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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多说一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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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说一句,梦境中时间流逝的速度是取决于思维运转的速度,和现实中可能不一样。黄粱一梦听说过吧,同理,也有可能你在梦里不过须臾,现实中却过去了几十年。我会每隔一个时辰唤醒您一次,但假如梦境的主人真的在这一个时辰里一梦一生甚至好几生,您本人很可能在漫长的梦境里被同化成梦的一部分。这种同化是不可逆转的,国主,您真的想好了吗?”
“想好了,来吧。”
娄萧召出一块跟玄日及其相似的令牌,唯一不同的是玉牌上不是三足乌,而是一直鸾鸟。玉牌虚浮于娄萧掌中,被推给楚嫣:“用法你知道,楚将军,拜托了。”
楚嫣沉凝地点了点头。这是“玄青”,可以调动黎胥全境的玉景卫,十分重大的情报可以通过玄青直接投射出来,就像玄日一样。倘若黎胥当真连一个时辰的安宁都没有,至少玄青在手,她们可以及时唤醒娄萧来主持大局。
“无关人等退后,待会儿我焚香做法,不要接触烟雾,否则你们也会被卷进去的。国主,请坐在我对面。”
说罢,承桑韵挥开衣摆席地而坐,闭目片刻后凝诀念咒,请出了一尊小臂高的三足香炉,而后划破了自己的手掌,血淅淅沥沥地滴在香炉上,忽而弥漫开一股奇异的香味,紧接着血滴化作血色的烟瘴,将自己、娄萧以及熟睡的容晏笼罩其中。
烟瘴极浓,不多时就已经看不到里面的情形;突然又开始向外弥漫,楚嫣连忙拉着容华后退了几步。
约莫半个钟头,烟瘴渐渐散了,从外面能看到承桑韵摇晃着站起来的身影,楚嫣待要去扶,又不敢上前。
承桑韵八成是看见了,虚弱道:“咳……没事了。成了。你们过来吧,不管谁来扶我一把,别碰到他们两个就行。”
如此一说,楚嫣反倒不去扶了,容华从善如流,过去撑了承桑韵一把。
最后一点烟雾也弥散,露出里面最后包裹着的东西,娄萧双手扶膝呈盘坐状,闭目垂头,好似入定。
。
残阳未尽,月上柳梢,孤芳苑的逐波池里铺了半塘瑟瑟晚霞,映着落花柳影,好不漂亮。
刚刚入梦,娄萧的神志还不甚清醒,直到一只锦鲤翻出水面,溅了他一脸水才堪堪回过神来。
他抹了一把脸,什么都没抹到。
嗯?水呢?
他看着自己摊开的手,又看了看自己——还是原来的装束,稍厚的春装,梦中的风光明显是盛夏,自己并没有随着梦的环境而发生改变。
嘶——这跟承桑韵说的不大一样啊。
这时,突然传来一句稚嫩的叫声:“小桃姐姐!”
娄萧顺着声音看过去,就看到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指着自己的位置道:“你看!”
娄萧一惊,连忙四处张望想给自己找个地缝钻进去。开玩笑,他这么大一个不明人士杵在这,叫人看见了不得被当成不速之客乱棍打出去!
地缝是没有的,娄萧正盘算着编个什么理由可信,就看那小丫头拉着一个比她大些的姑娘跑过来,看不见他似的直接撞了上去——
没撞到。
就像他根本不存在似的,小丫头径直从他身体里穿了过去,指着水池,高兴道:“小桃姐姐你看这里有一只纯红色的鱼欸!”
小桃道:“慢着些勤娘!跑这么快栽进池子里可怎么办!”
看来自己并没有像承桑韵说的,变成梦里的某个人物,而是以独立于梦境的状态存在着……?
啊啊啊啊啊!!!???
如果他独立于梦而存在,那他,要怎样,把阿晏带回去?!
是血契的问题吗?血契屏蔽了阿晏的梦景对他的感知,所以他没办法在梦境中拥有身体?
娄萧狠狠地抹了把脸,看着孤芳苑里的婢女来来往往低声说笑,觉得自己还是先去找阿晏吧。毕竟阿晏才是这梦境的主人,他在自己的梦境里,或许会有不一样的能力,比如,看到他。
书房里,小小的容晏正和静淳皇帝对坐,案上摆着一盘棋,容晏蹙着小小的眉头,掂量着不知道往哪下。
静淳皇帝不会哄孩子,大抵是因为姐弟两人的童年岁月实在艰难,容虞容晏都很没有童趣。比如下棋,棋谱繁杂,就算大人看久了都觉得无聊,却是姐弟共处的时间里难得的消遣。
容晏满脸认真的样子看得娄萧心都快化了。很遗憾,梦境的主人也看不到他。
小家伙把棋子丢回到棋篓里,清脆的童音里注着笑:“我输啦!姐姐好厉害!”
“这有什么厉害的。”静淳皇帝笑说:“你还是得跟同龄人多相处。年轻人玩耍的花样比我多多了。你也是,别总闷在孤芳苑里,多出去走走,多见见太阳。”
“姐姐就不年轻了吗?再说有什么好相处的。都是些拍马屁都拍不明白的蠢货。昨日几个世家公子到我这里来做客,明面上装的恭敬,其实既看不起我又害怕我,只敢拿话外音讽刺,当我听不出来呢,祁阁老的孙子倒是个识货的,一双眼睛都快粘在我的茶具上了,旁敲侧击想让我送他。”
容虞眉眼里揉尽了温柔,问道:“那你给了吗?”
“没有。好东西谁不喜欢?姐姐送我的,我可舍不得。”
容虞捡着棋子,闻言腾出一只手来,伸着染着鲜红豆蔻的手指,拿指腹戳了戳他的额头:“小气。下次再有人惹你不高兴直接打出去就是了,我已至至高位,便不叫你再受委屈。”
又对旁边侍候的一个老太监道:“待会儿去库里挑一套差不多的给祁小公子送过去,就说是太子赏的。”
容晏噘了噘嘴,不置可否,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然后盯着那棋盘看了一阵,忽然又高兴起来:“姐姐姐姐,我新近知道了一种新的玩法。”
“哦?”
“就是这样。”容晏兴奋地在棋盘上收拾出一块干净地方,往上放了五枚相连的棋子,道:“五子棋!就是两个人下棋,谁的棋先连成五子就算谁赢。听起来虽然简单,但是玩起来很有趣呢!我们来下一盘吧!”
“来吧。”容虞纵容地道:“应该不难。”
然而容虞下五子棋的技术实在是不好,连输了三把,根本不通其关窍,容晏都三子成军了都不知道拦一栏。
一个宫人连通禀都没有便匆匆进了书房,附在静淳皇帝耳边低语了几句。静淳皇帝神色微动,歉然地对容晏道:“抱歉岁岁,姐姐有急事需要处理,不能陪你了。”
假如这是几年之后的容晏,必然是和颜悦色滴水不漏地把姐姐送走,可现在的容晏还不能喜怒不形于色,眉眼间登时就染上了失望,懂事道:“姐姐去吧,我玩够了。”
容虞走后,容晏肉眼可见地失落了起来,默默地把黑白棋子收拾好,便干坐着发呆。
娄萧却觉得不对。身中冥冥者,会被埋葬在美好中,那么在容晏的梦里,静淳皇帝就应该一直陪着他,分别、不舍、失落、难过都不应该出现才对。若说这就是容晏的渴求的美好,那美好未免也太真实了。
而且,容晏不喜欢盛夏。他身子一向不好,怕冷怕热,每年最热的时候就算躲在放着冰的屋子里也不开心。
是哪里出了问题?
容晏很早慧,心情不好的时候不需要人哄,虽然容晏不会乱发脾气,但他毕竟还只是个孩子,宫人就不会来触他的霉头。
这时,娄萧看到一个少年身形的人钻了进来,少年穿着伴读的衣裳,探头探脑地,与娄萧无意识对视的一瞬间,娄萧听见自己脑袋里“轰”的一声。
这是……小时候的娄萧,他自己,未来的叛徒。他自以为不会出现在容晏梦中的人。
刹那间,酸甜苦辣齐齐涌上心头,娄萧竟然觉得喉头哽塞。
小伴读没什么眼色,凑上前去道:“殿下……”
“退下。”
“殿下,夫子说您今天默书错了一个字……”
“都退下!”
室内的宫人鱼贯而出。
少年娄萧抱着书箱缩着脖子,“让您从头抄一遍明天交上去……”
一只茶杯摔砸在娄萧脚边,茶水和碎片崩开。
“我说退下!”
少年娄萧怯怯地看着年少的容晏,觉得自己这个小主子平时脾气就很好,也从不责打宫人,发起火来还有些闷闷地,叫人看了反倒觉得心疼,便脑子一抽觉得自己不该走,等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在蹲在地上收拾碎片了。
少年娄萧想偷看一眼,头还没抬起来呢,便听见容晏叹了一声气,道:“抱歉。”
不管怎么说,迁怒于人,胡乱打砸,既失了君子气度,又有违帝王心术。
容晏蹲下身来,和娄萧一起收拾茶杯碎片。少年的娄萧吓傻了,手一哆嗦,刚捡起来的碎片又掉了,手指被边缘划出一道血痕。
于是他就又听见蹲在自己自己身边的主子说:“放在那吧,我来。”
他不敢再抗命,又不敢自己起来,只能手足无措地蹲着,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