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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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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熙四年春,二圣临朝。皇后大兴科举,兴利除弊,选贤任能。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琅琊山上,两个五短身材的男人将晏春山拦在了山间小道上。
正值初春,山间传来的冷风混着江畔传来的水腥味,冻得两个山贼狠狠地打了个寒颤。
这两人身穿破烂的粗布衣裳,脸上蒙着的面巾,与身上的衣裳是同样材质。仔细看去,那衣裳的破口与面巾的形状隐隐相合。
李二模仿着自己常年听村口老人说书学的山贼劫道的种种情节,操着一口不慎熟练的“黑话”,哆哆嗦嗦说道:“把你身上的金银财宝都交出来!”
山路、悬崖、大江、枯树,好一副寒江杀人越货图!
晏春山暗自感叹。
只是这山贼也忒不讲究了些,手里拿着的恐吓人的“凶器”还是农家耕作用的木锄头。
另一边,新做山贼的李大和李二见晏春山不搭话,暗地里慌了手脚。
年节刚过,俩人家里却穷得揭不开锅。李大的媳妇刚生了小娃娃,孩子嗷嗷待哺,媳妇却饿得面黄肌瘦,一点奶水也无。兄弟俩一合计,便决定做些来钱快的买卖。
二人在山道上守了一天,也不见什么赶路的富商、探亲的娘子,只等来这么个看着风尘仆仆、身子孱弱的书生。
晏春山翻遍全身,只有几两散碎银子,又摘下身上的包袱,递给了李大李二。
“两位……”他迟疑了一下,接着道:“两位山贼大爷,这是在下身上全部资财,一并奉上,还请笑纳。”
这人倒奇怪,遇见劫道的不慌不忙,反而自己乖乖把银钱都交出来了。李大暗自思忖,满意地点点头,就要放晏春山离去。身边的弟弟却扯了扯他的衣角,他顺着弟弟的目光看去,那书生腰上,系这一块上好的翠玉!
纵使李大李二是庄稼人不识货,却也看得出那翠玉比晏春山交上的全部财物都值钱!
晏春山自然也注意到了兄弟俩灼热的视线,他拱拱手,道:“二位山贼大爷,这是我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是万不能奉上的。”
不待晏春山说完,李大李二便来争抢玉佩。抢夺之间,晏春山被逼到山道边,一个不慎,跌了下去。
李大慌忙去拉,却没抓住。
“哥……咱们杀人啦?!”
李二吓得大汗淋漓,四脚瘫软在地上。
“……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听闻琅琊山风景秀丽,冠绝天下。春山,你替娘亲去看看好不好?”
娘亲的殷切期盼在耳边回荡,晏春山在冰冷的河水中,渐渐失去了意识。
徽州泾县,小岭村。
平芜早早便起了身,她穿好衣服、净了面,趁着熹微的晨光,仔仔细细将纸坊上下打扫干净。
待忙完手中的活计,天光已大亮了。
正房东墙上,挂着幅画像。那人头戴冠冕,手持纸卷,看上去极威严。
平芜点燃线香,心中默念道:“蔡祖在上,愿蔡祖保佑,今年平氏纸坊平安顺遂。”祝祷完毕,她拜了三拜。
“阿芜姐姐,看我们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女孩跑进屋中,手高高扬起,是一束迎春花。
小小的花朵细细密密,亮眼的黄色为竹屋多添了一份生机。
“也不仔细着点,磕了绊了可不得了。”平芜接过迎春花,又对着画像拜了拜,放到了供奉蔡伦的香案上。
阿香吐吐舌头,也对着画像拜了拜,扬起小脸,任由平芜为她擦去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我是挂念着,今日三月三,是祭奠蔡祖的大日子。阿芜姐姐你是不知道,平章在村东头摆了好大排场的春酒宴席,整个村子的纸匠都被他请去吃酒啦!”
“阿姐……”身后的男孩止住了她的话头,陈香的话音戛然而止。她偷偷觑了觑平芜暗淡下来的神色,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泾县小岭村,号称八山一水一分田,小岭村坐落于群山环抱的河谷之中。村子周围山峦叠嶂,不便种粮,却产极好的树与极清冽的水,村民便以造纸为生。小岭村也成了本朝有名的造纸村落。
先帝时,平芜的祖父平光创建平氏纸坊,以生产平整光洁的书画纸出名。平光育有两子,长子平明便是平芜的父亲,他聪慧伶俐,极有造纸天分。次子平章,资质稍差些,却极擅经营。
二十年前,平芜的祖父去世,留下的遗愿是长子平明接管纸坊,次子平章加以辅佐,只期望兄弟二人齐心合力,共兴纸业。
平章不服平明,在村东另开了一家纸坊,与哥哥打擂台。村子里的纸匠不是归了东家,就是去了西家;村外的纸商来来去去,十余年下来,两方已成水火之势。
去年冬,平芜的父亲突然病故,小岭村悬如细丝的平衡被打破了。
平芜的神色暗淡了一瞬,便恢复如常。
她揉揉陈香的脑袋,道:“这些天来,村子里的风言风语不少。之前在纸坊帮工的老纸匠曹四叔和陈三哥都被叔父说动,去了他家,那些年轻的纸匠闻风而变,也是常情。”
陈楚张张嘴想要安慰,却说不出口。陈三是他三叔,他怎能说长辈的不是?
“人走了不要紧,产业做起来,便可聚拢人心。况且,你们两个不是还答应我,要帮我造纸吗?”
陈楚看着平芜,晨光映照着她脸上的绒毛,泛出暖暖的橘红色。与他冒冒失失的阿姐陈香不同,平芜总是温柔,却有力量。
迎着阿芜姐姐柔和的目光,陈楚红了脸,重重的点了点头。
似是要证明自己能帮阿芜姐姐多做工似的,陈楚跑去仓房,抱了一大捆等待浸水的青檀皮。陈香也不甘示弱,抱了比陈楚更多的青檀皮往河边跑去。
平氏纸坊的位置堪称得天独厚,背靠青山,山中有青檀;坊前有河,用来浸泡树皮极为方便;河畔的浅滩更是晾晒纸张的绝佳场所。
还没到河边,姐弟俩便远远看到浅滩上有个不明物体。走近一看,竟是个年轻男子。
“哎呀!”
她用脚踢踢男人,却没有任何反应。
“这莫不是……死了吧?”
陈香到底是个只有十岁的姑娘,被吓得惊慌失措,忙让阿弟去唤平芜。
“还有气呢。”平芜探了探男人的鼻息,呼吸平缓,身体浸透了河水,凉津津的,心脏却在有力跳动。
她指挥着陈家姐弟一起,把男人拖到了纸匠们平时休息的地方。索性纸匠们都跑到平章那里去了,偌大的休息间,倒有十分的清静。
陈楚为男人换上干燥衣物,平芜拿着沾了水的帕子为男人擦干净了手和脸。
“他长得真好看哎。”
平芜一惊,还以为自己不小心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阿姐,你又乱讲话了。”陈香急忙捂住自己的嘴巴。
平芜一哂,又不受控制地打量起男人的眉眼来。
平芜想起阿爹小时候教她念过的一句词:“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那时她不解其意。
直到此刻。
纵使眼前这男人没有睁开眼睛,她却也觉得这句话用在他身上,真是合适极了。
迷梦之中,晏春山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日,他在练武场上扎马步。因着娘亲生他的时候大病一场,他生下来身子就较常人孱弱几分。那天刮着北风,晌午过后又飘起雪来。不知过了几个时辰,他一双腿颤颤巍巍冻得没了知觉,恍恍惚惚之中,只有娘亲煮的桂圆姜汤是暖的。
黄昏时分,竹屋低矮的窗照进几缕夕阳的光,窗外的竹枝上,有只毛色鲜亮的鸟儿,鸟鸣声隐隐约约传来,空气中浮动着姜汤的辛辣香气,他一时竟分不清今夕何夕。
“你醒啦?”
晏春山循着声音看去,只见一女子逆着光向他走来。她未着钗环、不施粉黛,打扮的极素净。
平芜将桂圆姜汤放在竹榻旁边的矮几上,对晏春山道:“你自河中漂来,村中的大夫来看过了,说是着了风寒,喝些姜汤祛祛寒罢。”
晏春山才反应过来,他被山贼抢劫,跌落悬崖,幸好崖下长着一颗枝叶繁茂的大树,他被树枝挡了一挡,掉进了水里。
……翠玉玦?
蓦然回首,那块成色极佳、青翠欲滴的玉就放在枕边。
昏睡的男人睁开了双眼,眸子黑漆漆的,比想象中明亮,也多了一份清寒。
“……你还记得自己姓甚名谁,家住哪里吗?”平芜犹豫着问道。大夫替这男人看诊时,说他身体并无大碍。只是似乎从高处跌落受了冲击,怕是伤了脑子。
晏春山握紧手中的翠玉珏,垂了垂眼。
他本是宫廷画师,以一手无双妙笔,绘出惟妙惟肖的人像备受世人追捧。
毕竟人活于世,总想留下些自己存在过的痕迹。史书留名,是少数人能达到的成就。更多数的普通人,几十年后,一抔黄土便掩去了名姓。
上京城里,无论是位高权重的大臣,还是正值妙龄的贵女,都以得他一幅肖像为荣。更何况,当今皇后是他的姨母。
可惜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有一天,晏春山发现自己眼中的世界失去了颜色。
他分得清青红黑白,看得清花红柳绿,只是每当拿起画笔,世界便仿佛静止,他再也画不出绝美人像。
宫中御医看过,京中名医看过,都说他的眼睛好得很。
几番治疗未果,他辞别姨母,离开了上京。
他循着母亲旧年的笔记,代她走了千里山河,看了琅琊山的壮阔日出,却不知接下来要去向何方。
沙哑的男声传来,发音不畅似的,却没回答平芜的问题。
“那是什么鸟?”
平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答道:“那是山岚翠,据往来的行商说,这种鸟只有我们泾县小岭有呢。”
小岭村?他没听说过。
可这山间翠鸟,林中女郎,却让他看到了新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