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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旖旎的错觉 ...

  •   两个月后。
      适逢清明,正是莺飞草长的好时节,映苍大手一挥,给府上的人都放了假。
      春日宴后镇上也听闻了安逸村发生的惨剧,人们因此人心惶惶了好长一段时间。
      越涯不想因为原安逸村村民的身份被别人问来问去,索性隐姓埋名待在沈府不走了,正好他的脸也在那场大火中被烧毁了,也不怕别人认出他来。
      他今日没有出门踏青或者祭奠越衡,只是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账房的账目。
      看着眼前“借”啊“贷”啊的,他头痛得很,思绪又开始乱飘。
      他那日被沈梦得带回沈府后养了一个半月的伤,恢复后他不好意思在人家家里白吃白住,于是就向对方讨了份活。
      管家先生听闻此事心里一喜,立马安排他在年迈的账房先生那打下手。管家先生喜悦地期盼着越涯学成,然后给沈府添一个真正的账房先生。
      越涯揉了揉脑袋,心里不住地感叹。这种记账方法究竟是何人发明的?有效是有效,只是对他这个粗人不太友好。
      要不是还要找机会偿还沈梦得的救命之恩,他指不定早跑得没影了。
      突然,越涯听到有人在叫他,随后一道影子就打在了他的桌案上。
      不是疤脸、怪人、哑巴和新来的账房小工之类的称呼,而是“眠先生”。
      这里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叫他。越涯抬头往窗外看去,果然是沈梦得。
      他又想起这个称呼的由来。
      那时候他刚到沈府,心情着实不美,行动不便,加上身上哪都痛,也就不大爱搭理别人。
      可能是那时的他实在面目狰狞,被吩咐来照顾他的侍女也不太敢靠近他,倒是大忙人沈梦得每天下午都来看他。
      一天,沈梦得坐在他的床边打量着他说:“你眼睛里的血丝很多啊。”
      越涯猜测如果不是因为他的脸烧坏了,沈梦得还要说他眼下青黑了。
      “是睡不着吗?”沈梦得有些担忧地看着他说,“这样可不行啊。”
      “我也不想这样。”越涯扯了一下嘴角,脸上的肌肉似乎都在痛叫。
      沈梦得若有所思,在他们随便聊了几句之后,就一反常态地早早告辞了。
      等沈梦得走后,越涯把视线转到桌上的枇杷上,这是刚才沈梦得带来的。
      盯了那平平无奇的枇杷许久,他终于确定了那枇杷的确是一串平平无奇的枇杷。
      那枇杷半青不黄的,或许是当季最新的一批,映苍建议他放一段时间再吃,不然就得用醋、糖和辣椒面拌着吃。
      越涯听了没当回事,随手拿起一颗,塞进自己的嘴里。
      嘶,好酸。
      越涯当即想吐掉,可最后还是皱着脸咽了下去。
      看着手中吐出来的枇杷籽,没由来的,他想起沈梦得的脸来,突然很期待明天的会面,然后和他说很多很多话。只是他对沈梦得说不上多了解,也不知道可以和对方说点什么。
      他不禁钦佩起沈梦得来,毕竟他们之间的对话几乎都是由对方起头的,也从来没有出现过无话可说的状况。
      比起他对沈梦得的了解,显然是沈梦得了解他更多,好像他早已认识他一样。
      越涯难免感到有些郁闷,他对沈梦得的了解很浅显,无非是对方爱洁,入睡困难和注重仪表之类的小事,而这些沈府里的人随便哪个都知道。
      他看对方就像隔了块浑浊的琉璃板,看着模模糊糊的,不甚清楚。
      可人就是被好奇心驱使的动物,越不了解就越想了解。而一旦起了好奇心,人就会把自己放在次要位置,然后抓心挠肺地想着对方。
      从最明显的喜恶到他的所思所想,然后把他的人际也摸个遍,最好能得知他所有映像深刻的过往,那样才能填满他对于好奇心的渴望。
      越涯摩挲着那枚枇杷籽胡思乱想了一阵后,做了一个这样的决定:
      他要好好准备明天和沈梦得见面后的话题,最好能把那些他想知道的事套出来。
      虽然一时半会间没什么头绪,但好在他有一天的时间可以用来思考这个问题,能一直想到沈梦得在明天出现。
      ……
      越涯冥思苦想,好不容易才憋出了几个可以用来满足他好奇心的话题,但他等啊等啊,从太阳高居头顶到日落,都没能见到沈梦得。
      傍晚,闷红色的夕阳为万物镀上一抹艳色,越涯看着四四方方的庭院框出来的天空,心中不免感到有些寥落。
      沈梦得只会在下午出现在他眼前,所以今天是见不到他了。
      西斜的日光被屋檐勾勒出形状来,越涯向着那光束伸出手,什么也没能抓到,于是他落入了浑浊的思绪里。
      他一度觉得这个世界是虚假的,产生这种想法的他,作为世界一个微不足道的部分,是否也是虚假的、不存在的?
      而在他与世界的链接越衡也离开他后,本应完全游荡在世界之外的他却被另一个人牵住了。虚无的他在意起了一个相识不久、了解无多的人来。
      人存在的意义会由他人赋予吗?越涯不知道。
      但他似乎能感觉到,在越衡塑造了他之后,他又停泊在了另一个港口,不至于他把自己放逐到哪个未知的角落里去。
      日月交替了几轮,越涯还是没能见到沈梦得。
      越涯听了好些墙角,才确认了沈梦得近日都在沈府,几番打听后,还是从管家那得知了近日对方有要事要处理的消息。
      看着桌上跳动的烛火,越涯想起了沈梦得的脸。
      那人以前无论如何每天都会来看他,再忙也会和他说上几句话,从来都没有像这样几天见不着人。
      他是不是已经厌烦他了?
      越涯反思了一下自己,沉痛地发现自己这么个无趣的人,一朝被别人厌烦了也是很寻常的事。
      真是个令人沮丧的结论啊。
      真的如此的话,他应该做些什么来补救?
      又或者沈梦得真的有抽不开身的事要办,但愿不是什么棘手的事……
      越涯坐立不安地在屋里徘徊着,终于决定做回老本行,翻墙去沈梦得的房顶看他一眼。
      可能是黑夜的遮掩,又或许是风实在畅快,越涯莫名觉得安心,他带着一丝犹疑而隐秘的雀跃躲过众人的视线,顺利抵达了沈梦得的院子。
      院子里几乎所有房间都是亮着的,他没来过这里,不知道沈梦得可能在什么地方,只能一个屋一个屋地看。
      不在,不在,不在……
      他知道他现在这种做法十足像个变态,但是他没办法控制,他现在真的急切地想见沈梦得一面。
      也许他就是个变态?越涯被自己逗笑了。
      又一片瓦片被轻轻揭开,隔着房梁,越涯终于见到了那个他心心念念的人。
      沈梦得这时也抬起了头,他们四目相望。
      “猫在房顶做什么?快下来吧。”见到他,沈梦得不惊也不恼,反而朝他笑了笑,“怎么来了?腿脚不痛了?下次想见我直接和下人说就是了,没人会拦你。”
      “我好全了。”越涯大声回复他,像小动物举起手以显示自身的强大般,用中气十足的声音鼓吹自己话语的可信度。
      沈梦得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没拆穿那显而易见的谎言。
      一进门越涯就果断道了歉:“对不起——”
      “你也会有不好意思的时候啊。”沈梦得翠绿色的眸子中带上了笑意,他指着旁边的椅子说,“我还要忙一会,这里还有些果脯,要不要尝尝?”
      越涯干脆地坐在他旁边,从盘子里抓了几枚果脯,他看了看,发现有枣、桃、杏……还有生姜?
      再看那桌子,除了那盘吃的,上面还摆了大把大把干的、新鲜的花花草草,兴许是什么药材?
      沈梦得一会拿着透镜仔细观察着,一会又把它们中的一些磨成粉末。
      越涯没太关注那都是些什么,只是专注地看着对方,心里翻来覆去地颠倒着他准备的那些话,想着想着,他的思绪又飘走了,飘到了沈梦得身上。
      沈梦得的肤色很白,在橘黄的灯火下那种白色依旧显眼,摇曳的烛火倒映在他的眼睛里,似乎比满河面的河灯更加令人头晕目眩。
      越涯有一瞬间竟然不好意思去看对方的脸,于是他把视线挪了个地,看向了沈梦得的手,那只拿着透镜的手上隐隐有青筋凸起,给越涯一种旖旎的错觉。
      越涯这时才惊觉自己竟然能借助自己贫瘠的形容和想象,如此细致地去描摹一个人。
      这下好了,越涯自己也不知道他应该看把眼睛放在哪了。
      “盯着我做什么?”沈梦得似乎是被看得不自在了,问了他一句,“无聊了?让人给你找几本闲书,还是想吃点东西?”
      “不做什么,你忙你的吧,不用顾我。”越涯不想给他添麻烦。
      沈梦得还是从隔壁房间给越涯抽了几本书来。越涯视线终于有个可以落脚的地儿了,美中不足的是那书上的字,他是一个也没看进去。
      这一坐又是小半个时辰,终于沈梦得放下了手上的事物,伸了个懒腰。
      “成了,来人!”他拍了拍手上的粉末朝屋外喊了一声。
      两个侍从进屋行礼,然后拿着那些药材出去了,似乎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了,看来管家说沈梦得在忙是实话。
      “这些天你都在忙这些?”越涯问。
      “是啊,我以为没希望的”,沈梦得说,“试了试没想到还真有用。”
      “是要做药材生意吗?”越涯又问。应该是吧,不然没必要耗着大把时间来钻研这事。
      “额”,沈梦得磕绊了一下,“药材生意?也不是不行,能顺带吧,但是没必要。你猜猜看?”
      “你生病了?”越涯一连猜了几个,都没猜中。
      沈梦得笑而不语,只让他稍等片刻。
      不一会几个侍女端着盘子进来了。沈梦得示意他去看盘子里的事物。
      “茶,还是药?”越涯看了一眼碗里的东西问。
      “好东西。”沈梦得道,“你喝。”
      “给我的?”越涯有些意外,但是还是端起盘子上的碗准备要喝,“你不来点?”
      “我?我最近可用不上。”沈梦得突然止住了他的动作道,“诶等等,你端回去喝,现在就去。”
      “好吧。”越涯完全没有把他准备好的话题搬出来的空间,可也无法因此生出埋怨的情绪。
      前些天沈梦得注意到他失眠的事了,不会是助眠药吧……越涯似乎猜到了那是什么。他的心情也因此好了些,便干脆地离开了沈梦得的院子。
      回到自己的院子的越涯谨慎地洗漱了一番,才坐在床边喝掉碗里的东西。
      那液体一咽进喉咙里,越涯就感觉到了深深的困意,他甚至快睁不开眼睛了。
      他感觉灵魂要离开他的躯体了,可是他的滚烫的心脏却让他保有一丝清醒。
      越涯只来得及把那只碗放到床边的矮柜上,就如喝醉了一般,只能潦草地埋在枕头里。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越涯突然摸到了枕头底下的枇杷籽,他下意识地把它攥在手里。
      夜安。
      越涯将那颗枇杷籽凑近了自己的唇边,在心中默念到。
      就这样,他漫长的失眠结束了。
      这一觉越涯足足昏睡了三天三夜,也因为这个,后来沈梦得老调侃他是“眠先生”。
      可恶,这人明明知道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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