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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我们,到此为止吧 帝川在蛇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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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川在蛇尾盘卷的缝隙中睁开眼睛,看见了站在半空中的周灵,在地狱灰暗的天空中,那人衣发如雪,背生双翼,额前双角间金色的梵文绘出天目的形状,他手中提着一把红色长枪,衣袍飞扬间露出劲瘦修长的手臂,仿佛是远古战场上踏虚空而来的战神,帝川脑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他的身体深处突然起了一种极其深重的寒意,九重冰山之下的极寒冰雪,或许都不及他此刻感受的寒意。
周灵的身影蓦然在半空中消失,下一秒出现在帝川面前,帝川愕然睁大眼睛,他还来不及开口,就感觉胸口突然炸开一股剧痛,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你......”帝川只来得及抓住周灵的手腕,他抬起头,不可置信的望向周灵,那一瞬间他脑海里突然闪过许多熟悉而久远的画面,最终定格在他第一次在红莲业火境中见到白泽的场景。
那一天,他终于能在红莲业火中化形,一直以来,他的识海被业火焚烧着,耳边充斥着无数大魔的咆哮和嘶吼,从他有意识开始,这片烈火战场就一直包围着他,同时,有一个人一直护着他,他睁开眼,看向目光尽头的那个人。
他的身形清瘦而挺拔,手里拿着一杆红色长枪,狂风卷起他雪白的长袍,他的侧脸上有几滴鲜血,黑发在风中飞舞着,长枪屹立的姿态凛冽而强悍。他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脚下的大魔尸体被业火焚烧着,鲜血还没流尽就被业火蒸成一片血雾,一条长着两个头的长蛇怪物在半空中喷着火,他手中长枪凌空掷去,下一刻将它钉在了地上!
然后他突然回过头,像是发现了什么,那一瞬间帝川发现他的神情突然变了,帝川看到他慢慢的走过来,沾着魔血的手指在轻微的颤抖着,他觉得有点奇怪,这个人明明一直护着他,为什么此刻又露出这样小心翼翼的表情…许久之后,他听到那个人缓慢的,深深的舒了口气,他听见那个人虽然极力克制,但仍然止不住的颤抖声音,“你终于......终于醒过来了。”
那时的他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义,他只是觉得这个人身上的气息很熟悉,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气息一直围绕在他的身侧,那是帝川第一次在红莲业火中看到他的样子,那一刻,他终于确认了这个人的存在。
长久以来,他的识海是空的,记忆是空的,心也是空的,他睁开眼的那一瞬间看到了白泽,那个人成了他的全世界。
他终于记起来了,这个人是白泽。
但这个人又不仅仅是白泽,他不但想起从前在红莲业火中的曾经,还有更久远的,那些在不周山的往事。
他是上古时代众神内乱时,以战止殇的战神白泽。
是他即便经历过人间无数劫难,仍然念念不忘的白泽。
是曾经护着他度过红莲业火境中无数凶险,却在他修得大成时被他遗忘在记忆深处的白泽。
也是他曾经在不周山上守护了数千年,在这滚滚轮回的宿命之中,唯一想要留住的人。
然而这一刻,白泽的手刺穿了他的胸口,帝川张了张口,血腥味从喉咙里弥漫上来,帝川缓缓抬起头,盯着他慢慢的问道,“白泽......你想......杀我吗?”
白泽停在他面前,他的脸色很苍白,表情也很冷静,尽管那种冷静就像是暗流汹涌的冰河上一碰就会崩裂的薄冰,白泽的手几乎触到了他的心脏,温热的鲜血浸透了他的手指,这个时候帝川竟然有点分神,因为他发现,尽管白泽一直表现的很镇定,但他的手却在抖,那种非常细微的,难以察觉的颤抖贴着他的心脏传递过来——
为什么呢?帝川心底生出疑惑,如果你真的想要杀我,为什么还会露出这么悲伤的表情呢?大量的失血让他的思维有点迟钝,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在人间第一次见到周灵的时候,他的真身被层层叠叠的雾气笼罩,还是能看到真身之上的金色梵文和封印,为什么他那个时候真身就已经被封住了?还有那个在黑暗中独行了数千年,孤拔又寂寥的背影......他又想起他把周灵从元宝山上带下来的那个晚上,为什么周灵会有那样恍惚而激烈的反应?为什么他即使被逼到绝境,被自己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之后,也从未松口提起过从前的事情......他还想起周灵被自己关入红莲业火境中时的错愕和无奈;想起自己说要帮他除掉鬼蚩的时候,周灵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胸口蔓延的剧痛灼烧着他的神经,帝川眉心一跳,只感觉全身血气逆行而上,直冲他的心脉——白泽的手抓住了他的心脏。
剧痛中全身的力量被尽数抽走,血脉与筋骨仿佛都被生生剥离,帝川剧烈地喘息,死死的盯着白泽,喉咙里的鲜血涌上来又被他咬牙吞下,下一秒白泽猛地收紧了手指,帝川终于支撑不住的喷出一大口血!
鲜血洒落在白泽的肩头和脖颈间,那一瞬间白泽闭上了眼睛,在光火和鲜血的映照下,他的脸色苍白的触目惊心,帝川张了张口,含着血沫的喉咙发出颤抖的声音,“为什么......?”
白泽,你想做的事情,到底是什么?你极力想要隐藏的真相,又是什么?
远处的大地不知道为什么巨震了一下,紧接着大地和山谷开裂传来震耳欲聋的坍塌声,脚下的地面发出一阵又一阵的轰鸣,仿佛是远古魔神终于苏醒,发出震裂天地的嘶吼。大地在魔神的咆哮中被震开无数密密麻麻的裂缝,几乎要将天地都撕裂,无数山石土块被地底豁开的深渊吞噬,连整个地狱都在这震荡中摇摇欲坠。
白泽低下头,深深的看向帝川,那一刻他的目光复杂到难以描述,那些在漫长的时光里被深埋进心底的眷恋和深情,那些踌躇和隐秘的往事,以及那些在难以两全的宿命之下,所有纷乱的过往和无可奈何的诀别,半晌他睁开眼睛,那一瞬间所有的痛苦和软弱都被此刻一往无前的坚定所取代。
那是属于神兽白泽,从古至今他一直在走的,也必须一如既往继续走下去的,只属于他的道路。
白泽的手一寸寸的从他胸腔里退出,帝川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逐渐离开他的身体,同时另一种陌生的,又仿佛是与生俱来的节奏回荡在他的胸腔里,那是——心脏跳动的声音。
他终于知道白泽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那是三千年前,被祁真亲手封入他身体中的,不周山神脉。
保存神脉需要极其强大的力量,所以神脉被封入他的身体中之后,就逐渐与他的心脏融合为一体,从前他在人间,记忆经过人间一世又一世的轮回,后来他被白泽封住了所有的记忆,又因业火天劫再次失去记忆,他一直以为自己胸腔里的这个东西不过是一颗拿来凑数的石头,但是原来,他其实一直都是有心的。即便经过轮回千百次的洗礼,他的心脏和灵魂的最深处,依旧烙印着最初的那个人,他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记得自己的样子,也不记得曾经所有的事情,但当他修得大成,再一次重临人间的时候,依旧凭着灵魂最深处那一点模糊的影子,一点一点的将这个人铭刻,所以他的面容才会和周灵那么相似,所以他在第一眼看到周灵的时候,才会有那样强烈的震撼。
而这也是他一直要将白泽困在身边的原因,即便他的感情淡漠到近乎于无,即便他的心化成了一颗石头,但这里面,一直装着一个人。
帝川在剧烈的疼痛中伸手,在白泽愕然的目光中将他紧紧抱进怀里,与此同时,他周身虚空中突然亮起一团奇异的火光——那火焰的颜色呈现出浓郁如同深渊一般的黑色,火焰暴涨的霎那间妖王骤然爆退数丈,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非常疑惑,“这是......”
那一刻迦延非常清醒的意识到,如果他没有及时抽身,这突然暴起的烈火立刻就能将他的手完全烧化!而更让他意外的是—帝川接连经过数场恶战,以他如今的伤势,居然还有余力发挥出如此霸道的力量?而且这火焰并不像是冥王从前所用的红莲业火,而是另一种自地狱深渊而来,仿佛汇聚了无数厉鬼与魔兽的古腐戾气而成的,非常野蛮而邪恶的力量,为什么他到如今还有这么强大的力量?为什么在这种力量的驱使下这个人还能保持理智?还能稳坐冥王之位这么多年而没有堕落成魔?
妖王低头看了一眼他被长枪钉穿的左手骨爪,他此刻已经恢复了人身,而他胸前和肩膀上血淋淋的伤口完全没有愈合的迹象,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异常,简直像刚从血海里爬起来的一样。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鬼蚩即使冒着灵像被毁的风险也想要得到帝川的力量——这个人太强了,如果不在他觉醒之前解决他,一旦让他和白泽联手,那么即便是魔神鬼蚩,也很难说有完全的胜算。
同样让他心惊的还有另一个人,他的目光看向白泽,明知道帝川还隐藏着这么可怕的力量,居然还敢放任鬼蚩去影响他的心智,他难道就不担心......这个人会真的堕落成魔吗?
帝川抱着白泽在漫天的流火中急速下坠,大块大块的山石坠落,碎石迸裂犹如暴雨坠落满天,帝川背靠着铁轮山一侧开裂的山壁,将白泽紧紧的护在怀里,“如果这是你想要的......咳......”帝川开口道,喉咙里一阵一阵的血沫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嘶哑,“你就拿去吧,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那语气竟然很温柔,白泽紧缩的瞳孔倒映着帝川的面容,那样温柔的语气和神情,就好像......当年站在神树下对他微笑的少年。
“时婴......”白泽怔怔的望着他,泪水从他美丽的眼睛里滑落,跌进帝川的胸口,和鲜血混在一起,最后渗进他的血肉里。
这是帝川第一次看到白泽露出这么悲伤的表情,他能感觉白泽在发抖,即使隔着衣袍,都能清晰的感觉到怀里的这具身躯在剧烈的颤抖着。白泽并不是坚不可摧的,这段漫长的岁月,他走过无数的泥泞荆棘,在看不见尽头的黑暗里一步一步走向既定的宿命,因为始终清醒,那些原本就不可得的东西才更加珍贵,而时婴,便是他从始至终的不可得。
从他将时婴留在红莲业火境中开始,从他将时婴送入人界开始,或许更早,从他生出那一点妄念,握住那个的少年伸出的双手开始,宿命的齿轮就已经转向了一条歧路,而这条路的终点,与他想要握住的那双手,始终是背道而驰的。
当他决定从时婴的身体里拿回神脉时,就已经注定,他会再一次背弃所爱之人。
神脉灼烧着他的手心,但他并不感到疼,因为这一刻,时婴的每一句话都让他彻骨剧痛,或许他也感受到了时婴被生生剥离心脉的那种噬心蚀骨的痛楚,他听见时婴的声音——
“对不起,我......来的有些迟了。”
“白泽,我回来了。”
“我还能........待在你身边吗?”
白泽几乎无法呼吸,窒息般的疼痛让整个胸腔仿佛要裂开,他甚至开始痛恨此刻还清醒的自己,在这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之中,他的心脏被拧成一滩淋漓的血肉,“时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每一个字仿佛都带着血腥气,“我们,到此为止吧。”
大块的山石滚落犹如洪流奔腾,倾塌的山川和地脉发出巨震,整个地狱都在震荡中发出悲鸣,此刻白泽甚至能感觉到,连地狱尽头远在虚空之外的不周山都开始摇摇欲坠,白泽颤抖的伸出手抚上帝川沾染着鲜血的侧脸,最后仿佛是终于下定决心,他抓着神脉的手指从帝川的胸口处慢慢抽离,温热的鲜血几乎将他的手指浸透,即便他极力克制着保持冷静,但沾满鲜血的指尖还是克制不住的轻轻蜷缩了一下。
“老大!”突然九命猫鬼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白泽抬起头,不止九命猫鬼,连三娘和黑白无常也一同赶了过来。
白泽深吸了一口气,按住帝川的肩膀将他轻轻往后一推,直到帝川被九命猫鬼一把接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不周山神脉,那是一团手掌大小,四周有云气环绕的纯白色光团,神脉感受到护山神兽的气息,亮的几乎刺眼的光芒逐渐变得温和,如有灵性一般的在白泽的手掌心中慢慢平静下来,白泽最后深深看了帝川一眼,那目光复杂到几乎要将他淹没。
那些如潮水一般深重的眷恋和深情,那些无可奈何的离散和诀别,还有那些他在长久独行的岁月里一直背负的桎梏和宿命,半晌他终于在狂风中转身,向妖王开启的空间结界裂缝中走去。
“白泽——!”帝川在狂风中失声嘶吼,声音穿过被战火和硝烟覆盖的地狱上空,仿佛能直接击碎他的灵魂。
白泽的脚步微微一顿,但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而后他往前一步,身影被吞进了虚空的结界裂缝中。
帝川瞳孔微微紧缩,脑海一瞬间近乎麻木。
——这是白泽第一次背对着他离开,在他的记忆中,白泽其实离开过他很多次,他记得当初在红莲业火境时白泽为了阻止他入魔封印了他的记忆,至此从他的生命中消失;还有从前白泽将他送入人界之后几百年的避而不见;更远的曾经,那些白泽在不周山上沉睡的日子......白泽看似好像一直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但每一次当他觉得好像能抓住白泽的时候,这个人却又会再次变得遥不可及。然而不论从前多少次他曾经失去过他,但那时候,他能从白泽的眼里看到许多东西,那些所有不得已的抉择下隐忍的痛苦,那些深藏在沉默中的眷恋和深情,那些他们彼此明了的,所有的不可说和不可得的执念......
然而这一次,白泽没有回头。
帝川眼睁睁看着白泽的身影在结界中消失,而后结界裂缝被虚空中的能量挤压变形,一瞬间整个通道口完全消失于无形。“轰——”一声巨响,虚空中传来空间结界撕扯爆裂的声响,帝川紧紧抓住九命猫鬼站起身,手臂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绷紧,那一瞬间他的脸色森寒到近乎青白的地步——白泽不但走了,他还毁掉了地狱通往不周山的那条通道。
原本帝川可以通过追踪白泽的气息勉强定位出白泽离开的方向,即便妖王侵蚀空间结界的能力可以抹消掉他和白泽的痕迹,但只要他速度够快,就还有找到白泽的可能。
但现在白泽直接毁掉了这条通道,想通过这个方法截住他几乎已经不可能了。
帝川颤抖着,长长的吸了口气,胸口处撕裂的伤口狰狞外翻,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帝川捂住胸口低咳了两声,然而那种脏腑犹如烈火焚烧的剧痛却没有消减分毫。
他知道白泽有他要做的事情,当他终于想起一切时,白泽从前那些所有不合理的行为都似乎有了答案——白泽......或许也一直在害怕吧,害怕自己知道了从前的事情会恨他,害怕他因为心绪动荡无法控制神脉而失控,所以从来不曾将从前的事情宣之于口,甚至害怕他会恢复记忆......但其实无论是白泽当初将他送入人界,或者是消去他的记忆将他留在红莲业火境,亦或是现在,为了神脉而再次回到他身边......但只要能再次留在这个人的身边,这些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在意。
但是他不明白,为什么白泽要选择独自去面对这一切,而不愿意让他分担哪怕一点点。他们曾经共度过成千上万年的岁月,即便再次相遇时中间相隔了一段漫长的时间,但无论何时,能站在白泽身边的人只能是他。
但为什么这一次......白泽要舍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