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长安》褒姒的笑

13、得之以死 （绿茜篇之

　　糖还是那颗很甜很甜的糖。
　　小时候得到它，如渴者饮水，会很开心很幸福。
　　长大后得到它，如溺者饮水，徒增哀叹和惘然。
　　......
　　受不了。
　　这日子是真受不了。
　　绿茜和三郎和好后，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只过了几天，三郎就又故态复萌了，继续他的老营生，跑去红袖楼玩女人了。
　　绿茜每日跟三郎大吵大闹，极其要强不肯退让一步。
　　她拿出三郎亲手写下的承诺书来，在他面前声泪俱下言辞激烈地细数他的承诺，历数他是怎么样违背誓言做下种种对不起她的事情来的。
　　绿茜要求三郎履行承诺不准再在外面找女人！
　　三郎又扇了她一巴掌。
　　将他亲手写的承诺书撕个粉碎，扬了出去。
　　指着她的鼻子怒道：“你这个泼妇！娶了你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老子就找！”
　　摔门而去。
　　绿茜跌坐在地上闭眼落泪。
　　孩子在床上哇哇直哭。
　　她的身子还没好全，此刻十分虚弱，连自己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提照顾孩子了。
　　杜棋可怜她，对彩云说道：“你去帮帮她吧！”
　　彩云十分不情愿，道：“可是三夫人不喜欢我在她屋里，曾经发卖过我，是大小姐好心留下了我，大小姐也是知道的，三夫人防我防的厉害，我哪敢在她面前多待片刻？”
　　杜棋说道：“我知道，三郎曾经想打你的主意，可现如今，他哪里肯着个家？绿茜屋里就她和孩子，你帮帮她就还回来，想来她不会拒绝的。我也是教她知道，上次的事我没怪她，希望她心里好点，我真是可怜她成天哭，我希望她可以快乐点。”
　　彩云点头道：“是。”
　　彩云扶着绿茜把她扶到了床上，伺候她躺下，自己抱着孩子坐在床边哄。
　　绿茜泪流不止，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谢谢你，彩云，杜姐姐她肯派你来照顾我，一定是原谅了我。”
　　彩云微微笑道：“大小姐从来没有怪过您，为着从前的情分，她不忍看您成天落泪，她希望您可以快乐一点。”
　　顿了顿，彩云继续说道：“像从前那样......大小姐跟我说，夫人您从前是个活泼爱笑的女孩子，不像现在，整日哭......以前的日子虽然过得清贫，可却没这么多伤心，大家都很快乐，大小姐提到以前您总是背着草药筐来她的铺子里......那段时光，那段情分，您总是笑得甜甜的，唤她一声杜姐姐。”
　　彩云拿出一颗糖递给绿茜，温柔道：“甜甜的糖可以使人愉快，小姐记得夫人您爱吃糖。”
　　绿茜满脸泪水，躺在枕上，闭着眼睛，手里紧紧攥着这颗糖，她没有吃，哭得身体止不住得颤抖。
　　窗外秋风瑟瑟，落叶翻飞，日头渐渐沉了下去。
　　彩云陪着绿茜说了一会话，说话中间也将孩子哄睡了。
　　她看看天色就要告辞时。
　　忽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三郎醉酒归来，他跌得撞撞走进屋里，还未靠近，就闻到一股熏人的酒味。
　　绿茜半躺在床上，用手捂着鼻子皱眉嫌弃道：“又喝酒了！”
　　彩云深知自己要避嫌，连忙与绿茜告辞，匆匆忙忙就要离开，与三郎擦肩而过时，却被他一把扯住了胳膊。
　　彩云大惊，看向三郎。
　　三郎满口酒气，脸庞酡红，拉着彩云说道：“好彩云，你为什么总是躲着我？我又不会吃了你。”
　　彩云慌张极了，看看三郎，又看看绿茜，绿茜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了，这更增加了彩云的难堪，她连忙挣扎着，说道：“公子，您别这样，我，我该走了。”
　　无奈彩云力气小，挣不开三郎。
　　她这幅抗拒的模样落在三郎眼里却是无比娇羞，楚楚动人。
　　三郎痴痴看着彩云，看得入了迷，就什么都顾不得了，一把把彩云搂紧怀里，压在桌子上，当做了青楼女子，就要调戏，整个脑袋都埋在了彩云的脖颈处。
　　“彩云妹妹，你从前就是我屋里的人，别拒绝我好吗？我娶你做姨娘，让你过好日子，你就跟了我吧！”
　　彩云吓得拼命挣扎，大喊大叫。
　　绿茜原本是躺在床上的，逐渐坐起来，剧烈的咳嗽，病中之人，又气又恨，咳得满脸通红，看不过去，挣扎着下了床，来到二人面前，狠狠推开三郎。
　　三郎醉着，被她推到了地上，干脆躺在地上就睡着了。
　　绿茜忍着无尽的怒意，挥手一个巴掌扇在彩云脸上。
　　“贱人！我还没死呢！就敢勾引我丈夫！”
　　巴掌落在彩云的脸上，将她扇得头发松散，一绺头发从雪白的香腮话落，脸上红肿着，衣衫凌乱着。
　　彩云捂着自己的脸，眼中噙着泪，用饱含委屈的眼神得望了一眼绿茜，就转头跑了出去。
　　窗外皓月清辉，洒在彩云离去的背影上。
　　绿茜气得哭了出来。
　　她走过去骑在三郎身上，左右开弓啪啪啪扇了他几巴掌，不允许他睡，一边哭一边将他摇醒。
　　声声控诉都痛之入骨，也恨之入骨。
　　三郎醒了过来，头痛难忍，他虽然醉着，却也知道自己方才干下了什么好事，不过是借着酒醉好为自己开脱。
　　绿茜骑在他身上，说道：“如今你竟敢当着我的面行事了？啊！我饶不了你！”
　　用长长的指甲胡乱抓他的脸，誓要给他的脸上抓破几道血印子。
　　“你别推睡里梦里！也别拿醉酒说事！你不让我活！我也绝对不让你好过！那咱们就一起去死！一起下地狱！”
　　三郎挥手抵挡着，忍不可忍之下，他一脚把绿茜踢翻。
　　力量悬殊，夫妻对打，吃亏的一定是女方。
　　绿茜根本打不过他，脸红的像得了绝症似的，跌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决绝愤恨的目光盯着三郎。
　　三郎丝毫没有怜悯之心，他下定决心要给她点颜色瞧瞧，狠命踹了绿茜几脚，脚脚都踢在要害处，
　　给绿茜踢得嘴里吐出血来。
　　绿茜大声哭起来。
　　三郎发起狠来，用力打她，叫道：“我让你哭！你再给老子哭一个。”
　　绿茜哭一声，三郎就打她一下，直到她再也不敢哭出声，三郎也就停止动手了，绿茜见状想要跑出去，被三郎拽着头发，一把揪翻在地，狠狠踢踹。
　　“你还想跑！跑去告状？我让你跑！”他一边踹她一边骂她。
　　一顿暴打把绿茜所有的愤怒都暂时打没了。
　　绿茜没力气了，像个濒死的小猫，蜷缩在桌角处，突然看到那颗糖掉落在角落里，她望着糖和地上自己吐出来的血，愣了好一会儿，又是哭又是又是笑的。
　　在这短短的时光内，她想了很多，多到令人深思恍惚。
　　她想到了小时候，自己还是个蹦蹦跳跳的小孩子，那时候最开心的事情就是去田里玩耍，父母牵着她的手一起走在夕阳西下的田间小路上，那时她多么开心多么幸福，连风都格外偏爱她，轻轻吹起她的漂亮的衣裙。
　　自己小时候爱吃糖，逢年过节得到一块糖，高兴地都要蹦起来了，总是期盼着过年然后吃甜甜的糖。
　　小时候的时光是那样静谧安详，无忧无虑，还没有受到过伤害和心碎，小小的一个小女孩，以为不会长大，以为童年会比永恒更加永恒。
　　可是现在，长大了。
　　事情不再那么简单了。
　　她流过太多泪，受过太多苦。
　　糖已经不能使现在的她开心了。
　　那样小小的一颗糖，小时候最爱吃的糖，已经不能使她开心了。
　　就如泪水怎么也流不尽。
　　恍惚中绿茜好像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可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到底是那里走错了。
　　不。
　　都是别人对不起她，她没有对不起别人，她是一个好妻子，相比三郎这个不称职的丈夫来说。
　　不对，绿茜想起来了，她对不起一个人，她只对不起一个人，杜棋。
　　杜棋曾经想要帮她，那么真诚......
　　可自己都干了些什么事？【背刺】她！
　　活该自己落到这般境地，真是报应！
　　绿茜又哭又笑，擦了擦唇边溢出的血，想了这么多，她一直没有抬头看三郎。
　　除了不想看他，她心里忽然萌生了对他的一种恐惧，不敢看他。
　　这个人，是她的夫君。
　　这个人，曾经可以跪着为她洗脚，现在却动辄就对她实施暴力，像个魔鬼。
　　绿茜慢慢抬起头来，看向三郎，眼神中饱含不信任和恐惧之情。
　　她不敢轻易动一下，唯恐惹怒他，再招来对自己的毒打，她小心翼翼地看向他。
　　三郎双手叉腰站在那里，心烦意乱，他指着绿茜恶狠狠道：“泼妇！你怎么不去死啊！刚才不是要去死吗！你去死啊！”
　　绿茜恍惚了。
　　这个人，此时此刻，指着她的鼻子不停地叫她去死。
　　她怎么也无法把眼前这个人和曾经俯首称臣殷勤体贴的三郎联系起来，他们明明就是两个人！
　　绿茜打了个冷战。
　　三郎道：“败兴！老子没胃口对着你这张臭脸！你！别想我再看一眼你这张臭脸！”说完，就转身离去了。
　　外面浓浓夜色，他竟然说走就走了，一夜都不留在家里。
　　绿茜将眼泪往肚子里咽，她绝不认输，她要反击！
　　夜色中，彩云哭着跑到杜棋屋里，诉说了全部的事情，道：“我绝没有蓄意勾引三郎，我绝对没有！”
　　杜棋为她擦去了眼泪，安慰道：“我知道，我知道，是我不好，我相信你！”
　　彩云望着杜棋问道：“大小姐你真的相信我吗？”
　　杜棋含着微笑点点头，道：“我相信你。别怕。”
　　第二天，日头刚出来的时候，绿茜就起床了，她憋着一个大招。
　　梳洗完毕后，绿茜出门了，她把全家的下人都叫了过来，聚集在前厅，请过来母亲嫂子。
　　人到齐后，绿茜开始诉说昨晚的事情，她绘声绘色滔滔不绝，说得事无巨细，越说越激动。
　　讲彩云怎样勾引三郎，活活就是一个狐狸精！
　　大家本来就很喜欢窥探别人的隐私，这类话题最具有刺激性，很快，彩云狐狸精的形象就在杜家上下传开了。
　　人们对彩云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事情发酵到方圆几条街的人都知道彩云是个勾引男人的狐狸精。
　　污人清白的谣言无异于一把杀人的刀。
　　这些天，彩云心力憔悴，她极力向人家解释，可有口难辩，越说大家越对她的事情添油加醋加以传播，最后索性也不辨了。
　　彩云觉得自己的整个人生都被毁了。
　　她抬不起头来做人了，连门都不敢出了，她无法承受人们异样的眼光。
　　杜棋知道后，大怒，对彩云说道：“你放心，我一定会为你做主的！”
　　杜棋来到绿茜的屋子里，说道：“你最好立马澄清这件事，我知道彩云不可能勾引三郎的。”
　　绿茜的病一直没好，她脸色苍白，笑着请杜棋坐下，叹了口气就开始掉泪，说道：“杜姐姐，是我混蛋！我做了错事！彩云没有勾引三郎，我知道，在我还没嫁过来的时候，彩云就拒绝过三郎，如今更不可能勾引他，是我鬼迷心窍，想要报复，所以做了错事。”
　　杜棋心软了，掏出手绢来为她擦泪。
　　绿茜哭哭啼啼说道：“我本来是想用这招来对付三郎，让他对我回心转意，可是没用，我知道，我再也留不住他了。”
　　杜棋责备道：“那你也不能拿彩云的清白来填补你自己啊！”
　　绿茜落泪，道：“我知道，我错了，我一直认为都是人家对不住我，我从来没没有对不住人家，走到今天，我才知道我对不起你，我也对不起彩云！”
　　杜棋叹了口气，说道：“过去的事情就算过去了，你也别想那么多，我只希望你亲自站出来，对大家解释明白，还彩云的清白！”
　　绿茜说道：“这是应当的，我一定马上向所有人解释清楚，还彩云清白！”
　　杜棋点头，略微坐了一会儿，她就要起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复又折回来，对绿茜认真说道：“绿茜妹妹，你说你对不起我，对不起彩云，可我想说，先不管别人了，你问问你自己，你自己对得起自己吗？我知道妹妹你本性不坏，希望你可以快乐一点。”
　　说完，杜棋就离开了。
　　绿茜呆呆靠在床上，陷入沉思，快乐！快乐？
　　快乐......
　　她已经很久都没有快乐过了。
　　闭眼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