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川秘闻录》小幺拐

1、重逢 北沧边

　　北沧边境的天空晴朗而阴郁，黎明未至，万里无云，星辰却也暗淡。仿佛天地之间都笼着一层难以察觉的屏障，黑暗和光明都不透彻；边缘锋利的岩石铺满了目光所及，范围之广，数量之多，让人忍不住怀疑这里是否也曾是连绵如云的山脉，多年过去，被刀刃般的风日削月割成了如此模样。
　　这里的空气极度干燥而且寒冷，石头地灰暗而贫瘠，既无法生长植物，也没有动物生存。

　　荒无人烟——
　　这是容晏的直观感受。但说实话，用词并不准确——别说人烟，这鬼地方连一只来拉屎的鸟都没有。

　　容晏很喜欢这里。没有明丽的色彩，所有的事物都像蒙着一层灰色的雾，死寂、压抑，和他的心情很搭。
　　而他本人，也同样的枯朽、缺乏活力，这与片并不兼容生命的天地十分和谐。

　　其实单从外表来看，容晏并不憔悴，相反，他像是一个被造物偏爱的陶瓷玩偶，过分精致完美的五官、瓷白的皮肤，比正常人更大更容易吞噬情绪的眸子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淡然气质，让他与一切格格不入，又堪与万物匹配。

　　容晏一连在这待了快一个月，并且打算在常驻在此了度残生——隔绝生机的感觉很好，日复一日，无甚变化，可以暂时让他忘记自己也是血肉之躯。反正人固有一死，容晏还是喜欢平和安详地死法，从身到心，逐渐死亡。

　　只不过今天，他呕出了一口血。鲜红的颜色刺痛了了他早已麻木的视觉，生命后知后觉地回到他身体里。他一瞬站立不稳，跌跪在碎石上。
　　与生命的感觉一同回归的，还有极致的疼痛和畏惧死亡的本能。在最初的一瞬恍惚后，容晏迅速盘腿做好，试图整理开始暴走的灵流。
　　没有用。从最开始灵力只是反噬自身，到全身灵流都脱离控制，只经历了数息时间；横冲直撞的灵力宛如暴涨的洪水，随时都有可能决堤。
　　容晏再也支撑不住，一只手撑在地上，又喷出一口血。他能感受到自己的经脉正在破裂。

　　三年来，他无喜无悲地独自生活，始终维持着自己的境界不再增长。而在这种失控的状态下，他无法再压制修为，突破也是水到渠成的事。
　　劫云迅速聚集，最后一点星光也被遮蔽，取而代之的是不时闪过的紫色闪电。

　　——凡修行者，若突破巅峰，必然有异象显现。大道将成，天降神雷淬体，若能成功，则此后与天地同寿，不老不死；若不成，则灰飞烟灭，修为散尽，骨肉灵魂尽归于天地。
　　雷劫凶险异常，古往今来能引雷者甚多而渡劫者十万中不过一二，多数有大能的修行者都会选择通过各种方法避开雷劫，安心享受属于凡人的有限时光，容晏也是。只不过他现在来不及躲。

　　又是一声雷鸣，墨色的云团中电光骤然强了几倍。
　　以这种状态历劫，骨头渣子都不会剩。
　　最后一点意识消失之前，容晏把缠在手腕上的一条小蛇塞到乾坤袋里，拼了最后的力气使了个法术，将口袋尽可能远地扔了出去。
　　他这一生，杀人无数，众叛亲离，临了把最后陪着自己的一条命救下，权算积了阴德。
　　他模模糊糊地想。
　　这么小的蛇还不会捕猎，口袋里有食物和水，那小东西应该可以活。
　　…………

　　雷声轰鸣，闻者无不为之震颤，在容晏耳中却越来越远。他正在逐渐失去对外界的感知，整个人溺于混沌之中，仿佛时而如坠冰窟时而如烈火焚身。他的意识在挣扎、在反抗，但终归于模糊，一分分被疼痛蚕食。

　　.

　　“岁岁！岁岁别睡……”
　　声音空灵遥远，涟漪一般在容晏脑海中荡漾。
　　……谁？
　　声音又清晰了几分：“岁岁你不能睡岁岁！姐姐在呢，岁岁醒一醒……岁岁不睡……”
　　……姐姐？
　　姐姐……
　　容晏看见一张桃花美人面，柳眉蹙着，眼中含水，樱唇张张合合，叫着他的乳名，一遍遍告诉他不能睡。
　　不能睡，不能睡……姐姐说，不能睡。
　　可姐姐的面容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容晏伸手过去却什么都留不住。
　　姐姐！

　　容晏蓦地惊醒，瞠目欲裂，手指骤然抓住身下的被褥，好半晌才从梦境的余悸中缓过来。
　　没死吗……

　　手上的触感很柔软，容晏松开又摩挲几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正躺在一张床上，眼前挂起的绫罗是挡光的床帘，床边黑黢黢的那个好像是颗人头，再往下看是一段脖颈……
　　哦，是有个人趴在床边睡着了。

　　那人睡得不深，容晏稍微有了点动作便醒了，顶着一窝乱糟糟的头发和满脸胡茬，一脸惊喜地低声叫道：“阿晏你醒了……”

　　容晏这时才看清这人的长相。

　　娄萧。

　　靠着他脱了奴籍进了朝堂步步高升最后夺他权篡他位的娄氏遗孤。

　　看着那张已经有些陌生的脸，容晏无多波澜。只是嘴还快了脑子一拍，先一步叫出他曾经习惯唤娄萧的两个字：“十四。”
　　这是他与娄萧初见时赏给娄萧的名字。当时他正看书，恰好读到“一剑霜寒十四州”这句，又见娄萧长得轩昂俊逸，虽阶下为奴，脊梁却挺得笔直，颇有诗中气度，便取了“十四”二字。而他本人也确实担得起这句诗，也在此后多年成长为了容晏震慑八方的那柄剑，只是可惜，金鳞不是池中物，这柄剑在替主人取走一条又一条人命后也反噬了他的主人，将容晏伤得体无完肤。
　　说实话，容晏还是有几分敬佩娄萧的。他自诩阅人无数，唯一一次栽跟头就是栽在娄萧身上，而且栽得一塌糊涂。

　　与记忆里娄萧年少得志、意气风发的形象不同，现在的娄萧眼眶凹陷眼底乌青，俨然是好几日都不曾好好休息过得模样，头大幅度地点着，有些激动地应道：“嗯嗯，是我，阿晏。”
　　看容晏撑着手臂想要坐起来，娄萧连忙扶住他往他身后塞了几个软垫，又道：“阿晏你高热好几日了，现在觉着好些了么？”
　　说罢，伸手就要去试容晏的额温。容晏默默往后靠了靠，徒留娄萧的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好多了，多谢。娘胎里带出的老毛病，不碍事。”

　　娄萧曾经跟了他好多年，知道所言的“老毛病”绝非轻描淡写的一句“不碍事”。他这娘胎病难缠得很，一旦发病就高热不止，全身灵流暴走，刮筋洗髓般的疼；随着容晏年龄增长，他的灵力越发强横，发起病来也就愈加凶险。他十五岁后的几次发病，每一次都是鬼门关里走一遭。
　　不过依容晏打碎牙和血咽的性格，这么说倒也正常。

　　娄萧到底还是摸了容晏的额头，上面挂着薄汗，但温度已经正常，知晓确实无碍，也就放下了悬着的心。

　　容晏被他摸得很是不舒服，纳罕娄萧到底想要干什么。

　　其实就依他俩之间的渊源，容晏现在甩他一巴掌然后强撑着病体离开也不算过激。不过一方面容晏刚刚病愈，实在没什么力气打人，另一方面他也知道，娄萧大概率不会放他走——毕竟仇敌这种东西，即使不能杀之，最好也要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更何况是有着特殊价值的容晏。便索性大大方方地待着，以免场面难堪。

　　“阿晏你昏迷三天了，什么都喂不进去。喏，喝点水晕晕喉咙。”
　　说着，娄萧倒了一碗温水凑到容晏嘴边，容晏接过，水微烫，他小口小口抿着，以惊人的自控力压制大口吞咽的本能冲动，即使他的确很需要饮水。
　　确实有死要面子之嫌，不过早在三年前的那场宫变里，容晏已经彻头彻尾输了个底掉，人不能什么都没有，面子和里子至少得剩一样。容晏不愿意在仇人面前狼狈。

　　娄萧道：“黎胥的车队行至北时，被一片劫云挡住了。我感受到你在那附近，就过去找你，找到你的时候劫云已经开始消散了，你倒在石头堆上，吐了不少血，我就把你带到飞辇上，找了太医医治。”

　　趁着喝水不能说话的功夫当，容晏支着半拉耳朵听着，大致捋了下前因后果。娄萧说的和他昏迷前的记忆对得上。他是旧病复发没错，在记忆里，他旧病复发还引来了天劫。可问题是，天劫这玩意应该是不可逆的，也就是说他现在要么已经成仙要么是一堆骨灰，可是明显两样都不是，他还活着，也还是肉体凡胎，全身上下还留存着疼痛的记忆……
　　也就是说，他不曾经历天劫洗礼。天劫是天道法则的体现之一，法则不可违抗。倘若天雷最后没有劈下，那也就意味着，天道最终判定他不符合历劫的条件。修行者躲避天劫一共有两种办法，一种是在雷劈下来之前自毁修为，另一种就是制造替身瞒天过海，让替身代替自己承受天雷。但容晏从不曾制作过什么替身，在当时那种状态下也来不及自毁经脉，更何况他现在还能感受到自己体内有灵力流淌——

　　灵力！

　　他记得，在昏过去之前，他的境界确实突破了没错，但是现在，他感觉体内的灵力不增反少，竟像是凭空消失一部分似的。

　　真是……诡异。

　　容晏不动声色地喝完了水，把碗递给娄萧。
　　目光流转的刹那，他看见自己的皮袄外袍整齐的叠放在床尾，上头还放着一只乾坤袋。
　　那只他昏迷前远远抛出的乾坤袋！

　　容晏压下心中的惊诧，指着那只口袋问道：“乾坤袋也是你捡回来的？！”
　　娄萧不解：“捡回来？什么捡回来，我过去的时候这乾坤袋就放在你头侧，我猜测是你的东西，就一并带回来了。”

　　……是他记错了吗，可怎么可能呢，他确确实实把乾坤袋扔了出去，而且扔得很远，他看着它消失在视线里的，绝不会错。
　　如果真的如娄萧所说，那么，娄萧找到他时应该距离他晕过去不久，在这短短一段时间内，是谁，或者是什么，逆转了天劫，甚至还有余力帮他把口袋捡回来？
　　到底是怎样的存在，才能有这么大的本事，如此大能与他有何渊源，又为什么要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