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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回宗 谢洄夜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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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洄夜警惕地看向镇内,随着一阵翁动后,许多身形扭曲,面目狰狞的怪物缓缓走了出来。
它们身上还穿着人类时期的衣服,同那郑二郎一般是镇中居民。
谢洄夜细细一数,不多不少,恰好是经历过“大雪”后昏迷的十三位镇民。
她想不明白这是什么原因。
谢洄夜也算饱读诗书,无论是瀛州赤云教的藏书库,还是玄机宗的书房,她都翻阅过不知几次,从未有一种记载在册的病症,如此这般。
只是接触到了雪,便莫名昏睡过去,又变成了这般可怖的恶鬼模样。
它们毫无理智,比走火入魔还要恐怖上千百倍,无意识地撕咬着所见之人的血肉。
谢洄夜有些紧张。
十三只恶鬼,虽说已完全失了人形,但谢洄夜对付一只都吃力,遑论如此之多?
明迟雨扫了一眼缓步而出的怪物。
少年抿了抿唇,慢慢站到谢洄夜身侧。
“不知道能不能全部解决,如今向桐城求援……也不太可能得到帮助。”谢洄夜的声音很干涩。
“直接跑掉不是更简单么?”明迟雨发问。
谢洄夜揉了揉眉心:“这附近有三个镇子,且又是前去桐城的必经之路。若此物不除,必成隐患,对诸位道友也会造成麻烦。”
明迟雨在思考什么,谢洄夜又道:“能帮则帮,若是实在无法解决,我们再撤。”
说罢,谢洄夜拍了拍宓子梨的脑袋,小姑娘此刻怨恨地瞪着那群狰狞恶鬼,二话不说,开始跪在地上以血画阵。
谢洄夜对宓子梨并不报太大期望。
少女对于阵道的天分实在有限,不像临若那般天资聪颖。
眼看那群恶鬼逼近,谢洄夜摆好迎敌架势,明迟雨也在她身侧站定。他不开心地皱了皱鼻子,也准备开打。
忽然,寂静的夜风之中,传来道清脆的碰撞之声。
天空被点亮,明如白昼,腾腾升起一道泛着金光的阵法。
阵法的光辉撒到恶鬼身上,它们的身形慢慢低了下去,如潮水般退去了。
宓子梨迷茫地抬起头,手中阵法画至一半,四周汇聚起来的灵力尽数被那高空阵法席卷。
谢洄夜愣了一下,大松一口气。
下一刻,明迟雨忽然将她往身后狠狠一拉,那道阵法吞噬的恶鬼恶念汇聚成一道暗光,径直朝谢洄夜眼前奔来。
它擦着少女的发丝拂过,落在身后层层叠叠的尸身上。
“真是抱歉,夜夜,本城主没管好这些东西。”
阵法波光粼粼,像是倒映湖水。水声泠泠,紫苏透薄纱,烟雾穿过平静的水面,声音陡然出现,音调不高,却隐隐压过死寂夜色,似玉珠掉落进了白玉盘。
说话的少女声音娇俏,清透,染着不可一世:“好不容易再见到夜夜,怎么躲在师弟的身后不出来?”
沧澜十九洲,共得十七城。
修仙界内本是很自由的,但千年前,南昼魔尊攻打修仙界,修士溃不成军,直到后来被平息,仙京当时的仙尊玉溪便定下了城池制。
在修仙界管辖的十四州,以及妖族领地剩余二州处,共同设立一座城。
而桐城则是例外。
它是处在十九洲最中心——徐州的城。但名声却比徐州主城还要大些。交通往来,久而久之,桐城成为重城,城主名声响彻十九洲。
临若是尾鲤鱼妖和人族修士生下的孩子。
妖族在修仙界中虽不受唾弃,但难免遭到歧视。
这位桐城城主薛临若,能坐到这个位子上,靠的是两场功绩卓著的战役。
第一场,是她在年约十五岁时,魔族侵犯修仙界边境。
而临若当时正在那片土地上布置阵法。
她极擅困人的阵法,却不太会攻击,治疗之类的阵法;不过,仅仅凭着这一道困人的阵法,以及临若当年并不高深的修为,绞杀了上千魔族,让他们血流而死。
第二场,则是在大概五年前。
修仙界六大宗门之一渡流渊,专出阵修之宗门,被魔族修士而毁。
在渡流渊陷落之际,临若依靠自己的阵法,尽最大可能地留下了作恶魔修的性命。
凭着这两场战役,尽管临若修为长进缓慢——
她还是永远坐稳了桐城城主之位,百年以来,无人敢挑战少女的权威。
谢洄夜想起宓子梨谈起临若时的神情:“虽然她名声不好,可是听说她很厉害呢,她一次比试也没有输过。”
因为宓子梨也是阵修,十九洲所有的阵修,恐怕都很崇拜她。
她是阵修的不败神话。
临若现在就站在那儿。
临若回眸,琥珀色的眸子清透而乖巧,杏眼微向上扬,张扬又明媚。她穿着一身缇色纱裙,女儿家的淡淡鹅黄束腰,染了红晕的耳根,白皙的脖颈,此刻都附着一抹清浅鱼鳞。
她身段纤细小巧,看起来也不过十四岁,比谢洄夜还矮了半个头。
临若长的很漂亮,有一股少女的娇憨,却不容易让人觉得她刁蛮,只会心生怜爱。
宓子梨从前因家世的缘故,还是和临若见过几次,对她又崇拜又尊敬。而谢洄夜则是因为作为玄机宗的大师姐,同临若有些宗门关系上的来往。
她们交情不深不浅,可如今她出现在此地,却是让人有些意外。
谢洄夜不着痕迹地往后退,顺便带上了明迟雨。
少年的手被她握住,还下意识想要挣开。不过明迟雨看看远处的临若,抿了抿唇,安静地听了话。
“临若,此地的迷幻阵法是你布置的?”谢洄夜直截了当。
虽说她活的年岁不如临若久,修为也不一定有她深,可她是剑修。
阵修近处迎战并不占上风,既然临若自己走到了她的攻击范围之内,那便不要怪她了。
况且,谢洄夜身边还多了个明迟雨。
临若的视线在一脸不安的宓子梨还有平静的明迟雨脸上扫过,最后,少女笑意吟吟地望着谢洄夜:“桐花镇在几日前便成为了死镇,这是众所周知之事。我已向各大宗门通报并封锁徐州境线,感应到有人前来,我心里觉得会是不安好意之人,没想到是夜夜。”
谢洄夜皱眉。
她从一个月前就一直在徐州境内除妖,可外界之事一概不晓。这几天又忙着寻明迟雨和赶往桐城附近捉妖,几乎是风餐露宿,哪里人烟稀少往哪走。
是因为这样才错过了情报吗?
谢洄夜总觉并不简单,此事出现突然,她还得回宗征求师尊的意见,再去问问姐姐。
临若既然没有恶意,她也不想在这里生事。
临若没有再看谢洄夜,少女轻轻上前,在宓子梨身前顿住。
随后,她挽着宓子梨的手,很是心疼:“子梨,我们也有许久未见了。我知道你对桐花镇的这些镇民感情深,之所以未曾给他们好好安置,是因为此处恶鬼还未清理干净。刚刚,我才研制出了对付它们的阵法。你放心,我会挨个为他们超度,厚葬他们。他们也是我桐城的子民啊。”
说着,她为宓子梨整理了一下耳鬓边的发丝。
宓子梨吸了吸鼻子,眼前水雾朦胧。她扑进临若怀里放声大哭。
谢洄夜看着宓子梨的模样,心情慢慢平复了些。
她看向明迟雨,却意外的发现少年脸上满是戒备之色。
明迟雨嘟囔着:“她是妖族吗?身上的气味好怪。”
谢洄夜很意外,没想到明迟雨还能辨别种族。
此间事了,他们也该返回玄机宗了。
谢洄夜并不知道,桐花镇是第一个被“大雪”侵袭的镇子,也是第一个被“缚鬼”吞噬殆尽的死镇。
往后的十九洲,苍茫一片,大雪纷飞。
而现在才刚刚开始。
谢洄夜婉拒了临若让他们去桐城做客的邀请,临若倒也没再留,只是娇笑着:“我们清谈会再见,到时也给我介绍下你的小师弟吧?夜夜。”
明迟雨对临若没什么好感,在她出现后也一直躲在谢洄夜身后。
直到三人被临若送出桐花镇,到了徐州境线处,明迟雨才开口说话:“我不要回玄机宗。”
谢洄夜好言相劝:“同我们回去吧?”
“我讨厌人类,不要。”明迟雨轻轻哼了一声。
谢洄夜本以为,三人一起同行了这么久,明迟雨还放血给自己解毒,多少也算是亲近一些,他应该默认了回宗之事。
“要如何你才肯回去。”谢洄夜的神色很无奈。
宓子梨这一路听了许多“人类”之言,也算是见怪不怪。
她已经能做到无所谓地逛着附近的街市,顺便买些自己喜欢的东西。
明迟雨没理谢洄夜,眼睛被街道吸引去了。
不多时,明迟雨眼睛亮晶晶地扯了扯谢洄夜的衣袖:“那是什么?怎么会把玩偶串在签子上卖?”
那是个饴糖铺子,做工精美,还泛着甜腻香气。
谢洄夜买了两串,一串给宓子梨,一串给明迟雨。
明迟雨尝了尝,竟然有些开心:“好好吃啊。”
“你来玄机宗的话,这般食物还会有很多。”吃的倒是一个切入点,谢洄夜连忙哄骗。
明迟雨垂下睫毛,似乎在想什么。
少年轻轻地,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手中匕首,两只纯粹的黑瞳轻轻一转。
明迟雨腰间配匕首,虽是剑修,但他似乎更喜欢用匕首。
手腕处的手枷还发出轻轻响动,显然正在思考。
谢洄夜没有问过他的手枷是作何用,想来与他药人身份脱不开干系。不过,对于他身上的魔气,谢洄夜曾隐晦地问过宓子梨,小姑娘是一脸疑惑的表示并没有感受到这些气息。
不仅是门内弟子未曾发现,就连林晏都不曾察觉。
若说明迟雨的修为高于旁人,谢洄夜还信。可若是比她这位活了几千年的师尊还高……
故而,他一定用了什么隐蔽气息的法子,不知道为何却被自己感知到了。
鼻尖梨花香萦绕,谢洄夜听见少年清润的声音,还有点闷:“可是在玄机宗,我会给你们带来麻烦。”
这句话他已经重复提了很多次,谢洄夜本以为他说的是作为药人之故,可如今看来,不止此事。
谢洄夜去看少年的眼睛。
乌水一般,可此刻却明明灭灭,有些可怜。
“没关系,无论是什么理由,师尊都一定有办法。”谢洄夜揉了揉他的脑袋。“而若是你的身体,回宗之后我一定想法子帮你。”
明迟雨乖巧地看着她,没有再说话。
此时的谢洄夜还不知道,自己正把自己和玄机宗推向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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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迟雨逃出玄机宗时穿了一身白衣,经过长途跋涉,脸颊还有血,整个人有些凌乱。
谢洄夜带他换了身衣服,又修整一番。
多日未曾休息,此刻谢洄夜的灵力不够支撑她御剑飞行。于是三人改走水路,坐灵船回了玄机宗。
甫一到达,明迟雨这张生面孔便引起了注意。
少年眼睛又黑又亮,似两弯月亮,盛着清透的水色,不过却没有焦距,显得有点可怜。
他梳着高马尾,碎发斑驳在额头上,腰侧银饰琳琅,但少年的样貌甚至能让人忽略身边的银饰。
明迟雨脸颊苍白,换上玄机宗服饰后,天蓝色的校服更衬得他的脸有些弱气。鼻挺唇薄,因为年纪极轻,还带着可爱和稚气未脱的味道。
正如春风拂面却骤然落雨的倦冷,马尾底部翻了一个卷,发丝墨黑,像浸透着月光。
少年长了张很漂亮的脸,谢洄夜暗暗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