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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生机 魔气渐渐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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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气渐渐消散,滑落的碎石滚入山涧,干涸开裂的地脉深处传来隐约的水声,那些之前还冒着魔气的泉眼此刻已经完全消失,一缕缕金色的光芒自碎裂的祭台上升起,淙淙流水声起,风中隐约传来草木的气息,被封存了数千年的不周山终于从沉睡中慢慢苏醒过来了。
只是此时的帝川对这些一无所觉,他的目光直直望向白泽消失的方向,表情僵硬而茫然。
半晌他终于一步一步的走过去,俯身捡起地上的东西。
这条红绳曾经系在白泽的手腕上那么久,会沾染他的气息吗?
他曾经在不周山度过了那么漫长的岁月,他......会留恋这个地方吗?
曾经的白泽化形于不周山,那么......他会再一次回到这里吗?
他将红绳和古戒死死地捏在手心里,也许是太过用力的缘故,手环感受到同源之力,化成一缕金红色的光芒,融回了他身上,于是只剩下那枚古戒,几乎要嵌进他的掌心之中。
纯净的神树灵力融入他的血脉,帝川却觉得周身的血都在烧,胀热之意顺着他的胸口灼烧蔓延,直至整个胸腔都像是灌满了翻涌的岩浆,连喉咙都尝到了腥咸的血气。
帝川终于低下头,一口一口咳出胸口滞涩的鲜血。
“冥王殿下......我哥呢?你找到他了吗?”背后突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接着是小黎的声音。
帝川也不知道听没听见,并没有回应他。
帝川当时一发现白泽的踪迹就立刻冲了过去,都没顾得上带上小黎,小黎一路上跑过来,因为要躲避大战引起的泥石流和地震而耽搁了一些时间,然而等他到达金顶祭台,满眼只见崩裂的山石和塌陷的地脉,并没有看见白泽的身影。
而且......如今冥王的状态也很不对。
“冥王殿下.......你知道我哥去哪里了吗?”小黎小心翼翼的开口,自从他被九命猫鬼派到人界去寻找衔烛,就已经很久没见到他哥了,再回到地狱的时候,就发生了白泽重伤冥王,出走地狱的事情。他其实并不知道他哥到底要做什么事情,也不知道他哥和冥王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他一直相信他哥,他还记得上一次在人间白泽跟他说的那些话,如果不是遇到了很严重的事情,他哥绝对不会选择伤害冥王。
所以小黎即使害怕也一定要跟着冥王来不周山,或许他并不知道自己能为白泽做些什么,可是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已经走了。”冥王的声音沙哑的几乎难以辨认,小黎看着他擦去唇边的血迹,慢慢的说道,“我......也不知道他会去哪里。”
他明明是看着远方,但眼睛里却好像什么都没有,那种眼神和语气,让人觉得空洞洞的,那一瞬间小黎甚至不敢张口再问。
他有点害怕这样的冥王,更......害怕听到之后的答案。
又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小黎觉得,冥王或许真的会在这里化成一尊石像。
直到一声叹息声响起,小黎抬起头,发现祭台上慢慢出现一个人影,那人须发皆白,身上的灰色长袍古朴简单,但在这个人身上却有种恢弘肃穆之感。
小黎并不认识他,但这个人既然出现在不周山,或许也和如今的这些事情有关系,“你是谁?”小黎问道。
那人本来是看着帝川的方向,听见小黎的声音他转过头,这个时候帝川也抬起头,显然他是认出了来人,“......祁真?”
如今鬼蚩已除,当初献祭于千灵生祭的护山族人因为一直受白泽真身保护的缘故,得以保全魂魄,虽然只剩下一缕真魂,但随着不周山灵气的流转,不久之后,他们应该就能修出实体。
只是现在不周山的封印才刚刚解除,即便是有神力庇护的护山一族,也都还还没恢复意识,按理说祈真不会这么快就能醒过来,而且帝川一眼就发现祈真的状态不太好,他看起来非常狼狈,眼窝青灰脸色苍白,应该是强行唤醒自身意识,但因为力量不全的原因,连魂魄的状态都不太稳定。
似乎是因为面前的人如今的模样太出乎他的意料,祁真迟疑了一瞬才道,“你是时婴?”他看着帝川慢慢的说道,“我记得你的气息,但你如今......和从前却是,完全不一样了。”不止是面容,甚至连脾性气质都和从前的时婴大相径庭,祁真喘息了片刻,突然伸手按住帝川的肩膀,“白泽殿下......如今,或许只有你可以救他。”
帝川猛地看向他,“你说什么?!”
“你身上有白泽殿下的气息......”
帝川下意识的按住自己的心口,之前因为神树之心一直被神脉封存着,他几乎无法感知到自己的心脉,直到今天白泽从他胸口拿走神脉,神树之心才逐渐开始与他如今的躯体相互融合,但或许是因为他是在红莲业火境那样充满了魔气的地方修得大成,生来便沾染魔气的关系,神树之心一直和他的躯体融合的不太好,那感觉就像是心口里盛满了滚烫的岩浆,连血脉都跟着一阵阵灼烧着疼痛,以至于他的感官一直有些迟钝,难道......这中间还有什么被他忽略的地方吗?
“混沌之气乃是世间清气和浊气凝聚所成,所以化成人形之时才会有鬼蚩和白泽两种截然不同的形态,当年你在人界被鬼蚩派出的魔兽找到,后来为了保护神脉不惜自毁神魂,而白泽殿下为了重聚你的神魂,将自己的元神一分为二,其中一半用以温养你的神魂,才能保护你在那样的状态下不受业火的灼烧,后来他离开红莲业火境,但这半颗元神一直在你身上......”祁真沙哑道,他虽然一直在封印之中,但对不周山发生的事情其实一直都能够感知得到,而祁真之所以凝聚意识强行醒过来的原因,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不过,已经过去了两千多年,或许这半颗元神早已与你的元神融为了一体,又或者它已经被神脉所吞噬,如今残留在你身上的气息,已经非常微弱了。”
帝川其实是很久之后才知道,当年的白泽也是迫于无奈才做出这样的选择,彼时“千灵生祭”的力量逐渐减弱,护山一族危在旦夕,而在人间的时婴也被鬼蚩寻到了踪迹,就是在那个时候,白泽将自己的真身镇在了不周山上,以此来维持封印的稳定,也是因为如此,才给了鬼蚩占据他真身的机会。
但如果他不那么做,他就保不住被困在封印中的护山族人,也根本无法分身去救时婴,那样的情况下,如果被鬼蚩先一步找到时婴,时婴和神脉都难逃一劫,何况护山一族的人,也是他必须要保护的,最后白泽带着时婴进了红莲业火境,又因为要保护时婴,将自己一半的元神给了他。
祁真顿了顿,才继续说道,“如果白泽殿下的这半颗元神还能找到,哪怕只剩下最后一丝力量留存,或许能以此重聚混沌清气,可能......有朝一日他会重新苏醒过来。”
难怪从前在红莲业火境中,他还没有化形的时候就非常依赖白泽,当初他以为是白泽一直护着他的缘故,现在想来,早在他还没有化形的时候,他就已经熟悉了白泽的气息,才会在依赖之外,生出更多的亲近。
“但......如果白泽殿下的元神已经和你的元神相融,强行分离必然会让你的元神受到重创,稍有不慎,甚至还可能会元神尽碎......”
帝川恍若未闻,他想起将白泽带回度假村的那个晚上,那时白泽的胸口上就有一道陈旧的疤痕,当时的他并没有问过白泽这道疤痕的来历,如果当初他问出口,白泽会告诉他真相吗?
或许白泽还是会选择什么都不说吧,毕竟他......从一开始就打算独自背负这一切。
可是你为什么......为什么连救你的机会都不给我......帝川一时间几乎说不出自己是生气多一些,还是心疼白泽多一点,他和白泽之间,似乎总差着那么一点点,从前他不顾后果的留住白泽,后来天柱断裂,神脉危在旦夕,等他们终于逃出不周山,又被空间乱流所挟;再后来他去了人间,不知在人间轮回了多少世,而见到白泽的最后一面,却是在那座高高的祭台上;直到他前尘尽散,在红莲业火境中重修大道,等他终于想向白泽再靠近一步的时候,记忆却再次被尘封;他在地狱浑浑噩噩两千年,一直想找到梦里的那个人,可当他真的寻回了他,却依然见面不识;而现在,当他终于再回到原地,他却依然......留不住那个人。
虽然这一路很漫长,很曲折,但如果我一直走向你,是不是总有一天,也能够求一个圆满?
“没关系,不管他在哪里,我都一定会找到他。”帝川收拢手掌,金红色的光芒自他手心聚拢,他胸口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再次开裂,一种灼热的钝痛从他的胸口蔓延,然后马上转变为惊心刺骨的剧痛,帝川眉心一皱,颤抖的手缓缓的收紧,他的手每往后挪一寸,脸色就苍白一分,手也抖的更加厉害,而随着元神的凝聚,他胸口金红色的光芒慢慢转变成纯金色,生剖元神带来的痛苦伴随着力量流失的眩晕让他几乎站立不住,一旁的小黎不忍再看下去,连忙扶住他。
“时婴......”祁真似乎也想上前,但他如今不过是一个连魂体状态都维持不稳的虚影,只能无奈的看向帝川,眼底满是担忧,“或许可以再想想其他的办法,只要白泽殿下的元神还在......”
“不......”帝川已经说不出话了,他脸上几乎看不见一点血色,不仅如此,因为神魂分离造成的人身状态不稳,此刻他的面容也隐隐有了变化,甚至于好几次连真身法相都被逼了出来,那种奇异神圣又疏离淡漠鬼神法相,兼具神性与魔性,映衬着他满身满脸的血迹,甚至都有种惨烈的意味了。
帝川的视线因为痛苦变得模糊,慢慢的连神志都开始恍惚,那种神魂从身体中撕扯脱离,又找不到任何着力点的虚无感让他的识海变成空荡荡的一片,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然而在极致的空白与黑暗之中,他突然隐隐感受到了一点不一样的气息,帝川缓慢的睁开眼,他的视线中出现了一个人,那个人周身散发着点点的微光,从黑暗中现出身影,虽然他背对着帝川,但那个人的名字还是立刻就从他的心头浮现出来。
白泽。
白泽在黑暗伸出手,帝川看到他手心里有一束光,那束光是一些碎裂的光点组成,帝川觉得这些光点的气息很熟悉,仿佛......是属于他的。他看到白泽将那些光收拢在手心,他看着白泽的身影渐渐淡去,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流水的声音,帝川下意识转头去寻找,而后终于在识海的最深处,看到了一条长河,那条河自人界边境而起,延伸至地狱的最深处——那是三途川。
曾经的白泽追着他消散的神魂来到了地狱,并在这里将自己的半颗元神给了他,这里......是他遗失在识海最深处的记忆。
帝川心神一凛,立刻伸出手将那条淡的几乎快要看不见的微光拢进手心,那一刹那天光乍亮,他手心的那点微光周围出现几片火焰一般的红叶,红叶如火,亦如光,片刻之后缓慢的和那缕微光融为一体......直到红叶与微光完全融合,他强撑的意志终于在痛苦的折磨中濒临溃散,帝川一口鲜血狂喷而出,却还是不忘紧紧收拢手心......片刻之后,七叶莲华重新结成手环,落在他的手心之中,只是这一次,手环之上仿佛又多了一点微弱而温润的光芒......
只是那光芒暗淡的几乎看不见,连帝川都无法确定那一缕元神是否真的是属于白泽的。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站在他身边的小黎突然察觉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小黎心念一动,突然想起了衔烛曾经说过的话——他说椒图一族背生盔壳,可御外敌,可收天地灵气。那一天他背上突生异象,还是衔烛出手替他解了围,他又想起当初衔烛曾经说过,烛龙一族需历经天劫才能回归到最强的状态,而在历经天劫的过程中,有可能会被天雷劈的魂魄不全,当时衔烛说若真到了那一天,希望自己到那时能够帮他找全神魂,若是如此......以“天壳”之力,他是不是也能够将这四散的混沌灵力凝聚到一处,帮助他哥重新化形?
想到这里,小黎心神一紧,手捏神诀向半空之中,同时他背上隐隐生出灼热之意,而后一面形如盔甲的椭圆形盾壳从他背后浮现,于此同时,小黎能感觉到一缕缕浅淡而微弱的气息逐渐汇聚到他背后的天壳之中,这缓慢聚集的灵气之中,他隐约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他几乎不敢呼吸,一直拼命压抑的眼泪蒸的他眼眶泛酸,小黎定了定心神,慢慢的将天壳之中汇聚的混沌灵气引到了帝川的手心的七叶莲华之中......
帝川也察觉到了小黎的动作,那一刻他一动也不敢动,狂跳的心脏在疼痛中抽搐,近乎麻痹的感官有种鲜明的钝痛,一下一下,仿佛马上就要从他的喉咙里跳出来......不知过去了多久,直到纯白的混沌灵气将他手中的红绳完全包裹,接着他手心一沉,只见一只虎首龙身,额生鹿角,浑身雪白的小小灵兽幻化成型,那灵兽双眸微闭,侧卧在他掌心,四周的混沌灵气形成了一层防护结界,将他圈在了其中。
——那是重新化形之后的白泽幼兽。
“......”帝川张了张口,却发现喉咙艰涩,几乎发不出声音,半晌才缓慢而嘶哑的开口道,“白......白泽......”
他手心的小小灵兽恍若未闻,但那真实而温暖的触感却教人心底生出一股酸软滚烫的涩意,帝川颤抖的将这白泽幼兽捧进手心,虽然他极力克制,但仍旧无法抑制住一直在发抖的身体,半晌他终于低下头,额头轻轻的抵住白泽幼兽新生的额角,热泪顺着他的面颊而下,而下他终于长长的,慢慢的,舒了一口气,“还好,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