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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净水   “祝安 ...

  •   “祝安寺怎么了,为什么她一听到祝安寺就走了?”

      净水答:“因为祝安寺的月钱多。”

      净水租了一间客栈,两个人住一个房间,回来的路上徐盛安又饿了,于是净水在路边摊子上给她买了一碗云吞,这碗云吞下肚,徐盛安当时就变心了,向净水提议把做云吞的老板带回去。

      小兔崽子。

      净水敲敲她的脑袋,警告她:“你以后要是敢遇到别的姐姐就把我忘了,你就完了。”

      徐盛安摸着饱胀的肚子说:“没有姐姐,只有斋房的秋姑。”

      回到房间,两人洗漱下睡了,房间里漆黑一片,秋初天气尚且炎热,到了晚上,夜风就变得很凉爽,客栈的被褥有一股暖洋洋的阳光的味道,人躺在上面身心舒爽,能消除一天的疲劳。

      徐盛安不疲劳,她饱得睡不着,在床上来回地打滚,净水被她搅扰得受不了,拍她后脑勺,“快睡觉。”

      徐盛安不想睡觉,她卷起被子,趴在上面,感觉这样肚子舒服多了。

      这下她不打滚了,两个人都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净水以为她睡着了,也合上眼,睡意快要朦胧之间,听见徐盛安在床那头出声问:“净水姐姐,那位褚二公子呢。”

      净水听见这个名字,一个激灵,睡意全消,她顿了会儿,没好气地说:“大半夜不睡,问东问西的,你管他怎么样了。”

      徐盛安爬过来,凑到她身边,语气神秘兮兮地说:“上次去褚府,你在房里和夫人说话,我看到他在外面廊下站着看你,我觉得他喜欢你。”

      净水的心跳陡然快了。

      她翻个身,往旁边摸,摸到被子后一股脑盖住徐盛安,催她睡觉,“别胡思乱想了,他……他这样的身份,我这样的身份,我们,”

      她莫名沉默下来,徐盛安扒上来问:“你们怎么?他什么样的身份,你什么样的身份?”

      “咳咳,总之你别问了就对了,睡觉。”

      徐盛安非要问出个所以然,“你也喜欢他是不是。”

      净水威胁她:“徐盛安!”

      这表示她真的不想提了,净水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她,徐盛安于是不讲话了,乖乖在她身边躺下。

      夜里又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一夜未停,第二日早,不知是谁把窗打开了,幽幽晨风顺着窗台吹进来,浇了徐盛安一脸凉意。

      徐盛安打着哈欠起床。

      外面还下着蒙蒙细雨,雨丝不停从窗外飘下,放眼望去,河面上笼罩着一层雾汽,拱桥上也飘着薄雾。

      房间里空荡荡的,净水不知去哪儿了,徐盛安走到窗边,有细密的雨丝落到脸上,凉凉的,很温柔。她身高不够,踮起脚尖也只能勉强够到窗台。

      徐盛安搬了把椅子过去,放在窗边,自己踩上椅子,头伸出窗外吹晨风。

      她朝下面看去,这一眼发现了两个熟人,客栈后门,也就是她所处的房间的斜下方有两个人。

      是净水和褚二公子。

      褚二公子今日依旧是一身绿衣,他身材颀长,站在那里,就好像临风玉树。依旧是往日清雅的姿态,净水与他相对而立,微低着头,两人中间还能容下一个徐盛安。

      因为距离的原因,徐盛安听不到他们的对话,只知道褚二公子一直在说话,净水则一直在听他说话,偶尔抬起头看他一眼,褚二公子的视线则从一开始就没有离开过她。

      徐盛安努力朝那边凑过去。

      过了不知多久,徐盛安脚踝处感受到了微微的麻意时,褚二公子终于不说话了,净水再次抬头看他,说了一句什么,看神态,两人似要道别。

      这时,净水脸微微红起来,她终于向前走了一步,轻轻地抱住了褚二公子,二人相拥在一起。

      抱了一会儿,净水率先松开他,往后面退开一步,然而褚二公子却一把将她拉回,这是他下意识的动作,他扣住人,俯身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真的只是亲了一下,因为他们很快就分开了。

      芬芳浓郁的香味不知从何处飘来,是八月的桂花开了。

      徐盛安过完生辰,随净水回了祝安寺,她没有问那天早上的事情,净水回来的时候脸上还是红红的,但是没有如徐盛安所预料的开心。

      她敏锐地察知到,某一种类似于忧愁焦虑的情绪正在净水身上蔓延,这种愁虑表现在很多方面,比如说,她已经很久没有向她八卦过她阿娘的事情了,也很久没有再去找那些以天子和俪妃为脚本的民间话本了。

      某一日在屋里收拾东西的时候,徐盛安翻出净水以前看的本子,问她该放哪儿,净水瞟了一眼,说,扔了。

      净水确实是不想看那些东西了,因为里面的故事,没一个有好下场的。

      云京的冬天来了,进入十月份,天气骤然冷下来,净水越来越忙,整日跟在姑姑身边,徐盛安只好搬回原来的小院,依旧和母妃住在一处。

      俪妃每日诵经到深夜,徐盛安晚上不敢一个人睡,只好又裹上她的厚棉衣,在佛堂外面等着。

      “不随己去。常当慈心练行经道。以佛明教。观视人物。如幻如化。如梦如响。一切皆空。不可久保。”

      深夜佛堂时常传来诵经声,徐盛安每每听两耳朵,就又睡着了。

      这夜醒来时,正与跨出门槛的俪妃对上视线。

      她眼中淡漠,素净的面容无悲无喜,冷硬的僧帽僧衣透出浓重的檀香味,俪妃看她一眼就转开目光,目不斜视地走出佛堂。

      徐盛安有半年没和阿娘相处了,有点不知所措,但还是极快地起身,一言不发地跟上去。

      到厢房了,俪妃推开门,徐盛安极快地上前去,率先进入漆黑的房间,想替阿娘把灯点起来,她毛毛躁躁的,却因为黑暗中辨不清方向,绊倒了一只凳子,自己也一个虎扑,不受控制地向前跌去。

      和冰凉的大地来了个面对面接触,徐盛安脑瓜子嗡嗡直响。

      过了一会儿,房间里亮起烛火,是俪妃把灯点起来了,徐盛安一言不发地从地上爬起来,莫名其妙地,她像犯了错似的,内心有些微的惶恐,不安地低着头走到俪妃面前。

      俪妃把手腕上的佛珠摘下来,放到桌子上,对徐盛安说:“去洗漱。”

      “知道了阿娘。”

      徐盛安仿佛又活过来了似的,飞快地跑去找出自己的小盆,和俪妃一同出门去打水。

      俪妃提着灯盏,两人在院内打了水,就在院墙内洗漱。

      冰凉的水扑上脸颊,徐盛安顿时被冻得一个哆嗦,但被她努力遏制下去了。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脸擦干净。

      洗漱完毕,两人回到屋内,熄灯睡觉,又是一夜无话。

      冰凉的被窝没有丝毫温度,徐盛安嘴唇有点哆嗦,她靠近阿娘,发现俪妃身上比她还冷,这个时候她就开始怀念几个月前的夏天了,哪怕是秋天也好啊,至少没有这么冷。

      祝安寺只在下雪时给用热水,一到十月份简直就是要人命,若是夏天,她还能光着脚丫子和净水去玩水,每天的洗漱都是一种快乐。

      徐盛安又开始每天去西院的偏院跟小鸟说话,冬天的鸟雀都藏起来了,稀稀落落的树枝上站着零星几只鸟儿,不是原来那批,徐盛安在下面撒碎屑,它们只在枝头遥遥观望。

      徐盛安:“好啦,现在连你们也不跟我玩了。”

      十月十一,礼部侍郎的二公子与吏部尚书家的千金定亲,在西城的酒楼宴请客人,祝安寺的姑姑与褚夫人交好,自然该去祝贺。

      请柬早两三日就送到祝安寺来了,姑姑带上净水,打算亲自去一趟。

      徐盛安是十日才得知这个消息,她十分震惊,甚至反复跟人确认定亲的是二公子而不是什么其他的大公子或者三公子。

      她跑到谷雨居,净水还没有回来,院子里空旷而安静,只有房檐上两个风铃在叮咚作响。

      晚上,净水回来了,徐盛安在院子里等她,四周昏黑朦胧一片,院门上的两个旧灯笼亮着微弱的光,听到推门声,徐盛安抬起头,朝门口看去。

      净水看到她笑了一下,说:“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她脸上有淡淡的疲惫,徐盛安知道这时的她和平时的她不一样。

      徐盛安一下子扑过去,说:“明天我也要去云京。”

      净水顿了一下,沉默良久,然后说:“好。”

      徐盛安没忍住问她:“为什么他要跟别人定亲。”

      净水笑了一下,好像在反问她,“不然怎么办呢。”

      “他不可以和你定亲吗?”

      “不可以,别问了。进屋吧。”

      净水摸摸她的头,摸到一头发的水,“……这是什么?”

      徐盛安自己也摸了一下,湿的,她看看自己左右两个肩头,这时,恰巧一片雪白的东西落到她长长的睫毛上。

      “是雪。”

      夜晚,徐盛安拥着净水入睡,被窝里热烘烘的,她圆溜溜的脑袋靠着净水的肩头,听到屋外北风呼呼的声音,还有雪落下的声音,当夜的睡梦里全是白白的雪,落了一层又一层。

      这场雪来得迅疾又凶猛,短短一夜之间已积了半尺来高,第二日推开门,院子已被积雪覆盖。地上、屋檐上、树枝上、墙头上全是厚厚一层白雪。净水打了热水,和徐盛安洗漱好了之后就出门了。

      姑姑看到徐盛安了,不过没说什么,默认了她的同行,三人撑着伞下山,依旧是在小镇上租了一辆马车,朝着云京的方向缓缓驶去。

      褚府设宴的地点在西城,但姑姑本意只是来送礼,她在祝安寺冷淡惯了,不喜热闹,若不是亲自来送礼更有诚意,今日她便不来了,因此马车没有去城西,最终在褚府门前停下。

      姑姑下车,拿着礼物的净水和徐盛安紧随其后,门房将其迎入。

      褚夫人一干要紧的人物这个时候自然不会在府里,但褚夫人事先预料到姑姑定不会去城西,因此在家中安排了管事接待,管事领着姑姑向里面走去,徐盛安一路上东张西望,没有看到那位褚二公子,心内有些失望。

      正想着,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身影,徐盛安偏过头,看到一个熟人,小胖墩正坐在廊下,看着她们这边。

      小胖墩就是褚府最小的那个三公子,且如今已经不能称之为小胖墩了,短短一年的时间里,他春笋抽条似的,个子蹭蹭蹭地往上拔高,原先徐盛安比他稍高,现如今他已经比徐盛安高半个头了,褪去孩童的幼态,身形也逐渐变得清癯起来。

      褚三公子本来看着她们这边,待徐盛安看到他时,又哼了一声,挪开了视线。

      徐盛安真不明白他在哼什么,该生气的是他吗他就哼。

      反正姑姑和净水也没有注意她,徐盛安直接就掉头朝着褚三公子走过去了,她知道他叫褚镇玉,也不跟他客气,走到他面前问他:“褚镇玉,你二哥为什么要和别人定亲。”

      褚镇玉本来不想理她,听见这句话又忍不住了,“什么叫我二哥为什么要和别人定亲,他为什么不能定亲?”

      徐盛安:“跟他定亲的是谁,他跟她定亲是因为喜欢她吗?”

      褚镇玉有一会儿没说话,他突然冷笑一声,看着徐盛安说:“我知道你是为什么来的,别拐弯抹角了,你不就是为了那个姑子来的吗,你去跟她说,既然出家了,就别来霍霍人,当初明明知道不可以,为什么还要接近我二哥,我二哥跟欣欣姐从小就认识,我们两家又那么要好,迟早是要定亲的,定亲当然是因为喜欢,还能是因为什么。”

      他现在个子高了,隐隐有了少年的姿态了,不是以前那个假山都爬不上去的小胖子了,此刻又是在台阶上,他一站起来,就以一个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徐盛安,徐盛安一时被他的气势所压倒,竟然没有在第一时间反驳他,不仅如此,她竟然有一瞬间被他说服了,真的觉得是她们这边不对。

      但是她很快反应过来,反驳说:“不对……”

      褚镇玉却明显不想听她说话了,转身就走,临走前还恶狠狠地对她说:“别跟上来。”

      徐盛安为之气绝。

      他怎么看出来她想跟上去的。

      徐盛安来这自讨了个没趣,怏怏不乐地回去,这会儿也不知道姑姑和净水走到哪里去了,四周一个人也没有,她只得站在廊下等。

      没多时,姑姑和净水出来了,三人一起出府,停放在外面的马车上积了层新雪,车轱辘陷在雪堆里。

      姑姑率先上车,净水随即跟上,将徐盛安抱上去,徐盛安抱住她的脖子,看到她略微苍白的脸色,以及凑近了才能看清的微微红肿的眼角。

      徐盛安微微张口,小声地叫她:“净水姐姐。”

      净水抬眸,看到徐盛安一张小脸上全是担忧,她微微露出点笑意,不过转瞬即逝,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我没事。”

      十一月,天降异雪,温度下降到前所未有的低,大雪压毁了城郊百姓的房屋,云京附近的几个镇都有人死于严寒。严寒天气尸体不好存放,便暂时被搁置在院中,不料那几家人在几日后便突然暴毙而亡,紧接着一种新型的瘟疫迅速呈包围状从城郊开始,迅疾猛烈地向云京蔓延,死亡人数逐日递增,一时间人心惶惶。

      京城家家户户闭门不出,仍然有人每日在感染疫病,每天都有人死去,找不出瘟疫的来源,也没有对抗的药物。

      太医院领旨研发药物,时间过去了半月,死的人无数,却不见丝毫进度,圣上震怒,斩了几个太医,令剩下的人在十日之内拿出能救治瘟疫的药。

      太医院熬了几个通宵,终于熬出了药方,在民间试用,试用结果出来,药方虽无根治作用,却有缓解之效。

      圣上不满,令太医院重新研制。

      祝安寺也倒下了许多人,包括姑姑,俪妃也病倒了,感染了瘟疫的人都被隔绝在房间里,每日的饭食饮水都由人送过去,放在门外,里面的人自行出来取走。

      俪妃病得尤其厉害,她歪倒在床上,僧袍被脱去,只剩下里面纯白的里衣,长时间吃素以及跪坐给她的身体造成了极大的损伤,这样的身体对这次的瘟疫没有任何抵抗力,疫病使得她两颊消瘦,肤色暗淡,面容寡淡。

      过来诊脉的大夫说:“郁结于心,气结于胸,夫人这病久矣。”

      为何郁结于心,因何气结于胸。

      俪妃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僵硬,她缓缓转动眼珠,眼睛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出神良久,随即神色恹恹地朝大夫挥一挥手,示意他出去。

      有些东西是不能轻易被更改的,即便是在寺院中度过将近十年的时光,她也还是未能改变十年前的习惯。

      徐盛安端着一碗排骨汤面走进屋里,俪妃听到动静,偏过头来看了一眼,看到没戴着面罩的徐盛安时,眉头轻微地皱了一下。

      徐盛安走到床边,小声说:“阿娘,你身子太弱了,喝点排骨汤吧,这是斋房的秋姑刚刚熬的,还热乎着。”

      俪妃偏过头去,她太虚弱了,做这一个动作就要花上大半的力气,徐盛安误以为她是不肯喝,继续劝她:“阿娘,你别怕,这是特殊时候,佛祖会原谅你的,一碗排骨汤面而已。”

      俪妃没说话,徐盛安只好抖落出她的杀手锏:“其实大家都有背后偷偷吃过肉的,我就看到过秋姑一个人躲着吃鸡腿,你不必自责内疚,何况这是为了活命治病。”

      俪妃虚弱地说:“……不是。”

      徐盛安没听懂:“不是什么?”

      俪妃转过头来看她,用手捂住口鼻,说:“你把面罩戴上,小心感染。”

      徐盛安明白了,阿娘是怕把瘟疫传染给她,她放下排骨面,说:“阿娘不用担心,我这半个月进出祝安寺都没有戴面罩,现在还好好的,这个瘟疫好像对我不管用。”

      俪妃微微诧异:“……怎么还会有这样的事。”

      徐盛安捧着面到她面前,“阿娘快把面吃了吧,再放就凉了。”

      她两只手小小的,合起来才刚够捧起一只碗,个子也小小的,坐在凳子上两条腿晃来晃去,甚至够不到地面。

      但是眼睛又圆溜溜的,亮晶晶的,捧着碗认真看着人的时候让人忍不住心软。

      俪妃瞧着她,看着看着,虚弱苍白的脸上露出一点微末笑意,又有些无奈,点头道:“嗯。”

      她缓了一会儿,接过面,低头小口吃起来。

      徐盛安百无聊赖地坐在旁边看她吃面。

      或许是病中的人都会显露出自己平时不轻易表现出来的、柔软的一面,今天的阿娘比平时要温和很多。

      一直不冷不热的感情也在这场瘟疫中渐渐浓厚起来。

      这场来势汹汹的疫病一直持续到第二年,太医院没能研究出能够对抗疫病的药,绝大多数开出来的药方都只有缓解的效果,唯一的好消息是预防疫病的药方被研究出来了,尽管如此,云京每天仍然有不少人在死去,祝安寺日复一日地往外面抬尸体。

      直到数月后,也就是次年的春末,连云台的戒去仙师出关,连着做法,向上天祈了十场雨,瘟疫才终于得以好转。

      但是俪妃没能熬过这场瘟疫,姑姑病好了,但是照顾她的净水不幸感染了疫病,最后也没能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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