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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往事 与此同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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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不周山。
传说不周山乃是位于地狱尽头的神山,但其实它作为连接天地的天柱之一,本身就有一个独立的空间,要找到不周山的入口并不容易。九命猫鬼在九天十地的空间结界中穿梭了十几个通道,才终于找到了一个入口。
但要进入不周山,并不是件易事——不周山作为远古神山,一直是被结界隔绝在六界之外的。那结界像是一片凝结的水雾,看起来厚重又柔软,她甚至能透过那片水雾看到不周山被浓雾遮挡的峰顶和大片灰黑色的山坡,只不过山无风,水无波,整座不周山仿佛被结界凝固成了一座古化石,可是当她接触到结界的时候,水雾泛起一圈圈的涟漪,然后裂开一道道金色的裂纹,接着显现出巨幕一般巨大清晰的结界轮廓。整个不周山被这片光洁如镜的结界封住,无数人听说过这座山,见过的人少之又少,而真正能进去的,寥寥无几。
九命猫鬼五指变爪,尖利的猫爪刺进水雾中,触及到金色的结界裂开一道道闪电状的裂纹,银白的火花刺啦炸开,来自远古蛮荒霸道的神力从结界中冲出,刺骨的灼烧感传来,九命猫鬼深吸口气,没空心疼自己新做的指甲,铆足了劲又往里探入一寸,结界冲击的气流足以撕裂皮肤,九命猫鬼的手痛的剧烈颤抖。
那些气流带着封闭了千万年的寒霜,顺着她的爪尖结下一层层白霜,由指尖到手指,再蔓延到手臂,然而这些白霜还来不及结成,又被结界溢出的神力蒸发,变成一团团白雾,顷刻间将九命猫鬼的整条手臂烧的血肉模糊!“这下不止指甲,我这张脸估计都要保不住了。”九命猫鬼深吸一口气,在剧痛中摇身一变,幻化出真身——有着九条尾巴的黑色猫鬼。
她的身形瞬间暴涨数倍,巨大的兽爪撕扯着结界,空气中立刻出现一种皮毛烧着的焦糊味,九命猫鬼怒犼一声,九条巨大的尾巴奋力一甩,砸向结界的屏障,同时右爪拉扯着结界的缺口,顾不上皮肉被烧的焦黑,用尽全力撞了上去!
“嗡——”地一声巨响,结界震动产生的轰鸣震荡整座不周山,无数亮紫色的闪电从空中劈下,猫鬼的原身虽然巨大,动作却很迅速,一闪身将那些追着她的闪电甩在了身后。然而很快她就发现了异样,结界的震动不仅来自于猫鬼的撞击,另一种更为强大,更为极致的力量在拉扯着结界,而后她发现眼前的结界在慢慢开始变得透明。
“结界的力量在变弱!”九命猫鬼立刻就发现了这一点,接着她猛的甩起九条尾巴,修炼上千年的猫鬼之力在这一瞬间澎湃而出,两只鬼爪化为利刃同时劈入结界中,终于将这尘封数千年的结界撕开了一条缝隙。
九命猫鬼毫不迟疑,翻身就跳了进去。
***
而此时的元宝山,被冲天的阴鬼死气包裹着,漆黑的天幕下仿佛有什么东西裂开了,黑暗从山顶压下来,元宝山的山体像是再也承受不住经年的风雨侵蚀,开始一层层的剥落,同时,他听见了一个深埋在记忆里声音,“白泽,”那声音在坟场一样的山谷中来回飘荡,“好久不见了。”
这声音像一根针直刺入脑中,一瞬间让周灵的脑海嗡嗡作响。
那是三千多年前,他在尸横遍野的噬灵地里听见的声音。
可是……它又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不远处的山壁从中间裂开,大块的山石落下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巨响,四周弥漫着腐烂的血腥气,那是在地底深埋了数千年的阴湿腐败的尸气,连一直暴戾躁动的阴鬼也被这诡谲陈腐的尸气压的安静了下来。
在这诡异的安静中,天际突然传来一声雷鸣,刺眼的闪电劈开天空,山影,树林,风声,连河水都静止下来,色彩急速的褪去,周灵的脚下突然暴起熊熊的烈火!
幻境?
周灵知道有人趁他灵力涣散之际入侵了他的意识,他能保持一线的清明,却不能阻挡识海被入侵........恍惚间他又回到红莲业火之境,他听见那个青年哑着嗓子问道,“你要背弃我吗?白泽?”
传说中红莲业火能焚尽神魂,那一刻灵魂深处传来剧烈的疼痛,周灵握紧了手中的辟邪长枪,燃烧的业火在他脸上落下浓重的阴影,青年突然逼近,眼角眉心的冷冽和森寒让人不寒而栗,周灵整个人仿佛被定住,直到刀锋的寒气触及到脖颈皮肤,这千分之一秒间他突然举起长枪,金红火焰当空划过,架住了这险之又险的一刀!幻象一触即散,这一瞬间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恐惧的情绪让他的心神再一次震荡,突然——尖锐的鸟鸣划破天际,那是.......毕方的鸣叫,远处雷声阵阵,雷声中夹着的万顷雷火轰然坠落,脚下大地不堪的悲鸣,接着地下裂开巨大的豁口,山崖倾塌,河流倒灌,无数灵兽惊惶奔走,周灵有些茫然的站在原地,雷声像是落在耳膜上,震的人脑中也跟着一片混沌,末日火海中,他听见有人惊道,“共工怒触不周山,天柱断裂,镇在不周山下的上古魔神鬼蚩要冲破封印了,族长——!”接着一声巨石垮塌的轰然巨响,惊叫声戛然而止。
这是…千万年前不周山天柱断裂的那一天。
“我护山一族世代守护不周山,决不能让封印被破!”
周灵猛然回过神,天柱山下的祭台上,有人用鲜血画下一个古老的阵法——世代镇守在不周山上的护山族人开启了千灵生祭,他们打算用所有族人的灵力修补不周山下的封印,以免鬼蚩破封而出!
“白泽殿下!”那是护山一族族长——祁真的声音,他将怀中抱着的那个孩子交给周灵,“带着时婴走,不要让鬼蚩找到他!”
周灵惊疑不定的看着那个孩子,不知道祁真做了什么,时婴的面容和身体都缩小成四五岁的样子,即便在昏睡中,那张稚嫩的脸上也满是痛苦的神色,他听到祁真说道,“鬼蚩的魔气会污染神脉,我把神脉封在了他身上,”地动山摇中,祁真的神情依然很镇定,“快走!”
这个时候地底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吼叫,大地震动的仿佛顷刻间就要坍塌,因为魔气太过强烈,不周山上的草木植被全部枯萎凋落,来不及逃走的鸟兽飞禽被魔气吞噬,变成一副副白骨,祁真把时婴交到白泽手上,接着一个巨大的法阵从他脚下铺开,祈真的衣袖在狂风中翻飞,他一伸手,将白泽推到了结界之外。
虚空中时光凝固,烟尘具渺,祁真白色的长袍被风吹的猎猎飘扬,长长的白发也一并在风中扬起,从祭台上流下的鲜血浸染整个千灵大阵,祁真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阵中央,只留下一个背影在结界里渐渐模糊。
怀里的孩子突然一动,周灵低下头,那个小孩突然睁大眼睛,嘴角诡异的裂开,接着一把匕首猛的刺向周灵的心口!
——噗!
周灵直直喷出一口血,那一瞬间的疼痛甚至麻痹了感官,足足有好几秒周灵的视线一片黑暗,鲜血顺着胸前的伤口流淌下来,浸透了被血染的斑驳的衬衣。
周灵用力闭上眼睛,半晌涣散的视线中终于有了模糊的光影,接着一个声音幽幽的响起,“人世一别三千年,白泽,现在的你可真是狼狈啊。”那声音带着森寒的冷意,片刻后却又笑道,“还是说,看到那个孩子的脸,你突然记起了那点可怜的愧疚之心,下不去手了?”
到底是谁?!
一个荒诞的念头从心底升起,又被他立刻否决。
不!
绝不可能!
周灵急喘了几声,这一刀可能伤到了心脏,让他呼吸有些困难,周灵勉强凝神,追踪着对方的气息。然而记忆却随着这句话浮现出一段久远的往事,恍惚间他似乎又被拉入了幻境,甚至连痛觉也脱离了身体,不..........是他的身体仿佛消散了,只有灵识漂浮在虚空中,眼前的光影像晃动的水波,一圈一圈的散开,他听见一阵清脆的笑声。
这是哪里?
周灵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垠的草地上,四周无数仙草神木郁郁葱葱的生长,鸟鸣悠悠,风吹过的时候带着花香。
“你就是不周山的守护神兽吗?”身后传来一个试探的声音,那声音软软糯糯的,还带着笑,“可你看起来好小啊,也能当守护神吗?”
周灵看着自己的手,幼白,稚嫩,仿佛初生的稚子,他回过头,目光还有些茫然,直到他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小小孩童,那孩子头上戴着丹木叶编织的草环,面带好奇,还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额边露出的幼角。
周灵居然忘记了躲,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要躲,白泽幼兽的角才刚刚长出来,非常的幼嫩,连他自己都没有碰过,被这小家伙一摸,白泽一下没站稳,居然就跌坐在了地上。那孩子明显慌了一下,立刻扑过去抱他,不过他自己看着也才三四岁的样子,手臂没什么力气,这一扑,两个小孩顿时滚成一团。白泽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你是谁?”
那孩子抱着他咯咯的笑了起来,而后答道,“我是时婴。”他指了指远处那棵几乎占据了半个不周山的丹木神树,“我来自那里,”他身上带着一股草木特有的气息,是一种非常清新又温暖的味道,让白泽被鬼蚩魔气所刺激的,一直紧绷的神识慢慢的平静下来。
——白泽是天地间的混沌灵气所化的神兽,他在不周山化形,理所当然的被当成了不周山的守护神兽。但是其他人不知道的是,白泽对魔气的感知非常敏锐,或者说,他对鬼蚩的魔气非常敏锐,以至于从他刚在不周山化形时,每日每夜都能听到鬼蚩愤怒的嚎叫,这些声音有时候会让人头痛欲裂,时婴刚才扑过来的时候他一下没站稳,也是这个原因。
“你怎么了?”时婴见他不说话,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没事…......”白泽摇了摇头,他看到时婴头上的丹木叶旁,有一朵还未长开的黄色小花,时婴低下头时,那朵嫩黄色的小花也跟着轻轻的摇晃了一下。时婴笑了一下,他在站起来,然后向白泽伸出手,“快起来吧。”
白泽回望过去,作为守护不周山的神兽,同时也是护山一族的守护神灵,白泽诞生之初就被护山一族当做神灵景仰,而他活动的地方,一般的族人都是禁止踏入的。像白泽这样的上古神兽,无论是成长还是化形,过程都非常缓慢,所以长大的过程也极为漫长。在这孤独又漫长的时光里,白泽第一次接触到这么幼小又温暖的生命。
半晌他终于伸出手,握住了时婴的手。
然而在他触碰到那只手的瞬间,眼前的世界突然崩裂成无数碎片,画面一转,那个孩子被绑在高高的祭台上,烈火围着高台剧烈的燃烧,成片成片的尸体垒成人墙围在高台的四周,空气中夹杂着刺鼻的血腥味,时婴睁着乌黑的眼睛望向天际,他身上有着数不清的伤口,抓他的人用了无数种方法折磨他,却一定要吊着他的一口气,整整七日七夜,直到他的神魂都受不住这样的折磨,被鲜血和怨气一寸寸侵蚀。
耳边的风声突然静了下去,乌云消散,风雨静止,他甚至不再有眩晕的感觉,只是脑海里“嗡嗡”作响,一时连思考都停住了,他愣愣的看着祭台上的时婴,那一瞬间周灵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原来这里是.......他握着长枪的因为太过用力而隐隐作痛,那声音幽幽的,低低的,在风里一圈一圈的回荡,最后变成一个孩童稚嫩的童音,“白泽哥哥,你为什么不救我?”从一个人,一句话,逐渐变成无数重复的,远远近近,高高低低的哭喊,乌云遮天蔽日,紧接着,闪电携裹着万钧雷霆划破天际,狂风卷起暴雨,周灵撑着辟邪长枪,竭力挺直腰背,大雨下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渐至冰冷的苍白,身上的衣服被血染的触目惊心,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钻入他的耳膜,钻进他的心底,干扰着他的神志,周灵伸手握住枪头,锋利的刀刃割开手心,鲜血顺着他的手心缓缓滴落,但他握着长枪的手依旧很稳,“你……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他,那声音接着问道,“你后悔吗?”
周灵猛的咳出一口血,握着辟邪长枪的手心被鲜血浸的湿透,“咳..........我为什么要后悔?”
“你不后悔没有早点救下我吗?”恍惚间时婴的声音在他心中响起,“你本来可以救我的,不是吗?”
“我..........”周灵的目光看向虚空中的某个地方,时婴的话字字泣血,他说,“白泽,你来为我抵命吧!”两行血泪从时婴睁大的双眼中滑落,他手中匕首直刺周灵的眉心——
然而在刀尖触到周灵眉间的那一刻,周灵的身影突然一闪,在半空中消失了。
偌大的山谷重归于寂静,连阴鬼凄厉尖叫的声音也隐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