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小纸条4 我们跳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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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9月1日晚
在桌肚下的手腕第16次被圆规刺破后，我依然没有成功把自己刺激清醒，像个废物。我空洞的眼神里划过了一个纸条，上面写着：
你怎么了，你看起来不太对劲，我很担心你，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愿意和我说说吗？
抬手拆纸条的时候，隔壁的人，哦，也就是我的同桌也给我递了一张纸条，她说：
你别吓我了，我只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孩子，看到你伤害自己会给我留下阴影的，你别这样了好吗？
无力解读，想动笔作回复时白纸张上染了一片红。
哦，原来外套袖子沾上血了，吓到人了，那我出去吧。
我扯了两张纸巾，想了想，把圆规和一把钥匙揣兜里离开了课室。
现在正式开学了，我们在新的教学楼上课，不用窝在危楼里了，但我无处可去，就去那间破课室吧。
我强装精神和班主任讲了一声我去操场背书，无人怀疑。
于是我像一只孤魂野鬼走进了没有一丝光亮的危楼里。
一步两步……天花板上的墙灰又掉下来了，即便我走得那样轻。
轻风吹不干我的眼泪，我想，弟弟一个人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比我现在要害怕得多吧……他比我疼得多得多……
腿酸了，我走到哪一层了呢？我擦了擦泪眼，企图让路不再模糊，可眼泪好像越擦越多……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
小析，小析……
悲恸中，有人扶住我，我哭得跪地。
2018年8月31日
在心绞痛过去的21天后，我终于知晓了弟弟的死讯。
原来那时那么强烈的不好预感是在真切地告诉我，我有一位亲人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而且是成功地做完手术后在回家的路上出车祸，当场死亡。
江臆，江臆……为什么，为什么是过去了这么久才告诉我，凭什么凭什么啊，尸体都火化成骨灰都撒掉了，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为什么死的人不是我……
我哭得喘不过气，被扶到了天台，破危楼的天台配破锁，踢了一脚门就被踹开了。
明明是盛夏九月，风却那么冷，我脸上的泪痕像是被冻干了把我的脸锁住了，导致我做不出来一个表情。
我出神地望着万家灯火的远处，害怕弟弟一个人行走会孤单，他才12岁，阿明……你如果害怕的话，可以来找姐姐的。你怎么那么懂事，整整21天来都不舍得来一次姐姐的梦里，是担心吓到姐姐吗？
姐姐现在知道了，终于知道了，你来姐姐的梦里吧，求求你……
说是在哀求，我的声音却哑得求不出声，可我已经跪着了。
“江臆……为什么弟弟还不来见我，是在怪我吗？”
“是哦，弟弟就是在怪你，怪你怎么不照顾好自己，怪你伤害自己，弟弟出事那么疼，他肯定不想再看到你疼啦……”
我的心一抽。
“本来不疼的，但是你的眼泪好像掉在我手腕上了，江臆，你也哭了吗？”
她摇了摇头，抓着我的手腕不肯松手，边抽泣边给我消毒、上止血贴。
下晚修课的铃声响起，15秒的广播播放完，我低头看着眼前的女生。
“谢谢你帮我，消毒液、创可贴和矿泉水的钱我明天给你，你回去休息吧。”
她捏着创可贴的手顿了一下，又低下头仔细贴。
“我和我们寝室长打过招呼了，没事的，你想待多久都没有关系，我陪着你。”风轻轻的，她的话也轻轻的，杂糅在风里，好像马上就会被揉碎掉。
她又哭了，和我说完话对视不过两秒，泪眼朦胧，立即低头，而后向我道歉。
她也是跪坐着，在这一角只有星光的天地里，她双手托住我的掌心，头越来越低，最后跟没力气了似的，双眼都贴住了我的指根，我没有哀求出来的话现在我听见了她说：
你要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小析，你是你的亲人、老师、朋友的念想，不要伤害自己了好不好，我们会找到更好的方式的。
夏夜里，或许时有流星划过天际，消失。她的泪没有掉在地上，而是全部涌落下我的掌心，流过我的掌纹，似融进了我的命运里。
她抬头，告诉我如果我实在难过的话可以找她倾诉的。明明她现在看起来比我还难过，眼眶里的泪水盈不住月亮，马上又要溢出来了，却跪在我对面安慰我，求我活着。
我不忍心看她再落泪，于是昂头看天上的月亮。清醒过后，我盘算着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哭过了，有多久没有在夏夜里看星星了，现在我的身旁还有一个人，她说她要陪着。
于是我就地躺下，舒展腿脚，我看着天问她：“你说，我一直在这里等，弟弟的魂魄会不会降临下来让我看一眼他呢？”
“如果小析慢慢好起来，弟弟会来你的梦里的。”
用圆规划自己让自己恢复清醒是不正常的行为吗？
也不是不正常吧……小析经常这么做吗？
从小学六年级接触圆规开始，一开始这么做是无意识的，看到刺出了血好像会有点兴奋，毕竟圆珠形态的血其实很漂亮。后来……
嗯？后来怎么啦？
你要听我说这些吗？这些无聊又无意义的事，我从来没有说出来过。
可是我觉得这些事情很重要诶，小析和我说说吧，就当交换秘密，我也会告诉你关于我的事。
眨一下眼，星星就闪一下，人生中第一次打开话匣子，夏夜里，风传送着我的话。
后来，或许是学业压力越来越大，我刺激自己神经的方式越来越极端，可能是圆规，可能是美工刀，也可能是订书钉，绷紧神经的代价就是我长期偏头痛，做一份试卷、上一节课，我大脑思考的时间超过半个小时就会超负荷，眉骨痛、头痛，大概已经两年了。我也吃了很多药，像现在就是备着四五瓶天麻丸，几乎每天都吃。不过我发现，好像从我8月9日那天心绞痛开始，我头痛的频率低了很多，现在想想，会不会是弟弟在天之灵护佑我。
我抬手向天，手指一颗星。
宽松的衣袖滑落，露出横七竖八的旧疤痕。身旁的人应我：嗯，弟弟有在保佑你。
小析，伤害自己是让你保持清醒的方式吗？这样已经残害到你的身体健康了，更何况后续要让伤口恢复也要花不少时间和精力呢,这样真的不好。
可是用小的痛苦取代大的痛苦，在我看来很划算。
再小的痛苦不好好解决累积下来就会把你压垮的呀，要不你和我说说好不好，我可能拿不出很好的解决方法，但是你就当宣泄出来！吐槽这个世界怎么样！
你不喜欢这个世界吗？我以为你这么乐天派，会很热爱生活。
诶呀，那都是我装出来的，其实我讨厌很多东西，讨厌这个世界上的很多规则，不喜欢被管着，也不喜欢我们的班级都要被分作三六九等，但是我们好像没有能力改变……
嗯，确实，逆天社会逆天学校，我昨天就在想哦，如果不是学校一个月才放一次假，是不是我就可以见到弟弟的最后一面了，如果我没有进这个班，我是不是就可以陪着弟弟去做手术，陪着他……他从小就特别依赖我，因为我们是留守儿童，他和我这个姐姐最亲，本来九月份他就要上六年级了，我还给他准备了新书包。
弟弟肯定特别聪明对不对？
我笑笑：对，他很聪明，很讨人喜欢，笑起来跟个小太阳一样。
我能问问为什么你爸爸妈妈直到昨天你回家才告诉你这个消息吗？
哈哈，你猜猜……为什么
抱歉，我不知道。
我回忆着：昨天放学是我父亲来接的我，他平时过年才回家一次的。我昨天看到他在校门口其实吓到我了，因为他的眼睛太红了。回家的一路上呢，他什么都不和我说，我就一路猜啊猜，到底是发生了什么父亲会回家呢？
我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答案是，我爸和我妈要离婚了吗？他们感情不和很久了，经常吵架。后来我又想，妈妈说过这个暑假要带弟弟去做手术的，是不是手术不成功，后来我就开始祈祷，祈祷弟弟无病无灾，祈祷爷爷奶奶健康长寿。
结果回到家呢，我看见我家门口全是亲戚，我的外婆外公姑姑姑丈全都在，地下洒满了白纸。他们就那样看着我，看着我走到家。然后我看见我的母亲头上包着白纱布，瘸着腿走到我面前抱住我，哭着说：你以后就是妈妈唯一的希望了。
最后所有人都围住我告诉我要坚强，弟弟没了家里以后只能靠我了，没有人管我能不能接受这个事。
等我的父亲在一旁向我陈述完这件事情发生的全过程后。我就问他，弟弟埋在哪里了，他说以后再带我去。
以后，又是以后，要等到弟弟的骨灰我都看不见的时候吗？为什么火化之前不告诉我，为什么出事后不告诉我，为什么连我见阿明最后一面的权利都要剥夺。
我脸上又划下两行清泪，慢慢地说下去。
我爸当时坐在我对面回答我：怕会影响你学习，而且事情已经发生了。
江臆，原来前途是大于亲情的吗？
月亮也在我的眼泪模糊了。
身旁的人轻拍着我：这个世界坏！我们小析好，弟弟在天上保佑你。你这样想啊，弟弟只是先走一步去建设你们下辈子的家里，或者弟弟投胎成为其他好孩子，以后你们总会以最好的形式相遇的！我听得出来小析和阿明弟弟之间的纽带很深刻。
所以我们小析要好好生活，照顾好自己，让自己以最好状态去迎接下一次和弟弟的相遇。可能以后我们小析成为一名好老师，而弟弟恰好是你教的最优秀的学生哦。或者小析成为一个大明星，弟弟是最喜欢你的那一个小粉丝，不过也不一定，因为我也是小析最忠实的小粉丝！
谢谢你，我接下了她安慰我的话，我第一次被人安慰这么久。
谢谢你，这是我第一次敞开心扉。
真的吗真的吗？那我们就是朋友咯！
我站起身，没有回答她的话，躺着说了太久的话，硬水泥硌得头疼。
我把她也拉了起来，向着生满铁锈的残破栏杆走了两步。
真安静啊，已经入夜两三点了吧，何析你可真行，今天把眼泪都流干了吧。迎着风，我就这样在心里想着。
转头看见同样单薄的、脸上布满泪痕的江臆，我对她说：
我们跳下去吧。
她顺着我的目光也看向了洒满月光的地面，月光渗透在有风的树影间，地面也似湖面，波光粼粼。如果我们俩跳下去，那我们一定是湖里最漂亮的红珊瑚。
她没有回答我，暑气未散的天台上，我们都有一份溽热的沉默。
不清楚是谁拉了谁往后退了一步，她先开口打破沉寂。
“不是说好了交换秘密嘛？我的秘密还没说呢！”
小析你听我说哦。
说什么呢，我们说了关于学校、关于家庭、关于情谊，视时间如命的我，竟然会和一个人彻夜长谈毫不疲倦。
我在这个夜里知道了她为什么会觉得我特别，知道了她的草稿本为什么会带着草药味，知道了原来有意义的交谈不算浪费时间。
她说我们现在交换了好多秘密哦，明天开始我们要说更多的话，她说要把她爷爷给她做的草稿本也给我一本，问我要不要拿一本专门的草稿本用来写悄悄话。我敲了一下她的头，告诉她以后上课不要再分心看我了，她笑盈盈地说原来你知道我看你呀，我以为你上课那么认真不会注意到我呢。
有个东西叫做余光，我的视力很好。
好好好，那以后要少哭哭，维持视力。
我知道了。
小析你不知道。
什么？
你不知道你的眼睛有多漂亮。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小纸条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