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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五封信 夏夜 无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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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江臆:
见字如晤,展信佳。
许久没有给你写信了,今天是2020年8月7日立秋。多雨的端午后,我浑浑噩噩的看着夏进中伏,而后是更闷热的立秋,风连灰尘都吹不起,同样倒伏的还有我的灵魂。
放了42天的绣球花吸干了瓶底的水,从紫色、紫灰色变成粉色、青白色,终于在两日前干枯了,明明爷爷告诉我,绣球花很好打理。
屋外的小溪旁,爷爷种的无尽夏绣球花真的开了一整个夏天。这个世上有灿烂就有萎靡,无尽夏向太阳生长,我就替它垂头看灰尘。她美丽,我惨烈就是了,我身体里的养分你都拿走,在这个夏季,花朵暴烈地开。
这也是一封,你收不到的信。毕竟,你都已经有恋人了,我没理由再让你收下我的情信,就算收下了,你也只会让我写下的文字自生自灭,或许是落在不起眼的角落,任凭水汽让信件潮湿、分崩离析,又或许,我的信,你只看一眼,弃之如草芥。
无论春季、夏季、秋季和冬季,我都收不到回信。
想到这里,39度7盛夏,我的背沁出薄薄的冷汗。从前我写信必须挺直了腰,不容许有一字错漏。现在屋外的蝉鸣声压得我瘫在桌上,杏黄色的信纸上映入星星点点的湿泪,字迹被晕皱得不成样子。
没有回音的信,能不能不要搁置,还给我可不可以呢?那也是一部分的我,还给我,我是不是就可以把自己拼凑完整直面阳光呢。
我的身体,眼眶碎一片,落到了湖面上,所以眼泪涌落不止;尾指断一骨,掉在房梁上,因此写字压抑生疼;皮肉下无数毛细血管被反复切割,叫嚣着它们的意愿,我成全不及,它们成群呼喊要集体自杀。
你是无动于衷的,江臆。
你对我的喜欢是那么单薄的,经不起一点距离、一点不确定性的考验。
我对于你,是可有可无的。
这些感情怎么那么廉价,凭什么呢?我做错什么呢?
苦难总是一个接一个紧随其后,唯恐不乱。我听着房间外母亲边砸门边破口大骂的声音,擦干了眼泪出门。她把我送给爷爷奶奶的杯子摔在门口,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呢?
因为我的父亲去医院照顾着急性中风住院的爷爷耽误了工作,他们夫妻俩吵架了。母亲在家里砸爷爷奶奶的东西,对着捡玻璃的我破口大骂着:这个新房子你那个没用的老爸和你那俩装病享乐的爷爷奶奶一分钱都没出,凭什么要住进来?一个两个天天想着什么都不做就有饭吃了?怎么不都去死?
她发了疯似的跑进我的房间,撕掉了她亲手贴在墙上的我的奖状,把那樽开败的绣球花从二楼重重地扔下来。
有花瓶瓷片剜进了我的小腿,其实要是正中砸到我头上就好了,把我砸个脑出血,或者瓷片划到的是我脖子上的大动脉或者心脏处也是好的,那样出血快,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有小腿流血,我只能瘸着腿离开家。
回到了老房子,两年前母亲在这里抱着我哭说我是她唯一的希望的地方,我、爷爷奶奶和弟弟一起在这里住了十二年的地方。我找到灶房里正在烧火的奶奶,火光照在老人家的脸上,烙下了更深的皱纹。
晚霞一片艳丽,老式窗台阻绝不断霞光,这点深黄色的光又映照在弟弟的脸上,相片里的他穿着布鞋跳起来要和我比身高,这时候的他娃娃脸还没有褪去,可爱得像个福娃。
昨天夜里我又梦见你,你有点生气,问姐姐为什么都不来找你玩。今天姐姐来啦,对不起,姐姐那么久才来一次,可是你的房间你的照片一点都没有落灰。我不懂得,我不懂得为什么这样的爷爷奶奶也会被母亲唾弃,为什么亲人之间怨恨至此。
后天就是你的忌日,两年过去了,还是没有人告诉我你埋在了哪里,姐姐很想去看看你,带着你喜欢的玩具,看看你,从日暮到天明。
很想再一次梦见弟弟。
很想去看爷爷,但是担心奶奶一个人在家。
很想照顾好自己的情绪,把身体组织起来。
很想知道我为什么做不好。
很想知道她凭什么抛弃我放下了我。
很愧疚没有照顾好二老。
很想放弃一切。
我带着铁楸剪刀走到后院,铲掉花间的臭草,剪下蛮横生长的枝条。
月光下无尽夏皎洁明朗,我躺在溪边。
夏风带着淡蓝色的花瓣淅沥在我的脸上,溪流狂乱拍过我的伤口,不意外,只剩我腐坏。
如果水流带走我的血液,我分明可以死在这个夏夜。
冰冷的尸体绽放在无尽夏里。
亲爱的阿明,用你手上的花朵编,我身上的坟墓吧。
——何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