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底囚犯写情书》野莓池

2、微型季风 或许我有我

　　「厄拜尔是在那场火灾的几个月后，在马路牙子边捡到我的。那会儿我已经在卢克南部转了一大圈，暂时还没找到新的去处，大晚上没事干，蹲在两个流浪汉旁边听他们谈天说地。
　　她把给我讲故事的人赶跑了。她有种没道理的威慑力，看到她的眼睛，不知怎的，我也想跑。」

　　那场火灾过后的大约五个月，佩利斯如愿看到了海和椰子树。
　　那种东西，也就是第一眼好看，看多了也就不过如此。十五岁的佩利斯很快发现了更有趣的东西，比如蹲在路边听流浪汉讲故事。

　　说到孤儿院里半夜尖叫的鬼时，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双暗红色的尖头高跟鞋，踩在了挂着干涸菜汤的下水道上。
　　佩利斯抬头，眼前站着一个女人，长直发及胸，一身合身的休闲西装，将身体线条勾勒得很漂亮。
　　她妆容精致的脸上挂着笑，狐狸似的眼轻轻一眯，将佩利斯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眼神毫不掩饰。
　　佩利斯纳闷，他是何时招惹过这位西装美女吗。

　　女人朝旁边的俩流浪汉瞥了一眼。
　　她抬起手指挑动两下，示意他们换个地方蹲。
　　许是那神情过于理所当然，姿态过于游刃有余，讲故事的那俩大哥竟然听话地跑了。

　　佩利斯看着那两个远去的背景，感叹真是世道寒凉，留下他一个人独自面对眼前的陌生女人。
　　意料之外地，女人张口就是他的名字：“佩利斯·乔恩？”手指示意对方站起来，“介意借一步说话么？”
　　有什么好借的，旁听的大哥不都吓跑了吗。佩利斯腹诽着，但还是站起来跟她走了。
　　这一站起来，他就断定了——无论是从身高还是隐约的信息素——眼前的女人是个alpha。
　　但很不巧，那时的佩利斯刚分化，对alpha没什么好感。他希望研究所加快研究，这种同性相斥现象是就他一个人的毛病，还是大家都有。

　　佩利斯跟着女人，转到了一家小酒吧里。她坐到吧台，对调酒师说了两句，就将人打发到吧台另一边去了。
　　她看向佩利斯：“我想为你提供一份工作。”
　　内容是邀请，但语气里可没有丁点商量的意思。
　　佩利斯当即决定打太极：“啊，我暂时没有工作的打算。”
　　鬼才信有什么正经工作是这么找上门的。

　　她笑了。人中窝处有一个深色的阴影，配上红唇，像一朵饱满的罂粟。
　　她似乎早有预料：“我知道你暂时没有经济顾虑，毕竟你前不久，刚继承了你父母的遗产。据我所知，你发现了abo基因，联盟现今的格局变动也得拜你所赐，并且你早就收到了联盟研究所的邀请，如果你愿意，随时都能进入联盟中心，顺带一提，联盟那群人正在拼命找你——”
　　她停顿，换了一口气：“而你却仍在这里游荡。你连联盟都不愿意进，想必也没其他工作能合你心意了。”

　　“啊，你调查得好充分哦。”佩利斯侧身坐着，托着腮，“但你怎么知道联盟不合我心意呢，或许我只是觉得外面太好玩儿了，玩儿够了我就回去上班了呢？”
　　“是吗，那简单多了。”她眼神就像是在看孩子，一个浪子回头的孩子，“我愿意为你提供工作，不需要你坐班，不需要你成天待在实验室里。你可以按你的心意，挑选你喜欢的方式完成工作，甚至挑选你喜欢的活干，不会有比这更好的工作了。你接受的话，待遇你可以随意提......”

　　调酒师递来两杯酒，佩利斯看着她两指捏起其中一杯，冰块与玻璃撞在一起，另一手将第二杯酒向前对，推向他跟前。
　　她倾过身，美艳的脸越靠越近，接下来的话几乎是贴着耳廓过来的。
　　“但你拒绝的话，我想，联盟那群老头马上就会知道，你是从谁的血样里提取出alpha基因的了。”她指尖轻点佩利斯的肩头，“你不愿意这样吧，年轻的小alpha，嗯？”

　　靠得如此近，在酒吧暧昧的光线里，真像是收获了一场艳遇——如果可以忽略对话内容。
　　这挖墙角的方式还真是难以拒绝，佩利斯心说。毕竟当下ao数量比濒危动物还稀少，根本不难猜测，他一个无钱无势的alpha，联盟是更愿意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研究员，还是一个珍贵的活体研究对象。
　　他考量了一下她说到做到的可能性，最后遗憾地发现：得不到就毁掉这种事情，对她来说毫无损失。

　　但为了挽回一点气势，佩利斯熟练地装起了大尾巴狼。
　　“你的条件足够诱人，我又没说我会拒绝，何必吓我呢？”他语气无辜，“但我现在真的不想工作，哪有年轻人愿意工作的，或许你愿意让我再享受两个月的快乐时光吗？”
　　“当然可以。”女人尽在掌握，“两个月后，你会准时身无分文，届时我会再来找你。”

　　佩利斯：“……”
　　这女人是不威胁就不会说话么！

　　他有些无语，随手拿起她递来的酒，抿上一口。
　　这一尝，他差点没控制住眉头——这女人竟然给未成年人点威士忌！
　　“慢慢喝吧，亲爱的佩尼。”她欣赏完了佩里斯的表情，点了点杯沿，笑得漂亮又幸灾乐祸，“我叫厄拜尔，我们两个月后见。”

　　像个凯旋的司令官，她起身，轻飘飘留下一个供人注目的背影。
　　佩利斯目送她走出酒吧。
　　就如同那杯强行点来的烈酒，她想给的东西，总是让人没法拒绝。

　　「我在她手下的组织待了五年多，见证了草台班子的愈发壮大，看着她招揽来了各种五花八门的神奇人才（难以想象她捏了多少把柄，变着法子威胁了多少人）。
　　我们为她探查情报（主要关于联盟）、壮大势力（利诱连带威逼）、发展地下产业，偶尔也顺带惩恶扬善。
　　活越干越杂，组织内部越来越热闹，那个核心人员的主要据点（收容所）——一处和我曾经的住所有点像的庄园——越来越像个小规模公司（我竟信了她不用坐班的鬼话）。」

　　“佩利斯，大姐头叫你，现在、立刻、马上，去找她一趟！”
　　叫嚷的人是洛野，组织内唯一的男性omega。大约三年前，他被厄拜尔从一家黑网吧的阁楼里捞出来，每日唯一的活动就是敲键盘，以及捣鼓高科技小玩意。

　　这是佩利斯加入组织的第五年。他刚结束任务：帮一个新加入组织的小孩擦屁股——清理被他搞得一片狼藉的任务现场。
　　“现在立刻马上”这种形容词，丝毫没有厄拜尔的风格，一听就是洛野的添油加醋，所以佩利斯没当回事。
　　他脱下沾满腐臭味的黑色背心，随口道：“好遗憾啊，立刻不了，苍蝇在后面追杀我。”
　　“是索吉的事情，他上个月出的任务，到现在还没回来，反正你快……”洛野在转椅上转了个身，目光正巧撞上光着上半身的佩利斯，惊恐地喊道，“喂你干嘛！ao有别知道吗！”
　　“不让脱？你喜欢尸臭味么。”佩利斯甩了甩背心，恶趣味地看着洛野恨恨地转回了电脑前。

　　随手套了一件t恤后，佩利斯良心发现，问：“索吉怎么了，在外面乐不思蜀了？”
　　“怎么可能！”洛野捏着鼻子反驳，“比那严重，被调查局抓进去了，失联了，具体有点复杂......总之你去找大姐头。”
　　佩利斯漫不经心地路过：“哇哦，听起来挺棘手，但我还是先去洗个澡......等等——”
　　经过洛野身后，佩利斯余光瞥到了电脑画面。
　　目光凝滞一瞬，他的脚步停了。

　　他探身过去看。电脑上的画面主体呈深灰色，是一个俯视的角度。画面左下角处，靠墙坐着一个高大的男性alpha，半背对着画面，手腕、脚腕，甚至是脖颈都戴着镣铐，镣铐上规律地闪烁着红点，画面右部是银灰色的金属栅栏。
　　这是洛野黑入联盟系统，获得的监控录像。画面里是被电子镣铐束缚的索吉。

　　但他的关注点不在可怜的同事身上：“倒回去两秒。”
　　洛野敲了敲键盘，画面右侧出现了一个身着军装的男人。
　　佩利斯又凑近了些，熏得洛野差点摔下椅子。

　　但佩利斯本人毫无自觉，还伸出手指，点了点右上角那个侧脸。
　　“帮我放大，再放大点，对......别光放大，帮我弄清晰一点......还能再清晰吗？”
　　“你想让我用我独家的反压缩技术，帮你看一个男人的脸？”洛野嘲讽道。
　　“怎么的，联盟的图像你修复不了？”
　　“开玩笑，我十分钟就能搞定！”洛野冷笑，留下一个认真工作的后脑勺。

　　佩利斯没再惦记洗澡的事情。他上了楼，带着尸臭味，利落地敲开了厄拜尔的办公室。

　　“你来了？”厄拜尔在办公桌后抬头。作为alpha，她的五感和佩利斯一样发达。但她却能像是失去了嗅觉似的，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她甚至还能自若地摆摆手，招呼佩利斯坐下，欢迎他去污染昂贵的真皮转椅。
　　“我想之前的情况你应该也知道。”她缓缓开口，“索吉上个月探入了一家私人制药工厂，打算与那里达成友好的合作关系。当然了，我们这次合作还算顺利，只是遇到了一些意外因素——联盟调查局比我们预想中来得快。”

　　佩利斯坐在对面听她胡扯。
　　真是好会装蒜的女人，鬼才信她派出四肢发达的索吉，是为了达成友好的合作。

　　厄拜尔浑然不觉佩利斯的诽谤。她优雅地抿了口咖啡，空气中猫屎咖啡的香气和尸臭味混在一起。
　　佩利斯掉以轻心，不小心深吸了一口气，那味道简直……美妙绝伦。

　　厄拜尔平静地接着说：“其实调查局的行动也在我们的料想之内。只不过，调查局所管辖的监狱，三天前进行了一次技术升级。他们将电子镣铐投入了使用，这东西具体有什么用还不了解，但索吉的通讯失联了。从洛野获得的监控录像来看，原本的脱身方案没办法实施。”

　　佩利斯翘起了腿，手指叩了叩办公桌。
　　他故作犹豫：“所以，要派我去接应他，帮忙越狱？调查局的监狱没那么好越吧。”
　　“起码比联盟中央的监狱好越多了，不是么？”厄拜尔分析道，“况且我们内部现下适合出任务的alpha只有你，联盟内部alpha居多，beta对上他们没有优势。我们计划为你提供植入肌肉层的通讯设备，洛野能帮我们实施保持联络，不会失联。你制造一些动乱，索吉会自己找时机出来，所以你只需要在外部接应。”
　　“不。”佩利斯慢条斯理地插话，“我的意思是，光接应一下，治标不治本。难道以后不小心进去的人都要我去捞么？”
　　他起身，自助给自己倒了杯水，润了润嗓子，继续开口：“我觉得，不如直接进入调查局内部，把他们那些高精尖技术，那乱七八糟的内部关系，那七绕八绕的监狱架构都摸清楚，直接当成我们自家后花园，不好吗？”

　　“直接卧底进调查局？你想得倒挺好。”厄拜尔轻笑出声，“那我们还需要投入更多的物力财力。能探查到哪一步，能打入多深，最终到底是事半功倍，还是事倍功半，可都说不准。”
　　佩利斯也笑了，他将纸杯里的水一饮而尽，捏扁了投进角落处的垃圾桶里。
　　“不试试怎么知道。”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试试新的午餐。

　　厄拜尔看着坐回眼前的佩利斯，她思忖了片刻。
　　她靠上椅背，抱着手臂，意味深长地感叹：“真没想到，你也会喜欢这种麻烦的手段。”

　　裤兜振动了两下。佩利斯掏出手机，点开弹窗，洛野传来的一张图片与一条消息出现在屏幕上。
　　洛野：“用时8分58秒！”
　　佩利斯点开了图片，是之前在楼下看的监控截图。经过放大和修复，原本画面边缘模糊的男人果然清晰不少，清晰得像是高清相机下的摆拍。

　　他端详起画面上的男人。
　　男人有着挺拔的身形，穿着双排扣黑色军装，腰部被一根粗皮带束起。肩章上的图案是天堂鸟与三根粗细不等的条纹，昭显着此人的上校军衔。
　　他朝画面露出半张脸，皮肤像是不见光的白，前额的一小簇头发搭在他的眼皮上，堪堪露出那对极深的瞳仁，那双细长的眼睛。

　　佩利斯低头看着那张图片。
　　停顿了半晌，他轻描淡写地回答：“或许我有我的原因呢。”

　　「火灾后，为了前往南部，我搭上了一辆顺风车——一辆破旧的卡车。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那辆卡车上。

　　……

　　「“佩尼。”他们问我名字，我是这么回答的，也不算说谎，佩尼是我的昵称，母亲就这么叫我。
　　我不怎么喜欢车上的另外两个家伙，他们看上去像两条腊肉，所以我不告诉他们我的名字。我没注意听他俩叫什么，汤姆还是汤米，无所谓。

　　……

　　「我努力想回忆起更多细节（不是跟另两条腊肉的细节），我和他的细节。
　　但在那辆颠簸卡车上的前几个小时，我总陷入莫名的心理活动里。
　　有的事情是讲不清缘由的。大脑里的杏仁体负责情绪，而我也许终其一生都不会知道，为何那几个小时里，我的杏仁体如此活跃——我偶尔会偷瞄一眼身边那男人，意识到后，又像被烫着似的，撇开目光，然后陷在我喧嚣的情绪波动里，就这样循环往复。

　　「甚至我难以确定我究竟有没有再说话，有没有主动问身边的他：“你的名字呢？”、“你叫什么名字？”、“我该叫你什么？”。

　　「我仿佛是突然听到答案的：“白安。”
　　大概过了两秒，我才反应过来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我用我敷衍的小名，换来了他的大名——简洁、念起来旋律上扬的东方名字——白安。
　　他叫白安，好简单的两个音节，甚至嘴唇只需要碰一次，我的耳边只被吹拂一阵带着体温的气流，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知道了他的名字。

　　「我觉得我的耳朵大概真的出毛病了（脑子可能也是）。我听不清汤姆和汤米，但那两个音节却听得那么清晰。我与一辆陈旧的卡车身处荒原，我的耳朵却在聆听带不来气候变化的微型季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