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梁十六年》切切榴莲

1、第 1 章 即便是已经

　　即便是已经到梁府半月，云憬在面对梁越州时还是会不自觉紧张心慌。

　　“你既认在了父亲母亲名下，那从此以后就是梁家的人了”。

　　梁越州擦着手中的刀鞘，头虽未抬，声音却像刀刻般刺进云憬的耳膜。

　　“祖母的意思是，要给你冠梁姓，叫梁云憬，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是父亲母亲从前在绥州生下的女儿，因时局不稳就一直被留在绥州养着，直到这些日子才接回汴京。”梁越州仔细擦着刀鞘上的黑红印记，听见你有力无气的应下，这才停了手上的动作抬头看你。

　　他眼睛亮而有神，像高旋在天上的鹰，看的云憬浑身发毛。

　　“爹娘去的早，从此梁家就你我和祖母三人，你得时刻记着梁家的担子就落在你我肩上了，绝不能做辱没了梁家世代忠烈的名声。”

　　云憬又弯了两分腰，认认真真的应道：“云憬记下了”。

　　梁越州点点头，语气柔和了些，说：“祖母年纪大了，总归是喜欢我们陪着她的，如今局势稳定，我虽不用去领军打仗，可也时时得进宫伴驾，你就多去陪着祖母，学着打点府中事务。”

　　“嗯，云憬会照顾好祖母和梁府上上下下的。”

　　这次反倒瞧不见她畏缩的眼神了。

　　“在家就不必如此谦卑，你我是亲姐弟，应当亲近些才不会叫外人起疑。”

　　他看着面前每回一句话背就多弯一分的“姐姐”，竟觉得有趣。

　　对于这个被偷偷接进梁府的梁家大小姐，梁越州并不十分信任她，毕竟他爹娘从未在绥州生下什么女儿，云憬也并非是梁老夫人的孙女，而是亲侄女。

　　这事并不光彩，若是被皇帝知道了恐怕会降罪梁家，毕竟云憬的真实身份牵扯着十六年前一桩晃动了朝堂的谋反案。

　　说是那梁老夫人原姓云，本是前吏部尚书的长女，原本家族身世高贵，可因数十年前的一场政事叛变，云家被先皇满门抄斩，云府上上下下共计一百一十三人皆被灭口，唯有早已嫁给镇国将军梁毅的云家大小姐被梁家力保了下来，这才会在十几年后寻到云憬这个早该死在那场惨案中的云家后人。

　　梁老夫人从那桩惨案后身体每况愈下，这十数年全靠一个要为云家平反的念想吊着一口气，躺在床榻上每每叹气就想起自己的父亲母亲，兄弟姊妹。可自己年老，儿子媳妇死的也早，此生的夙愿怕是要变为遗愿了。

　　但找到云憬还是要从在一年前梁越州班师回朝之际说起。

　　新皇登基不过两年，边境战乱不停，北部的蛮族常常挑起纷争，梁越州就自请带兵北上讨伐蛮族。

　　少年意气风发，既有曾经祖父梁毅和父亲梁平呈的风范，又青出于蓝胜于蓝，短短一年就凭高深的兵法谋略打的蛮族节节败退，再次心甘情愿的对大齐俯首称臣。新帝大喜，忙召梁越州回京，更赐忠武镇国大将军之名号，可见对梁越州的赞赏和满意。

　　既然回京就必然有朝臣前来贺喜，酒过三巡，一位当年参与了云家灭门案的大臣就讲漏了嘴，说到当年其实有个云家孤女逃过一劫，如今或许还留在人世。

　　梁老夫人得知了消息后突然有了力气，平常连床都难下的老太太竟然蹒跚着步伐走到梁越州面前，噙满泪水道：“小州，你去寻人，去将我云家唯一的血脉寻来......"

　　梁越州自然推脱不得，忙遣了亲信去找，苍天有眼，终于是在绥州找到了有云家信物的云憬。

　　梁老夫人看着云憬脖子上挂着的半月玉珏流干了泪，那是她父亲曾给她和她幺弟的玉器，她的那枚已经摩挲的不再光滑，甚至清晰可见点点泪痕，唯有云憬的那枚还略有微微光泽。

　　”好孩子，你该唤我一声姑母。”

　　云憬跪在床榻边也是哭红了眼，一声声的“姑母”叫的梁老夫人快要肝肠寸断。

　　梁越州安抚好祖母情绪，轻声道：“人是找了回来，但身份却还不能被旁人所知，祖母，不如将云姑娘认在我父亲母亲名下，称是早年间在绥州生下的长女，那时时局动乱，倒也不会引人怀疑。”

　　老夫人舒了口气，放松了些才说：“人能保下来就好。”

　　她一遍遍抚摸着云憬的手，干枯的皮肉像磨钝了的刀一样刮在云憬手上，是时隔十六年的温存，也是朝夕的思念。

　　梁老夫人难得的有了精神同云憬说了半夜的话，她讲从前云家的风光，讲她的父母兄弟，讲云憬刚出生时的模样，她说她还记得云憬刚出生时眨着的眼睛，咯咯笑得流涎。

　　“我们云家的最后一个孩子......"她眼睛又泛起泪光，不自觉的就想落泪。

　　梁老夫人伏在床边，她将云憬和梁越州的手叠在一起，然后重重的护在自己心口处，语气极尽温柔慈祥道：“我虽已为老妇，却也还有为云家平反之心，可今日见到阿憬，我只求你们能平平安安的就好，过往真相不必再求，今后的安稳才是我们最要考虑的事。”

　　云憬第一次在面前这位威震天下的少年将军眼中看到充沛的柔情，不自觉的心上又多了几分酸楚，她点点头说道：“姑母，我只求往后能常常陪着您，再也不想和亲人分开了。”

　　梁老夫人虽是不落泪，口齿却还微微发颤，她长叹一口气，遣了云憬和梁越州回去休息。

　　退出老夫人的房门后，梁越州也松了气，他说：“按照辈分我本该唤你一声堂姑，但为了安危着想，我还是唤你阿姐，你唤我小州即可。”

　　云憬双手交在身前，微微躬身回道：“这些危害云憬明白，自会牢记于心。”

　　她说完话后就欠身回了房间，方才哭红的眼睛有些胀痛，嗓子也沙哑有些说不出话，但躺在床榻上，她还盯着桌上摇曳的火烛想了许久，仍是不能放下十六年前的血海深仇，正因为见过亲人惨死在自己面前，才会在午夜梦醒时耳边响起一声声倒在血泊里的最后一声哀嚎......这样的仇，她是放不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