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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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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平芜的悉心照料下,晏春山的风寒很快便好了。
他无处可归,纸坊又正缺人手,平芜便做主让他留了下来。
在小岭村的日子让晏春山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宁静。上京城镇远侯府里的纷纷扰扰,笼罩在他身上天下第一画师的光环,在小岭村墨蓝色的夜空下,都纷纷远去了。
转眼间,晏春山在小岭村已待了七日。风寒痊愈后,他跟着平芜几人一起,忙着收青檀皮。
青檀是小岭村人造纸的主要原料,将青檀的条砍下,剥离出檀皮后,经过晾晒、蒸煮等数道工序,便能得到最原初的纸浆。
自霜降到惊蛰,是收青檀皮最好的时候。可是去年冬天平明病故后纸坊便波折不断,平芜几人紧赶慢赶,才将整个仓库堪堪收满。
“这几日来大家都辛苦了!”看着堆放整齐的檀皮,平芜长舒一口气,心中的大石头也终于放下。
今年造纸用料,差不多就够了。
陈楚看看天色,太阳已落下地平线,暮色如霜侵染了整个村落,纸坊旁边的一座小屋升起了袅袅炊烟。
“娘在家做好饭了,咱们回去吧。”
陈香还想和她的阿芜姐姐多贴贴,却被弟弟拉走了。
“我一直疑惑,陈香姐弟与你家有什么渊源么?”平芜一个弱女子支撑着偌大纸坊,晏春山看在眼里,对纸坊眼下的处境心有了然。只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陈香和陈楚两个孩子还愿意留下?
“他们啊……”平芜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回答道:“他们两人的父亲进山打猎摔断了腿,被我父亲所救。后来陈四哥离世,陈四嫂却始终念着这份恩。她年纪大了,腿脚不便,眼睛也不灵,就坚持让两个孩子跟着我……”
转过头来,与晏春山的眸光撞了个正着,平芜刷地一下红了脸。
二人这几日同进同出同食,这辈子除了父亲,她还未与人这般亲近过。
“……今日,还是你下厨?”平芜低头看着自己没有绣花的绣花鞋,问道。
说来十分尴尬,父亲在世的时候,她父女两人相依为命,父亲读过书,会教她造纸,也会教她诗词歌赋,锦绣文章。至于做饭、洒扫一类的小事,都是父亲做。
父亲走后,平芜便试着自己开火做饭,但是她的厨艺实在没继承到父亲的一点天分。
晏春山皱着眉吃干净了她做的第一顿饭,之后便接管了厨房。
平芜满足地喝下最后一口清炖萝卜汤,心想,我这捡男人的眼光可真不错,这是捡了个男版的珍珠姑娘咯~
收拾完碗筷后,晏春山独自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月上中天,静谧的院子突然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黑影从仓库方向跑了出来。晏春山大喝一声,“别跑”,冲上去抓住了黑影的袖子,却被那贼掀翻在地。
平芜听到院子里的响动,披了外衣出来查看。
仓库方向升起了隐隐火光,平芜霎时间想起了今天刚收拢好的青檀皮。
也来不及细问,她拉起地上的晏青山,“快救火!”
漂纸的水池开了个大口子,水流了满地。两人便只能提着水桶,一趟一趟去沱沱河打了水来灭火。
待到火势尽灭,仓库里的青檀也烧干净了大半。
陈香姐弟二人闻声赶来时,看到的便是平芜与晏春山二人头脸狼狈地瘫坐在仓房的场景。
“阿芜姐姐,你没事吧!”陈香拉着平芜,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确认她脸上的灰是救火而来,身上并没有任何伤后,才放下了心。
“咳咳……”晏春山被呛得咳了好一会,才平缓了气息。
“是有人预谋!”平芜斩钉截铁道。“我与晏公子打水救火时,水槽被人破坏了。”
“不错,我也看到有个黑影从仓房出来。”晏春山道:“我划伤了他的手,明日在村中一查便知。”
“还能有谁!”陈香恨恨道,“不是平章,也是他指使的,他把纸工都抢走了不算,还要害阿芜姐姐!如果不是救火及时,阿芜姐姐就被烧死在这了!”
平芜惊出一身冷汗。是啊,纸坊背后林木环绕,火势一起,她哪有生还的余地?
陈楚拧了块巾子捂住口鼻,往仓房里面走去。起火点在仓房门口,想来是那贼胆子小,火折子往门口一扔便跑了。近门口堆放的青檀皮都被烧成了灰烬,因为救火及时,里面的青檀皮还完好无损。
“还剩了有一半的檀皮。”陈楚细细数了剩下的青檀,道:“昨日新剥下的青檀皮,还没晾晒过,没那么易燃。”
平芜暗暗握紧了拳头。叔父啊叔父,你我毕竟是骨肉至亲,你竟要如此狠下杀手,置我于死地吗?
第二日,平芜请来村里的族老,一同到了平章纸坊。
小岭村是平、曹、陈三姓混住的村落,每三年换一族老主持村务,今年的族老轮到平氏。
族老与平芜的祖父是同一辈人,对平芜的家事了然于心。平章如此势大,不仅是因为平明去世,他听说,平章搭上了泾县的县令老爷。有县令做靠山,村里人谁不想卖他个好?
但是看着面前憔悴的女娃,平松心疼起来。平明这事做的过火,他得为女娃娃撑撑腰。
平章纸坊前,数个青壮年男子穿着单薄的春衫蒸青檀皮坯,胸背上遒结的肌肉似要撑爆衣衫。
远远地看见平松带着平芜过来,曹四默默低下了头。他叛离老东家,没脸见平芜。
曹狗儿摸摸手上的抓伤,心下游移不定,道:“爹,这倒霉丫头怎么跑到咱么这来了?”
曹四狠狠敲了曹狗儿的头,“什么倒霉丫头,这话是你说得的?”
曹狗儿狠狠挨了一记,嘴上不敢反驳自己爹,心里却道,生下来就没了娘,这下又没了爹,不是克亲克夫的命是什么?纸匠里边都传遍了,说这妮子长得好看倒是好看,只是有命娶却没命享受!
陈楚与陈香跟在平芜身后,她使了个眼色,陈楚便如游鱼般混入了平章纸坊的纸匠中。
他年龄小,不过八九岁,人又生得机灵讨喜,很快便与纸匠们攀谈了起来。
“狗儿哥,你这是在干啥,看着厉害得紧呐!”
平章纸坊正堂,平章为族老添了杯茶,客客气气地请了两人坐下。
听明来意后,他佯怒道:“竟有这样的事,我竟全然不知。”他呷了口茶,接着道:“既烧着了仓房,可留有什么贼人的证据么?”
陈香柳眉一竖,就要开骂,平芜紧紧握住了她的手。眼眶一红,对平章道:“我自是不相信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是叔父所为,可是仓房不会无故起火,族老是亲自去看过的。我那装满青檀的仓房,被烧的都是灰了。”
族老叹了口气,点点头。原料尽毁,今年怕是都无所产出了。
“不过”,平芜话音一转,“昨日我家纸匠遇着了这贼,抓伤了他的手。叔父可否请坊中纸匠齐聚,检验手掌,自然分明。”
纸工?平章疑惑地想,除了陈四家两个不成器的小孩,村中纸工尽数转投了自己的纸坊。即使是以勤劳忠厚著称的曹四,还不是被自己抓住了把柄拿下。平芜的纸坊又哪来的纸工?
“咳咳……”平章清了清嗓子,道:“侄女啊,我这坊中正忙,叫纸匠们立时停下手中的活计也不妥。不若侄女等等,到日落收工,再来查验?”
平芜冷笑一声,这是要拖延时间了。
族老不赞同的摇摇头,“纸何时都造得,你侄女的性命难道还抵不过一时半会的纸工?”
正说话间,陈楚拉着草狗儿来到正堂,当着众人的面,拉下了草狗儿的衣袖。
三指血痕,清清楚楚。
“阿芜姐姐,我找到了!”少年清亮的声音响彻正堂。
曹四将情形看得分明,越众而出,狠狠地扇了曹狗儿一巴掌。“老东家对我们有恩,你怎么能害他女儿!”
曹狗儿反跳起来,道:“又不是我做主要去烧她家仓房的,我又没害人!她还好端端站在着呢……”
曹四不待听完,脱下鞋要再打,场面一下子乱起来。
平章重重放下茶杯,喝道:“好你个曹狗儿,竟瞒着我,害我骨肉至亲的侄女!”
族老站起身来,止住了哄闹的众人,道:“曹狗儿暗害族亲,依族规,鞭三十,压到宗祠去。”
一锤定了音。
纸工们乐得能少做活,一群人浩浩荡荡跟着去了宗祠,看打鞭子。
平芜没去,她带着陈家姐弟回了平氏纸坊。
“阿芜姐姐”,陈香疑惑地问道:“族老明明知道这件事背后是平章指使,为什么只罚曹狗儿一个人?”
“因为他也不想得罪平章。”身后传来弟弟闷闷的声音。
是啊,族老看不过眼想为她撑腰,却不敢真的责罚平章。不过,经此一事杀鸡儆猴,平章短期内应该也不会再轻举妄动。
可是仓房的原料烧毁许多,只怕是村外预定好的纸量都造不出来,这要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