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话 ...
-
唐衍想，他是怎么落到这个地步的呢？
锋利的野草划过他的脸颊，破败的草鞋早就不知道丢在了哪个角落。脚上的水泡一开始总疼的他呲牙咧嘴，现在却已经感觉不到了。唐衍有些冷漠地瞥着满是血污的双脚，觉得原来疼痛和饥饿一样，是这么容易就能忘记的东西。
他才14岁，就已经成为了背负血海深仇的孤儿。现在的他只想活着。活着。比任何人都久。手里的弯刀血迹斑斑，沾着他的血，父母的血，那间小屋所有人的血，滴滴答答，刺得他心口一阵的疼，痛苦的让他几乎站不住。
山路漫漫，不知又走了多久。南疆的夜色彻底笼罩了这片山林，与此到来的还有不停歇的细雨，轻轻地灌进他的眼睛，打湿他的衣衫。行走的每一步犹如千斤，他咬着牙，重重跪倒在满地的泥泞里，又用最后一丝意志挣扎着不肯倒下。可他的思绪却开始飘远，一直回到了几天之前的小山村里。
那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小村落了，山清水秀，群山环绕。倘若一定要从中找些特别的地方，那就是这个山村坐落于南疆与中原王朝的交界线处，总有来来往往的人从这里过。
年少时候的唐衍总爱垫着脚在村口和其他孩子们一起张望，远远的就能听到马铃清脆的响声，直到能看见领头的那匹高头大马，孩子们就会一跃而起，如同乳燕般飞入家门，嚷嚷道有客人来了，有客人来了。
一筐筐的货物被卸下，他们当中的有些人永远都不会走向身后的南疆。在那里他们语言不通，寸步难行。豺狼虎豹，野草毒蛇，一不小心就会丢了人的性命。更别提······他们突然噤了声，只嘀咕了一句小孩子懂什么就转身离去了。
“阿娘，那里面山里头住着的都是什么人啊？”唐衍望着远行的车马，好奇问站在他身边娘亲。
容貌清丽的妇人笑笑，没有说什么。风把她的衣袖轻轻扬起，一两声鸟啼从天上掠过，飞往远处的青山。过了许久方才轻声回了这句。
“衍儿啊你记住了，若是有一天你受了气了。便往山里走吧。”
“可娘亲和爹爹会护着我的不是吗？”小小的唐衍不满道，又耀武扬威的挥了挥自己的拳头，“我现在开始学武了，到时候一定保护的好娘亲的！”
“那你爹爹呢？”
“他老看着我哭。”少年皱了皱眉头道，告状似的和母亲大倒苦水，“还以为我不知道呢，每天晚上狼哭鬼嚎的！那可不得把他丢出去练练胆子再······娘亲？”
唐衍有些错愕地看着母亲哈哈大笑的模样，虽说有些反应不过来她说的唐林你也有今天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他总归是少见到母亲笑得这样开怀这样毫无礼数的模样，一时间也跟着傻乐了起来。
“走走走，娘今天帮你好好说说他。”已经挽作妇人髻的人笑得开坏，暖融融的手紧紧的牵着少年郎。火红的落日映照了半天霞，唐衍抬头看着母亲的笑颜，只觉得娘亲怎么好生的年轻。年少又不知世事的人那时美滋滋的想，自己的娘亲果然是全村最美的娘亲。
然后呢？
沾血的十指深深入地，唐衍的眼前模糊一片，分不出是眼泪还是雨水流进了嘴，只剩一片咸腥。他想要干呕，好几天都没吃饭的胃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能抗议式的抽搐着，把他再次重重摔在泥地里。
然后呢？
他瘪着嘴，突然不受控制的想要嚎啕大哭。可是他太累了，只能发出细微的抽泣声。滔天的悲愤被压成一声的呜咽，如同闷雷般无声溃散。
然后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呢？
那个夜晚来临猝不及防。煤油灯被挑翻，殷红红的血迹一滩滩的往外流，母亲那么瘦弱的一个人挡在他的前面，手持着夺过来的红缨枪，威武的好像战场上屹立不倒的女武神。束着长长头发的簪子不知道落到了何处，她披散着头发站着，望他的眼睛依旧好温柔。
她说：“阿衍，你先走。阿妈一会就来找你。”
他是想喊的，他是不信的，却被爹爹一手捂住了嘴往身后的房间里带，眼睁睁地看着闪着寒光的刀戟对准他的母亲。家里笨重的木床被掀起，阿妈昨日才晒的暖呼呼的被子落在地上又被匆忙拽开，露出底下逃生的通道。
唐衍有些震惊的望着床底，他先前从未知道这里还藏这么一处地方，但此时也顾不得许多，立即拉着父亲的手就想让他跟自己一起走。却被那双宽大的手掌轻轻扯下。
“······爹？”唐衍颤抖地望向他，像是预感到了什么，眼睛里满是惶恐，只想再次伸手。
一袭青衫的书生淡淡的笑了。在唐衍心里，他的父亲分明是好胆小一人，平日见了耗子都要着急忙慌地喊阿娘。感情充沛又爱哭，村里从没见过别个同他一样的男子。就连唐衍也佯作嫌弃的问过他到底是怎么被阿娘看上的。
那时他的父亲倚在树枝上得意的摇头晃脑，折扇在身前一打，说这你就不懂了吧，你阿娘当然是为我的男子气概所折服······
“等等，你小子翻什么白眼？不信？？”
“谁会信啊，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唐衍嘀咕着，没好脾气的冲着枝头上喊，“你这一把年纪还学小孩上什么树，也不怕压垮了！”
“呵呵。”唐父意味不明的笑了笑，默默地看着唐衍走远。手上的一把折扇上什么字也没有，白晃晃的，他盯着远方的青山悠悠的哼着歌。
“捉我的人眼要瞎，吃我的人要倒塌，纵然无力来反抗······”
“要用刺卡他。”
“你阿娘啊，其实也挺胆小的。”唐林感慨道，笑着摸了摸唐衍的头，“爹爹可是答应过你阿娘要照顾她一辈子的，可不能不管她。”
“不，不要！”
“阿衍现在是大孩子了，还记得后面的山吗，要一直往那里跑。”
“我要留下，爹爹···我可以······”
可以什么呢？他其实什么都不会不是吗。
“不···不是这样的······”
他其实什么忙也帮不上不是吗。不论是手还是脚都害怕得发抖，别说拿起武器了，就连跑都会跌跌撞撞。
“我······”
说什么今后要保护自己的家人，分明就是一个胆小鬼和拖油瓶不是吗！
“轰——”的一声。房子外面似乎冒出了红光，尖叫声好喧嚣，刀剑嗡鸣，盖住了父亲最后的话。他呆呆地看着那家人盛满火光地半边脸，看着父亲毅然决然冲出去的背影。突然疯了似的往通道地另一头爬。泪水一滴滴砸在泥土地里，磨破了他的布衫。
他不敢停下，也不敢回头。不清楚自己究竟爬了多久，只敢一个劲的往前。拐弯，拐弯。上坡，上坡。前方透出了光亮，他冲出洞口，在山坡上蓦然回头。
望见那身后的一片火海。
那时候的感觉好像比现在还要冷一点，唐衍想。可是真的好冷啊。他大概是跑不出这座深山了。
没有谁会来救他，也没有谁还会记得他。可是他真的好不甘心。他不想就这样下去见他的爹娘，不想看见他们的努力化作灰烬，更不想放过那些害得他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
“有谁能···”他语气虚弱，茫然向前伸出了手。在意识全无的最后一秒，他看见了如火一般的身影，在惶惶然的虚无中，鲜红的衣摆如烈阳般烧灼。
“有谁能，救救我。”
是谁都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