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海》维c仔

10、小纸条3 我不打扰你

　　2018年8月9日早5点半，我拎着课室钥匙踩着运动鞋一步一步重重踏在台阶上，深呼吸，咒骂……

　　来补课的第九天，恨学校恨老师恨同学恨训练恨上课恨作业恨试卷恨空气中挥散不去的老旧课桌腐朽味恨同桌穿上还没有干的臭衣服恨课室后面湿臭的实心球和难闻的汗味恨这里的一切……然而放假遥遥无期，校长直言尖子班必须是一个月放一次假，一次假放一个下午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继续返校上课。

　　小镇中学你真的很想进步，我只在心里唏嘘，苦笑……

　　连续一个上午的课后，下午轮到化学小测，我尽量忽视八月份的暑气，往手心喷了点酒精，拿好试卷，翻览，在日期栏写下时间。

　　2018年8月9日14:30/第一次化学小测

　　考生：何、木

　　叮铃铃……

　　伴随着微弱的响铃声袭来的是我巨大的心跳声，我的胸骨后急促紧缩绞痛。我知道自己身体不太好，状况频出，但剧烈的心绞痛还是第一次面对，我捂着心口，下巴抵住桌角努力让自己平复呼吸。

　　我的心很慌、很乱，意识里笼罩着一种极强的不好的预感。

　　慌神中，我被扶到了一位老师的房间里休息。这栋废旧的教学楼没有所谓的办公室，中间一道楼梯把一层楼隔两边，一边用作上课和自习，另一边是教师临时宿舍。

　　感受着喉管里顺下去的温水，我的意识回笼，心跳不再急促，我想张嘴说话却被噤声。

　　眼前的英语老师瞪大了眼睛摇头，在木桌的纸上快速写字:

　　现在有上面的人来到了这里检查！已经到这层楼了，嘘！不要出声！

　　年轻女老师一改平日里的一脸倦态，现下的她脸色紧绷，手足无措，失了魂似的来回踱步念叨着怕失去自己的工作，甚至忘了一旁还在心绞痛的学生。

　　我安静坐着，缓缓调整自己的呼吸，继续平复心跳。抬眼，老式古铜色的两扇窗被牢牢锁住，此时太阳直射窗台1.2米处，我推算了一下时间，现在大约是下午3点15分，已然是下课时间，但是整栋楼鸦雀无声。旁边课室的同学不可能被转移到了哪里，整个学校最隐秘的地方就是这栋危楼。

　　窒息般的安静，连盛夏里最爱窝在黄连木上的蝉都不叫了，你们也被锁起来了吗……

　　平静下来我下意识去思考刚刚小测的题目，考前我粗略翻看了一遍试卷，但现在已经记不清难的那一道题是什么数值。现在毫无波动的心境告诉我，我们不会被发现，就像我常常试图在走廊尽头边的黄连木上寻找一只安静的蝉却往往只能发现一些蝉蜕，是无果的。

　　我开始重新对自己今天的时间进行排序，化学小测卷需要被补上，今天没来由的心绞痛我最好在晚修时间请个假去拿点药先预防一下，之后有长假期的话再安排时间去做一个全面检查。今天的突发情况会浪费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今晚晚修多留一个小时，明天中午的午觉取消，学习计划不变。

　　透过这扇老窗看，太阳光渐渐朦胧了，赤橙的光在木桌上布下，小木桌上是老师的教案，备到单元二的语法部分，这是我昨晚晚修预习的板块——

　　“set”既可以作动词、名词，也可以作形容词。
　　作动词时，
　　1. 放置、安放
　　set sth. + 地点，表示“把某物放置在某地”
　　2. 设置、设定（速度、温度、音量等）
　　常见搭配：set a record；set a price；set a goal
　　3. 使处于（特定状态）
　　常用结构：set sb. / sth. + 形容词/动词-ing形式/动词-ed形式 ，如set the room in order；set the machine working
　　4. 树立、创造（榜样、纪录等）
　　You should set a good example to your younger brother.
　　5. 确定、规定（日期、限度等）
　　They have set a date for the wedding.

　　暂无批注的教案，课件全然是文本，毫无趣味的课，所谓的优秀模范教师塞完知识过后是对学生怨声载道的pua，此时此刻把自己把学生锁在小屋子里而后不断与保安打探消息。

　　我哑然，不知对错。

　　再低头时太阳光不再眷顾木桌，下一秒它眷顾我，吱呀一声门被打开，淋了我一身的光。

　　“现在没事了。”

　　没事了。

　　我踢了踢楼道里时常掉落的石灰块，走上没有人会来的五楼，心里默念背书计划的同时看向夕阳。走廊尽头那一角与黄连木形成的落日景象是荡漾的金色，我总觉得这是我一天当中视力最差的时刻，好在黄昏与我的精神相连:

　　如果我们这里可以发生地震就好了，这样是不是能打消校领导安排我们在危楼上课的计划，是不是我们53位师生就可以被发现。

　　蝉先生，或许，你能告诉我金蝉脱壳——逃离和新生的秘诀是什么吗？

　　其实我很想跟你一样放声嘶喊。

　　太阳光即将殆尽，我被此刻嚣张的蝉鸣声鼓舞幻想，黄昏做梦——

　　45个人，我们可以集体反抗，我们敢不敢拉开窗帘直面阳光放声大喊，雀跃跳起来震碎这栋摇摇欲坠的“教学楼”，冲出这个课室打破制度与桎梏。

　　我们敢吗？我们45个学生敢吗？8位老师敢吗？为什么我们要当匣子里的人呢？

　　蝉先生，给我回答吧，别停，再奏你的夏日序曲。

　　看不见太阳了，你的声音停止了。

　　我垂眸，揉碎了杂念去想自身。手里的英语笔记被吹开一页，这一页记录了我查词典总结的单词“set”的用法。

　　大致上和英语老师所做的教案里的内容没有差别，只是有一条，她漏了一句我用红笔写下的很喜欢的句子。

　　set sb.+adj
　　-例句:
　　Set me free.让我，自由。

　　小镇中学的校门口两边种的是两棵木棉树，我抬头，看来现在还不是开花的季节。这是九天里我第一次踏出校门口，班主任让我带着一台老人机班机。请假很简单，这两年立的好学生人设太成功，没有科任老师会不信任我。他们忙着备课和处理今天的突发情况，我到办公室的时候班主任正皱着眉头看监控，无暇抬头。

　　“够不够钱，要不要老师给你打个电话回家里。”

　　要么，算了吧。“不用了，他们没空的。”

　　“有事打电话，天黑之前要回来啊小析。”

　　学校的侧边是一条连接到水库的小河，其实我觉得这一整个小镇都围绕着小河，人们常在桥上走。

　　我想起来小时候常听见的小曲:小小的人啊～桥上走，河岸边上种小柳，你切莫啊～久停留，小河生气变大洪流，把不归家的人啊～冲走……

　　河岸边栽了新的低矮植物，还没开花，我叫不出名字。医生没有明确解释我的病因，我取了药，回去的路我绕了一下，沿着桥走，吹江风。

　　“你们是不是把我的话当耳边风！”这是我在楼梯里就听到的一句气急败坏的话，伴随拍桌子的声音，我走快了两步，担心有墙灰掉到头上。

　　“报告——”

　　“进。”

　　“行了我不说了，再出现这样的情况每个人写两千字检讨书！”

　　班主任带着怒气出门，我落座，放下药时邻桌抛来了一个纸团。

　　她似乎写得很急，不像她平时的字，也没有画颜文字。

　　“诶班主任刚刚骂了我们半节课！一进来就破口大骂说他看监控看到我们班级的纪律太差了，骂我们晚自习有人说话和睡觉，其实我们平时也这样呀（也没有人说很大声），反正他今天就特别特别生气哦！

　　他还说我们不能够有逆反心理，不能举报学校，说什么现在的隐忍是为了以后的自由。
　　诶，小析……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自由呢？我好想家哦……

　　对了你今天是不是不舒服啊，你拿了药这两天要好好吃药哦！！那我不打扰你啦（不用回复我，好好休息）”

　　举报啊，今天的突发情况确实有可能是学校被举报了才被查访。这里只有班机可以打电话，很容易查到通话记录，但如果我打电话给亲人朋友让他们替我举报呢？

　　我喝一口水，把药和这个想法咽了下去。

　　夜幕降临，闭眼，我清楚地知道下一个黎明我依然攥紧地图，驶往前路。黑暗里她咀嚼过程，十五岁的少女反复告诉自己，你的路没有容错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