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她的第二十八年》白夜不暗

3、与陈佳瑶告别

　　我回到了家里，家里也是冷冰冰的。

　　我万分清楚一件事，那就是除了父母之外，陈佳瑶是我人生的前十八年里最爱我的人。

　　我住在楼下，她住在楼上。

　　我生病的时候她会逃课出来给我买粥喝，她生病的时候我会用我那辆小电驴送她去医院，陪她就诊。

　　我明白，我也是除了她父母之外最爱她的人。

　　不过那是十八岁之前的事情了，现在十年过去了，她有了生命中的另一半，她孕育了有新的生命，她的人生已经不需要我了。

　　都说恋人是生命的另一半，那朋友在人的生命中算什么呢？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的事情还有更多——

　　为什么道歉说不出口？

　　为什么十年后的我们会形同陌路？

　　我回忆着过往的点点滴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就是她的家，不过现在她嫁了人，这里她也不会常住了，我想走上楼，跟她说句话都是难事。

　　我的父母因为哥哥嫂子生了小孩，搬去他们家照顾孙子了，现在的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就像是在A市打拼的那些年里一样，开了灯回到出租屋，这里的一切都让我感觉熟悉又陌生。

　　没有陈佳瑶的日子很难熬，我没有真心话可以说的朋友。

　　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像陈佳瑶那样了解我，即便是父母他们也不知道我的很多事情，但陈佳瑶知道。

　　我其实很对不起她，可我也明白，对不起这三个字在心里喊一万遍也没有用，人长嘴巴就是要说话的，我要把道歉说出来才行。

　　人最大的勇气就是正视自己曾经的过错，可是我只是一个懦夫而已，没有道歉的勇气。

　　我最大的勇气也不过是自我放逐。

　　现在的我失了业，没什么事情可以干，这里的小县城又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工作，父母在照顾哥哥的孩子，也不太关心我。

　　我觉得无聊极了，我又想起了十八岁那年与她的约定。

　　我们要去一次折多山，撒一次隆达，看一次夏天的雪，许下我们要做一辈子好朋友的愿望。

　　我心中想了无数次，直到我放她鸽子的第十年才决心启程。

　　我终于决定从这个温暖湿润的南方小城，去往遥远的川西旅行。

　　陈佳瑶已经不能够陪着我了，她有她的家庭，我不便再去打扰了。

　　所以，十八岁错过的约定，只能我一个人去完成。

　　我在网上找了康定的一家客栈，在里面做义工。

　　冬日的山光秃秃的，没有什么好看，前往折多山也需要驾车四五个小时。

　　我也就去过一次折多山，高原反应让我难受到想吐，耳朵隆隆作响，走一步就要气喘吁吁。

　　不得己，撒了隆达便急匆匆地从4400米的折多山上翻了下来，回到了康定县城之中。

　　我的头老是疼，不知道是因为高原反应还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

　　客栈的老板劝我这副被明显被工作榨干了的身体就别留在高原上了，不如早点回家。

　　我说没事，我就是想留在这里。

　　老板好奇地问了我一句：“所以，你这么坚持的原因是什么呢？”

　　我笑着回答到他：“我曾经跟喜欢的人有一个约定。”

　　老板的眼中泛起了八卦的热火：“什么约定？”

　　“我与她约定好了，夏天要来一次折多山。”

　　“那他没来吗？”

　　“说来话长，现在她结婚了，我放下了。”我有些落寞的说道。

　　喜欢这个含义有很多，不一定仅仅只有关于爱情的意味。

　　我喜欢陈佳瑶，是因为她是我最好的朋友，现在她结婚了，她对于她丈夫的喜欢肯定高我一层。

　　客栈老板听了我的回答，愣了一下，随后问道我：“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我想起了我们十八岁时候的约定，她跟我说她想去看看夏天的雪长什么样。

　　想起了这个，我对客栈的老板回答道：“等折多山夏天下了第一场雪我就回去。”

　　之后回去再干什么我也不知道。

　　可能去考考编制，可能再回到A市打拼，也可能找家工厂当普通文员，接着去相亲，平平淡淡地过完一生。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臭矫情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说一句对不起，要比自己在康定呆上半年还要难。

　　我这个人就是容易胡思乱想，我在想——她是不是与我一样，也没有忘记那年我放她鸽子的事情？

　　我看着高空碧蓝，冰冷的风将我的两颊吹的冰凉。

　　我想等的是折多山夏日的第一场雪，但是没有等到夏雪，反而迎来了冬雪。

　　雪夹着雨，在路面结成了冰。

　　我跟着客栈老板在路边搭了个棚子，给走不开的车辆煮点姜茶泡面之类的东西。

　　只是我的运气极差，没有注意到冰面上疾驰而来的一辆小货车。

　　我正在给一个司机递姜茶，忽然有个司机刹车没踩死，车辆顺着冰面乱转，把正在道路上的我撞出了七八米远。

　　我脑袋晕乎乎的，眼前突然一黑，随即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我可能是要死了，因为我在晕倒前，脑海之中不由自主地放起了跑马灯，从我出生开始，我站在第三视角回顾我的一生。

　　出生起蹒跚学步，小学时，手拉着手跟陈佳瑶一起上下学，初中生偷偷地在晨跑上偷懒，高中时我跟陈佳瑶一起畅想未来——

　　她又问我：“高考结束后，我们去不去折多山？”

　　我答道：“不去了，我跟我男友有约了。”

　　我真实记忆中的陈佳瑶应该勉强一笑，然后说道：“那你去吧，别管我。”

　　可是在我回忆走马灯里的陈佳瑶忽然气急，她快步上前，拎着我的领口对我说道：“那你是打算放我鸽子吗？你放了我鸽子，是不是应该向我道歉！李佳明！你！向我道歉！”

　　穿着校服的她与穿着校服的我面对面地站着，而另一个“我”仿佛飘在半空，看着这一切。

　　她有说过这句话吗？

　　我的记忆里面有这句话吗？

　　眼前的情形忽然变换，她的容貌开始成熟，接着身上的衣服也变了模样——

　　蓝色的防护服、蓝色的防护帽、满脸憔悴的她，耳旁还有嘀嘀嘀的声音。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到这里的医院的，我也不知道我睡了有多久。

　　我只是睁眼，连头的转动都是困难。

　　“陈...佳瑶....”

　　我声音都喊不出来，只能撕扯着从气管里发出一点声响。

　　“病人恐怕是回光返照了，请家属朋友做好心理准备。”

　　医生的话萦绕在耳边，陈佳瑶失声痛哭。

　　“李佳明！你还没有向我道歉！”她说道：“为什么？为什么你的一个道歉要我来等？我已经等了你十年了，难道我还要等你一辈子吗？”

　　她这样说道。

　　眼泪从我的眼眶流下，我这才明白，原来她什么都没有忘记。

　　无论是我们的过往也好，还是我们的友谊也罢，陈佳瑶从来都没有忘记。

　　她只是一直在等我对她说一声对不起。

　　抱歉，真的抱歉，陈佳瑶我李佳明对不起你，我不该把你抛下，我不该放你鸽子，我不该把所谓的男友看的比你还重，对不起，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吗？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吗？

　　我早该死在那场车祸了，可能是有什么执念才让我支撑到了现在。

　　我对我的青春一直抱有一个遗憾，那个遗憾就是“对不起”这三个字。

　　我艰难地开口，几乎耗费了我所有的生命力：“陈佳瑶，对不起。”

　　我可能是出现了幻觉了，我好像又飘在了空中，看着穿着校服的我与她，面对面地站着。

　　十八岁的我向十八岁的陈佳瑶郑重其事地道了一个歉：“我李佳明，不该见色忘友，忘记了我最好的朋友陈佳瑶，我向陈佳瑶表示最诚挚的道歉！”

　　十八岁穿着校服的陈佳瑶握住了十八岁穿着校服的我，对我说道：“既然你道歉了，那我就原谅你了。”

　　我已经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我的幻想了。

　　我问道陈佳瑶：“那我们还是朋友吗？”

　　陈佳瑶紧紧地拥抱住我说道：“我们还是朋友，我们是一辈子的、最好的朋友。”

　　“我们去买奶茶喝吧，要炸串店的珍珠奶茶。”我对她说：“你带我走。”

　　她说好的，于是她拉着我，走向了未知的光明。

　　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