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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风声萧瑟,黑云席卷,淅沥的寒雨浇落在少年的身上,雨水从他干裂的唇角滑落、流淌,浸入他单薄的布衣。硕大的汗珠从少年额角坠下。一双浓密的剑眉紧锁,他紧闭着双眼,在绝望的哀嚎和雨声中无言垂首。身上缠绕着的沉重的绳索,勒得他身上酸疼,亦是对他不堪的命运的束缚。
      父亲先逝,母亲病死,他从小便没什么亲人。
      生于乱世,二十余年来,他看懂了这命如草芥的世道,也折了自己不愿低头的傲气,放弃过所有能够交换性命的筹码,哪怕苟且、耻辱地活着。
      一阵阴寒的疾风吹过,他身旁的几个人发抖得更加厉害,或许是早已知道了他们即将面对什么样的结局。人群中人与人的肢体触碰,让他不能分辨到底是谁先开始了颤栗。也许,是他自己。
      “斩!”
      一声刽子手的高呼。余光里,他看见那头颅带着凝滞的恐惧,分离身躯倒向泥泞的草地,那鲜血飞溅的余音在雨声中无声淹没,他低头,自己的布衣早已染上一片滚烫的猩红。
      “下一个!”
      他闭上眼,唇角开始忍不住地抽动。他居然开始荒谬地盼望,下一个不是自己。
      “将军,放过我吧……求你了,求你了……”
      被从人群中揪出来的犯人痛苦向着远处的哀嚎着,被两个刽子手狠狠摁住,冷酷地看着他做无谓的挣扎。
      “求大人开恩,求……”
      剩余的半句话他没有听清,那刃上沾着的血光又一次刺痛了他的眼睛。
      “下一个!”
      .......
      “别想让我们这样为生计发愁的人家,收留这种混饭吃的无赖!......”
      强势的妇人当着丈夫的的面,指着他忍无可忍地吼道。
      .......
      “又是这个自命不凡的丧家犬,今天小爷就好好教教他尊卑贵贱!”
      被一群衣着光鲜的孩子按趴在地上,他抬头却只能看见为首的高个子圆润的肚子和翻着衣褶的裘裤。分不清周围人的声音是嬉笑还是咒骂,他只能听见一阵尖锐地起哄的声浪。
      “钻过去,让大英雄钻过去!”
      .......
      一个接连一个的罪犯被斩首,他只是木然地站着,听着心里梦魇般的声音。
      平庸地活着,或者豁出性命放手一搏,上一次,他选择了后者。现在这些逃兵和他一样,注定要为自己失败的赌注买单。
      “下一个!”
      刽子手厚实有力的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他踉跄地走向行刑之地。前额的发丝狼狈地粘在他沾满泥土的脸上,他吃力地挣扎着,却引来刽子手对他头上蓬乱不堪的发髻更用力地撕扯。
      这一次,他的命终于要结束了。
      他绝望地轻笑一声,接后是悲伤而狂妄的大笑,泪水夹杂着雨水从他消瘦的面颊滑下。
      “斩!”刑场上冷铁一般的吼声传来。
      还没能实现抱负,就要这般名不经传的窝囊地死了。他绝望地低下了头。
      “住手!”
      还没有感受到铁刃刺穿他脖颈的温度,他却又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高呼。
      “你,笑什么?”
      寻去声音的方向,他抬起头,看到一位衣冠楚楚的侍臣。他认得那人是刘邦近臣,夏侯婴。
      “呵,”他讽刺一笑,
      “我笑刘邦想要统一天下,却要杀了我!”
      那人愣了一下,却只是淡淡地望着他,眼神中充满考量。
      少年双炽热的眼眸直视着那道目光,没有退却。
      “放了他。”
      那人缓缓开口。
      身上的绳索松散开来,他剧烈颤抖着,劫后余生般地贪婪地吸入空气,勉强用麻得发痛的双手支撑住不堪重负的身体,努力不让自己昏厥。
      太阳从残缺的卷云缝隙间露出一角,又一次,他捡回了自己卑贱的性命。

      “阁下可得知那人的姓名?”
      中军帐的幕后,一人听着雨声向外望了许久。
      “回丞相,此人名为韩信。”侍臣站在他身后,毕敬地回答着。
      那人轻放下幕帘,透过他平静的面色,似乎永远无人能够猜透他的想法。
      “.......韩信。”

      寂静的夜,那是韩信密谋逃走的不知第几晚。
      军帐中和他一样的士兵几乎都已入睡,呼吸均匀。他闭着眼,清醒而警惕。
      账外的脚步声渐渐稀疏,消失殆尽,他半睁开眼,轻轻坐起身来,略微查点了一下几天前已省下的行粮,动作小心地放入布衣中紧贴胸口的地方。
      确定好没有人醒着之后,他轻轻地绕开士兵们以各种姿势倒在地上的躯体,掀开帐帘,向外观望了一下。
      账外安静的空气,能让他清晰的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他没有时间多想,大步流星直奔马厩。

      “足下可是韩信?”
      一声平淡稳重的呼唤突兀地从他背后响起。他心里一惊,腿脚发僵。
      心乱如麻、不知所措的瞬间,他还是选择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硬着头皮转过身去。
      那是他未曾见过的面孔,他的第一感觉是这样。
      那人一身素衣,未戴盔甲,倒不像是值夜的士兵,他面目温润的长相,给人一种儒雅谦和之气。正是这种气息,让他下意识产生出一种眼熟的错觉。
      “在下萧何。”
      萧何?.......
      过去那些军营中杂谈的信息飞速他脑海里闪过,难道说这人正是那位幕后位高权重,一言九鼎的刘邦信臣?
      他慌忙以行军礼的姿势跪下半身,低头应道:“正是。”
      一双温和的手搭在他的肩上,把他扶起。
      韩信有些难以置信地抬起头,萧何的双目中没有嗔怒或质疑,反而盈满了清澈的笑意。
      惊诧的眉眼对上深邃的目光,两个人彼此间短暂而无声打量了一瞬。
      “足下可否愿去我帐中小酌一杯?”
      他回过神,看见萧何正微笑着望向他,并授意他自己营帐的方向。
      也许是因为没有拒绝的理由,他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犹豫不决又鬼使神差地动了脚步。

      “请进。”萧何亲手为韩信拉开帐帘,请他入帐。
      他局促地点了一下头,僵硬地迈了一大步,跨入帐内。
      帐内布置简单,却明显比他那里优越许多。
      几盏油灯,几卷竹简,一张简陋的书案,一张宽敞的卧榻。
      军中要臣的住处,他以为会比这里奢华些。
      韩信站在原地,看了看自己身上脏乱破旧的布衣,又看着萧何整洁的帐内摆设,总觉得有些格格不入。
      “将军不必拘束。”
      萧何似是看懂了他的局促,微微一笑,走到桌案边拿起酒壶,轻轻斟满两杯。
      韩信有些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萧何独自斟酒的背影,他只能装作泰然自若的样子站在一旁。
      他还不知萧何意欲何为,不过,萧何也许没有发现自己的意图。
      “请坐。”
      韩信跪坐在那张被几支竹简掩住的简陋的书案一旁,接过萧何从另一旁递过来的酒杯,只饮了一口,
      “今夜能与丞相共饮,实属荣幸。”
      他自然知道萧何叫他深夜前来绝不只是为了饮酒,他们素未谋面,他竟能识出自己。
      “有一件事还未来得及恭贺将军,”萧何坐在一旁端着酒杯,笑着开口说道:“夏侯公让我转告将军,那日看您出口不凡,似有非同寻常之才干,于是便向主公推举了将军。”
      “韩将军,主公让您从明日起任领治粟都尉一职。”
      萧何望向韩信,令他有些意外的是,他的眼里丝毫没有惊喜的神色,反而倾注着让人难以察觉到的落寞。
      看到萧何凝眉间透露出的一抹难以掩饰的复杂神色,韩信自觉有些不妥,于是便赶紧扯出一点笑容做陪衬,
      “既如此,便多谢丞相和夏侯公了。”
      原来,请他深夜一叙的目的仅是如此么?
      他那渴望被知遇的一腔热忱在两人渐渐沉默的氛围中冷却下来。
      乱世里,他经受着数日的奔波跋涉,过着四处流浪的日子,几番投奔各处势力却遭人冷眼;一路上提心吊胆地躲避着各种流寇山贼,无休止地忍受饥饿与疲惫日夜行程.......或许总有一瞬间,他觉得妥协也未尝不可,可他的野心与欲望不允他只做那无权无势的闲职。
      韩信低头颔首,用酒杯掩住嘴角的苦涩,抬头饮了一口。
      帐外一阵疾风吹过,碎裂的月光从布帐一角流入,凌乱地洒在桌案上。
      杯中的酒逐渐被他饮尽,他望了望账外,又看了一眼沉默不言的萧何,萧何低头望着手中的酒杯陷入了沉思。
      看来今晚是逃不成了。
      没有再浪费多余时间留下的必要,他放下酒盏,起身作揖,转身准备离去。
      “足下真准备就这么走了?”
      他身后突然想起萧何平淡的声音。
      “难道足下之志不是远远如此吗?”
      韩信的身子猛然顿住。他站在原地,回过头。他正感觉到萧何平淡而犀利的眼神已经穿透了他的身体,直抵他的内心。
      这种眼神,让韩信说不出话,让他觉得自己无意间向萧何走露了自己的心思。

      可他怎敢将埋藏许久的野心裸露在一名高不可攀的权臣面前,而这位权臣又对他有几分重视,是否能尽己之力说服君主为自己谋求要职,这些都并未知晓。
      他的犹豫,只是因为尝怕了失望的滋味。况且离开汉中,另寻明主,前路也许更加开阔坦荡。
      “呵呵,丞相说笑了。古往今来戎兵不止,有多少真正的无名小卒能够建功立业,名留千古呢?”
      他自以为脸上的微笑仍无刻意。
      “今日时辰已晚,若无他事,便请丞相好好休息吧。韩信就此拜别。”
      他刚要转身,却又被那声音叫住。
      “足下,您可愿信我?”
      这话入了他耳中,似有一种无声的力量,平静却又执着。
      韩信年幼曾拜师学艺,熟读兵书,年纪轻轻却深谙兵法,到底也算是个聪明人,他明白萧何并不想和他兜圈子了。
      “丞相要让在下信什么?”他仰起头来,明知故问。
      “我知道足下必是不满意这个职位,”萧何的直率倒是令他暗暗吃惊,“足下若是信得过萧何,我愿意为您向主公举荐更高的职位。”
      萧何站起身来,语气愈发诚恳镇定。
      “足下不必多虑,我想夏侯公举荐您时,汉王并未在意只是因他并未注意到您的才学。若我能多次向汉王提及您的名字,最终也许并非如此。”
      四目对视,韩信站在那里,他动摇了。
      也许,真如他所说的那样,他不该失望得太早。
      他深吸一口气:“丞相,韩信有一事不解。”
      “请讲。”
      “您与我素不相识,又不了解我的才学深浅,为何要帮我?”
      “呵,”萧何轻轻一笑,“萧某虽平生不才,又岂是有眼无珠之辈?”
      “足下将要受刑那日,萧何曾亲眼见过,只不过时机巧合,方能从夏侯口
      中得知足下姓名。”
      萧何走近韩信,在他身旁缓缓踱步。
      “那日刑场之上,足下之言,萧何犹记。”
      韩信微微一怔,望着萧何静默的背影,一时五味陈杂。他并不算什么心
      思细腻之人,可这番话出自面前之人的口中,竟让他些许动容。
      “我知其必为将军肺腑之言。况今天下风云四起,主公正需贤良辅佐,若将军愿意,萧何愿尽全力举荐。”
      站在他面前的萧何,诚恳坚定又平和。仅仅是与其对视着,韩信于无形间
      便卸下了伪装,他后退一步,俯首下跪。
      “韩信命运多舛,前途坎坷,承蒙将军赏识,在下不胜荣幸,又岂有不从之
      理?”
      萧何看着眼前的少年一改波澜不惊的语气,突然跪在他面前。他心中如泛
      起了圈圈荡开的涟漪一般,久久难以平静。
      “将军快请起。”
      萧何一把拉过韩信的衣袖,拉着他走到那张卧榻旁。
      “地上不免寒凉,请将军坐于榻上。”
      韩信本不敢应,可看着萧何那张欣喜而谦和的面孔,他知道自己不坐,对方便不会罢休了。
      “将军是何方人士,年龄几何?”
      “楚地淮阴人,二十有余。”
      “幸而萧何祖籍沛县,既如此,将军与萧某也算是同乡了。将军可曾拜师求学?”
      “回丞相,韩信曾于淮阴从师。”
      “足下祖上是否为官?”
      “不曾。”
      “足下不妨与我讲一讲您的经历吧。”
      萧何一脸认真地递过盛满的酒杯,郑重其事地发问道。
      韩信略有迟疑地接过杯来,他痛饮了一大口。酒的醇香与辛辣之味与那封存的往事一同涌上心头,他的故事.......倒是没什么多精彩的。
      这是他第一次为别人讲述那些不愿重拾的往事,他曾以为这件事会发生在很久之后,在绝对寂静的真空时刻,和信任的人有些难言地开口谈起。但也许是被萧何坦诚而真切的目光注视着,或是那两杯酒让他微醺的原因,韩信起初本是欲说还休,不一会儿便成了滔滔不绝。
      “将军受苦了。”萧何向韩信投去关切的目光。他的眼神流走着,从他单薄的布衣到磨破的草鞋,最终停留在了那只他腰间挂着的佩剑上。
      那剑鞘的纹理间没有被灰尘所染的痕迹,木质的剑柄被磨得平整光滑,一层薄薄的蜡质在灯火下隐隐发亮。剑鞘里似乎藏着一抹若隐若现的银光,萧何好像能看见那露出的部分剑身的光泽。
      他知道那只剑虽无任何浮夸的装饰,却也锐利的非俗器可比。
      萧何微笑着望着那把剑,又望向韩信。
      “我注意到将军配的是把利剑,可为何您在困窘之时不将其卖掉呢?此举虽不能解长久之需,但也可应一时之急。”
      韩信低头望了望自己的剑,他没开口,只是小心地把剑拔出剑鞘。
      从他少时游学的那段时光起,他就开始背着这把再普通不过的剑四处游荡。不知为何,无论在他多么困顿的时候,他从未产生过卖掉这把剑的念头。也许这剑和他有种莫名的连结感,让他一时敝帚自珍;也许他有过奋然而热烈的冲动,妄趁英雄年少,仗剑走马;也许曾在他四处寻不到食物时,他握着自己的剑,才明白饥饿和困倦不足以让他下跪乞。那剑总能让他感觉到他的心里有种信仰是神圣,不可战胜的,那剑让他找到了对权欲的渴求,让他不惜一切,毕生追寻那王侯将相的夙愿。
      他看到那支剑,就仿若看见了自己对名利的欲望,那样的平凡世俗,却不可磨灭。
      韩信入神地看着这剑,小声呢喃道,“这把剑......不仅仅在孤独中与我做伴,也是在下位列公侯子爵的夙愿。”
      “原来如此。”看着他出神的表情,萧何低头,抿起嘴唇轻轻一笑,“这剑对将军来说意义深重,难怪就算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将军也要随身携带呢。”
      他一阵心悸,猛然抬头。萧何的话里总是有些弦外之音。
      撞上萧何狡黠试探的目光,他握着剑柄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又紧,最终避开了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将军不必多虑,不过是戏言罢了。”
      萧何喝干了最后半杯酒,波澜不惊地笑着说。
      韩信暗自松了口气,这应该是萧何不想追究吧。
      “今时已太晚,萧某就不留将军了。若不相弃,明日再叙。”
      萧何放下酒杯,两人一同出了营帐。
      临别前,萧何对他说道:
      “今夜一叙,似与将军相知如故。将军放心,萧何定会尽己之力推举将军。”
      韩信点点头,望着萧何的背影渐渐远去。

      接连几日,韩信都被萧何叫入帐中叙事。两人总是聊起军法、兵事、治国、统兵等要事,动辄整日长谈,却双双不知疲倦。
      日复一日,不知过了几日,韩信依旧像平日里一样坐在萧何的帐子里。他所期待的事情,毫无例外,并未发生。
      像几天前一样,再次接过萧何递过来的茶杯时,韩信终于开口了。
      “丞相,您答应在下的事情是否已办妥了?”
      萧何倒水的手顿了一下,他脸上挂着的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面容。
      但韩信还是从他微微蹙起的眉梢上得到了答复。
      “将军不必担忧,萧某答应您的事情,一定会尽力做到。”
      萧何的声音里没有了往时的沉稳,倒多了一种小心翼翼的应求。
      韩信抿唇笑了一下,尽力做出已然相信的样子。他知道那种滋味又来了,那种害怕失望的滋味。
      “既如此,便有劳丞相。”
      他摆出一副放下心来的样子,自然而然地开始与他讲那卷昨晚解阅的兵书。
      ........
      “将军以为用兵之道,理应如何?”萧何请教地问。
      “兵法,在于诡谲变幻、出其不意,一击制胜,善用最少损失博取最大利益,然也不可逞匹夫之勇,图一时之利。”
      韩信站起身,在帐中慢慢踱步。
      “攻守得当,方是上策。此为大略,丞相可愿听其详解?”
      萧何期许地点了点头,“愿闻其详。”
      “用兵之道,需应天时、地利、人和。所谓天时,即善观万象;地利,即通晓地势;人和,即笼络民心。”
      “善用天时,即可化外物为己用。或狂风之时,可用火攻;或大雨之际,可用水淹。歼敌千万,不损一兵一卒。”
      “善观地势,得进得退,绝不留给敌军可乘之机。若善用地势,便可使我军占据有利地形,夺得先势。”
      “善待士卒,团结人心,此为兵法取胜之关键也。两军交战,士气低迷者必败无疑。倘若士气大涨,一鼓作气,大战可捷。”
      韩信轻轻一笑,眉宇间盈满年少热诚,一步一步,回环迂转,从容不迫。少年俯仰间诉尽腹中绝世经才,谈笑间挥袖如御千军万马。
      “若我为那三军统帅,有如此行军用兵之术,凭他敌军神兵天将,又能奈我何?”
      在少年全然不知的情况下,萧何仿佛看到了他从未在他人身上看到过的希冀,他深邃的眼底燃起一抹星光,嘴角挂起一抹久违的欣喜。他静静地听着这番豪言壮志,眼眸里翻涌起深邃的波涛。
      风从帐门外吹进来,晚霞的光落在少年那肆意飘起的衣摆。
      萧何凝视着少年淡定丛容的背影,面朝他久望着的远方河山,心底怅然触动。
      “终有一日将军能得偿所愿。”

      “遥遥无期啊,丞相。”韩信的笑里面带着期却又自嘲的意味,狠狠地刺入萧何眼中。
      萧何心里一沉,手不自然地捏紧了酒杯。

      羿日,晌午无风。
      一滴汗水从韩信被炙烤的滚烫的面颊上划过,他伸手用衣袖拂去。耳边刀剑划破空气的声响,他脚下飞沙走砾翻涌而起,沙土上映出他颀长傲岸,轻盈敏捷的剪影,终于,他停顿下来,听着自己剧烈深沉的鼻息。
      他望着右手中握着的那把利刃,望了许久,它的刀光仍是那么耀眼夺目。他苦涩一笑,将利刃收进腰间。
      “那人就是你们说的那个韩信?”
      他听见背后有士卒小声议论的声音。
      “倒也没那么身手矫健嘛。”
      “你不知道啊,他每日都练自己那把破剑,好像哪一天会出人投地!之前要不是因祸得福,差点被杀头!现在投奔这里这么长时间了,别看有人举荐......也不过是个杂役。”
      “之前从项王那里来就是他心气太高,听同营的那个淮阴人说,他在淮阴的时候就听过韩信,不过是一条流浪的丧家犬罢了。有一次被人欺负了,还钻过人家□□呢。”
      “不是说萧丞相特别赏识他吗?”
      “萧丞相赏识的人多了,这次看走眼了不是?有人说主公根本看不上他的出身,萧丞相一个胳膊可拧不过主公的大腿啊。”
      “——看他那样又有什么本事?不过耍耍剑法,花哨弄人罢了。”
      平日里这样的言论听多了.他知道自己一介草民,被萧何看重,羡煞旁人,惹人眼红,都在所难免,他们也是欺他无权无势罢了。
      可那句“不被人器重”正中他痛处,按照他暴烈的少年脾性,本应上前理论几句的时候,他却像逃兵一样,转身离开。

      听不见了那阵议论声、好像让他舒缓许多。
      他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
      也许,他来这里真的错了。
      是啊,萧何器重过那么多的人,被真正接纳的又有几个。
      倘若刘邦不肯器重自己,刻然他是萧何举荐,又如何呢?
      “韩将军。”
      一声熟悉的呼唤将他的思绪打乱。
      他转过身去,
      “丞相。”
      恐怕也只有他肯称他一声将军了。
      “将军今日好兴致。”
      萧何轻快的目光打量了一下韩信汗岑岑的衣衫,神情似是有些愉悦。
      “这是在下每日之消遣罢了。”
      他隐隐觉得这份难得的愉快与自己有关。
      “韩将军,今日请与我一同前往主公帐中。”
      他心里一惊,那种难以掩饰的喜悦随即脱口而出:
      “当真?”
      “将军以为、是萧某诓骗足下了?”萧何淡淡的笑里藏满狡黠。
      “不敢。”
      他只是有些担心,这份惊喜是否真实,是否会再让他失望。
      “在下多谢丞相。”
      “将军不必多礼,萧何所言之事,必会尽力而为。”
      “不过一会还请将军进帐时不要丢了萧某的面子啊……”
      他明白他是在调侃自己了。
      “丞相说笑了,在下自有分寸。”

      两人徐行至刘邦帐外。
      韩信步伐渐渐慢下来,他心底的欣喜雀跃着,每次他都只是经过此处,但从未进去过。
      “萧丞相。”帐外的几名士卒毕恭毕敬地向萧何致礼
      “请问主公是否在午睡?”萧何用和蔼的语气询问道。
      “回丞相,已经醒了。”
      “请回报主公,就说萧何带韩信来见主公。”
      “是。”
      士卒作揖拜退、进入帐中。
      韩信有些不安地伫立在那里,他双手暗暗地交叉在身后,像是做着一种笨拙地祈祷。
      “将军不必担忧。”
      萧何轻声地安慰道。
      士卒从帐中缓缓出来,走到两人面前:
      “两位请进。”
      萧何笑着看了他一眼,率先先步入帐中,他紧随其后。
      翠幕珠帘,锦缎绫绸,帐中景致映入他眼中:精致的木架上陈列满各式兵器,兽皮包裹的桌案上放置着一樽砂壶,墙角挂着的一张地图布满圈圈画画的笔迹,沾染了朱红。
      珠帘塌上的人紧闭着眼,半侧着身,好似睡意未尽。
      “萧何,你来了。”
      “回主公,正是在下。”
      刘邦缓缓起身,微睁开眼:“旁边站着的是何许人?”
      “在下韩信。”
      韩信低头应道。
      “这位,正是在下向您举荐那位将军。”萧何开口。
      “哦,此人便是那个韩将军?……”
      韩信应声仰头,他感觉到他脸上有刘邦冷冷的目光一扫而过。
      “多谢丞相的一番好意,”
      韩信望着刘邦脸上若无其事的表情,刘邦的目光再也没有投向他这边来。
      “丞相今日来得正好,我正有要事与你吩咐……”
      “主公——”
      萧何的语气一转平日的沉稳,有些急躁之音
      “——下去吧。”
      韩信知道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呢。
      “是。”“韩将军…”他没有理会萧何的低呼。
      起身作揖拜别,他没有一点犹豫。他只想快点离开。
      恼火、恐惧、失落吞噬着他那点虚无可怜的喜悦,现实又一次将他的理想无情撕碎。
      失望的滋味点燃了阴影里的怯意,让他想要不计一切地逃离。
      那个折磨了他许久的念头腾空窜起——离开汉中。
      他大步跨出营帐,向远离军营的方向走去。
      今晚的夜色,要来的快一点,就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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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转眼间这篇已经发表两年啦,其实是本人在高二晚自习偷摸写的小说开头,后来上了大学补完后续40%的内容,写完后才传到网站。最近重读发现了一些瑕疵(自己看了有点脚趾扣地),最近闲下来已全部修正了,希望大家对文字的观感能够更加流畅。感谢两年来亲爱的50个粉丝能够收藏我的第一本小说!读者们的评论很少但是感觉很温暖!如果有机会我会继续写下去,继续显化自己的世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