唤醒，自己与他们问清楚再做打算吧。
　　.

　　现实中，一个时辰还没过去，承桑韵和楚嫣容华简单交换了基本的情报信息。

　　承桑韵坐立不安，已经转了好几圈了。
　　容华道：“十七公主，您现在着急也没用，且等等吧，不管怎么样，一个时辰之后，总规会有些进展的。”
　　承桑韵：“你不懂。我现在…诶呀我现在就是很不安嘛！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楚嫣冷冷道：“随她去，想必公主殿下也是第一次遇见这么大的事，乱了阵脚罢。”
　　承桑韵道：“不用你挖苦我，你们根本就不懂。我是被东君天地选中的人，现在这种不安不止源于我自己，也有可能东君天地给我的警示。我在东君时也见过许多大风浪，倒是觉得自己不至于这么慌乱，可我又有什么办法。”
　　容华道：“我也曾在一本神话上读到过，据说太古年间，三川各有神明守护，后来天地动荡，神明为保人间，皆入涅槃，但少数神明留存血脉于世，这些拥有神明血脉的人虽然不具有神格，却因神明庇佑天地的缘故能得到天地的认可，修道也好做人也罢，皆是顺遂无比。东君人以太阳子民自居，想来这种说法应该跟东君的神话也差不多吧。”

　　楚嫣满是不屑地冷笑一声，忽而神色微动，正色道：“你的感知当真是与东君的天地相连的吗？”
　　“只有识海。”承桑韵道：“也不是感知啦，我也说不明白，就像我母上，她对东君天地的感知就很精确，就像这件事，母亲就能精确感知到是哪支地脉出了问题，我就感觉不到什么。跟母上比起来，我还差得远呢。”
　　楚嫣道：“如果一支灵脉枯竭，你都没什么感觉，那你现在为什么会不安？”

　　换句话说，东君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你如此不安？

　　承桑韵听出这话中的意思，脸一下子就白了。

　　“我得回东君！”

　　“你不能！”
　　楚嫣起身挡住承桑韵，道：“你走了他们两个怎么办？！”

　　承桑韵双目赤红：“我不走东君怎么办！”

　　眼看着两人周身的威压越来越重，马上就要打起来的样子，容华只觉得好心累，这几个位高权重的主儿每一个是能拉下面子解释劝告的，自己好歹也是个侯爵，每每充当和事佬，便觉着自己竟然如一个卑躬屈膝的老太监一般。
　　“公主殿下！冷静冷静！楚将军也是把刀收起来！公主殿下不必太过担心，我们刚才不是已经给赞普大人发了消息嘛！再说您能感觉到的难道赞普大人感觉不到？想必现在，赞普大人就算没到东君也快到东君了，您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在这里，等我们国主醒了再做打算！一旦有什么情报，我们的人会以最快的速度将消息传回来，你看，现在还什么事都没有呢，关心则乱啊！”

　　承桑韵问楚嫣：“你们的人，真的能及时把东君的消息传给我吗？”
　　楚嫣道：“既然能烧了你们东君的粮仓，自然能打探你们东君的消息。”

　　承桑韵惶惶然地坐下。她都忘了，东君的皇仓还在他们手里捏着呢。一栋皇仓也就罢了，伤不了根本，要紧的是她根本不知道黎胥东君到底被渗透了多少，这件事必须从长计议。

　　“你们知道‘札鲁’吗？”
　　承桑韵忽然问。

　　“听说过。”楚嫣道：“据说是东君赞普的宿敌——”
　　承桑韵只觉得心都凉了。“札鲁”是绝对的机密，只有东君最核心的几个人知道，这个女人竟然说得这么云淡风轻。
　　紧接着她就又听见楚嫣说：“我们的人也会整理一些东君民间的传说，虽然没什么用。放心吧，我们的消息网覆盖面很大。”

　　承桑韵失声道：“你说什么？！”
　　“……我们的消息网覆盖面很大。”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刚才说，民间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