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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名字 一世山海( ...

  •   纵河元年,山海大陆。

      经过千百岁月,人类逐渐在这片土地上兴起。独特的地理环境孕育了万千草木,成就了大陆规模庞大的棉纺织业和丝织业。天然手工丝织品、棉纺品于此盛行,勾勒出一代属于人与自然的、渊远而温柔的历史轮廓。

      -

      而大陆南部,有一个地方,叫做泯乡。那里有着永不冻结的海洋,也高低起伏着众多四季常青的山峦。其中就有一座盘踞在白沙碧海边的高山,叫做——箕尾。

      不过,大约没有什么人会记得了,泯乡的泯,其实就是这座山的名字。

      -山水环,万民含。

      大山名泯。

      -

      泯山是萧白羽的家乡。

      但那个时候的萧白羽还没有一个叫作白羽的称呼,也还未曾认识檀景州,以及那些会在未来陪伴自己数千百岁月的挚友。那时候的他,还只是一诞生于南方山水之间、又孜然一身数百上千年的普通白鸟。他无名无姓,却谨记着家乡被岁月遗忘的本名。而他自己千年来唯一的“名称”,仅仅是于一个微不足道的日子,因一时兴起而飞落半山之时,模模糊糊听见的,从山脚下传来的几声,小小的惊呼。

      ——长翎,长翎鸟。

      那发出呼喊声的,小小的人这么唤他。

      于是“长翎”成为了他的第一个名字。

      而随着言语的夸大转播,他的存在在山脚下的大小村庄之间广为人知,并逐渐成为了一种信仰。

      山下的人们开始恭敬地称呼他为“山神”。他们念念叨叨着“请求山神保佑…”,又费尽心思地往山上送着各种东西。

      或许山里从来不会有什么神,但有了这样多的声音出现,不知不觉地,长翎似乎真正地成为了箕尾山的山神——人们口中肯定的,山神长翎。

      -哦

      不小的动静很快就被山里的其他居民所察觉,他们或困惑,或讥笑,或蠢蠢欲动。

      长翎不喜欢这样,太吵闹了。于是他遣回了所有的贡品,除了偶尔的放风时间下山看看人类的日常与庆典,长翎都尽量长长地缩在自己的家里。慢慢地倒也真成了一种日常的习惯。

      而当长翎在岁月里终于修出了稳定的人形,并可以容易地在人群里完美隐匿身份、放心地走出山去看看山脚下那群人时,看着那大多陌生的景色他才猛然发觉——最初的那代人早已随着那口口相传的山神传说更迭了数代,再难见到什么踪迹了。

      长翎离开了山脚的小城,化作白鸟在半山腰盘旋着。但这一次,再也没有人仰起头,惊呼着他的名字。

      -长翎,亦或是山神,都不再会被人挂念起了。

      他的世界从此归于平静,似乎与最初的百来千年别无二致。

      长翎不知道那时候的自己是什么心情、又到底会想什么。他无法描述明白。只是在那一天里,他幻化的白色巨鸟浮在村庄上方的天空里,轻轻地飞了一圈、

      又一圈。

      -

      从那天以后,他便稍稍增多了出屋下山的频率。

      -其实…

      山下还是热闹点好吧。

      -

      纵河573年,初秋,一个普通的下午。

      天气凉爽,长翎出门打算去寻今天的晚餐。

      晚餐的产出地就在他的小屋旁边——一个不大的河滩。

      河滩里有着他最爱吃的赤鲤——口感绵密,骨头软而少。但重要的一点…

      ——这种鱼在这个河滩里全年供应,量大,且好抓。

      这对既不擅料理也不咋擅长捕鱼的长翎来说无疑是日常的最佳选择。

      -

      而此时,长翎化成的白色大鸟正专心致志地蹲守在河滩边,盯着眼前慢慢路过的一条赤鲤。

      -上次用石头砸没中,这次这么办呢…

      思考得太久,眼见鱼快要游出自己的视线外,长翎赶忙挪着脚步往鱼游去的方向凑凑。

      -算了,这次用上上次成功的方法吧。

      如是想着,长翎瞄准鱼的位置,然后猛地一嘴叨过去。

      -鱼,到手。

      长翎叼着鱼满意地抖了抖毛,想着。

      -看来还是上上次的方法好……

      “哇哈?!‘山神鸟’耶?!”

      忽然,他的身后传来了一声惊喜的呼喊。

      长翎呆若木鸡地掉了鱼。死里逃生的赤鲤飞快地消失在视线中,丢了鱼的白鸟半张着嘴回头望去。

      半路炸出来的人青年模样,穿着一身橙白相间的衣裳,裤脚和袖口处扎着精巧的绳结,洋溢着惊喜的笑容从灌木后探出身来。

      -…妈妈,人类…

      长翎木然想着。

      而短暂的怔愣间,青年便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一只手抬起,跃跃欲试地想往他的白羽毛上呼噜。

      -!

      长翎受了惊,仓皇地往后退去…

      ——“扑通!”

      “嗯?”青年疑惑地抬起眼,然后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白鸟一脑袋栽进了水里。

      “……”

      最后,浑身湿答答的白鸟被终于反应过来的青年从水里捞起,带回了不远处的家里。

      “…欸嘿嘿,不好意思啊太激动了刚刚…”火炉前,青年举着块干净帕子蹲着挪到小白鸟身边,给不开心的长翎擦水。

      “……”长翎…长翎不想理这个坏家伙。

      他蔫儿吧唧地缩在小毛毯上,把自己团成一个自闭的小白团。

      -刚丢了鸟脸,他现在并不是很愿意变回人的样子。

      “…好嘛,”青年撇撇嘴,偷摸呼噜了一把白鸟柔软的羽毛,然后继续认真努力地擦拭着他身上的水,“…咳,嗯。还有点湿,再擦会儿…”

      长翎:“……”我合理怀疑你就是看上了我的毛!

      的确有些心虚的江遇躲闪着萧长翎 =.n=. 的目光,最后尴尬地“嘿嘿”两声,用若无其事的调调对这位不高兴的祖宗询问着:“嗨,有什么喜欢吃的鱼么?我还蛮会捉鱼的。”

      长翎:“。”

      长翎:“……赤鲤就很好。”

      “好好好。”江遇如蒙大赦般腾地站起身,洗了放好帕子,又折回去往小白鸟身上裹了另外的毯子,“身上干差不多了,但还是要注意下保暖啊…”

      第一次被唠叨的长翎微微一怔。

      耳边叮嘱的声音连绵不绝,他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仓促把脸往新毯子里埋了埋,然后瓮声瓮气地哼了声来掩饰自己的不自然。

      “…别叽叽歪歪了,不饿吗…”

      江遇有些尴尬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终于停止了长篇大论:“…反正你注意点吧?生病肯定难受嘛对吧?”

      “…噢。”

      江遇总算出门去了。

      长翎望着门的方向,好久才把自己的呼吸从毯子里放出来。

      …呼,好闷。

      -

      不到一时辰的功夫,江遇便将满满一兜的鱼焯好,满载而归地回到小屋里。但当他进了屋后,却没有看见长翎的一点影子。

      “耶?这祖宗跑哪里去了?”江遇嘀咕着转身,出门找鸟。

      -最后,鸟是没找到的。江遇在周边七摸八摸找了好久,只发现了个人。

      江遇:哎呦喂,我的小祖宗欸。

      长翎变回了人形坐在河滩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听到身边的动静,裹着一身毯子眯着困倦的眼瞧过来。

      江遇:“…哎。”

      “怎么坐着里了?会感冒耶…”江遇往石头边凑凑一瞧——嘿,刚好能看见自己刚才捉鱼的地方。

      长翎瞅着江遇,无声地向他揪了揪身上的毛毯。

      “…行吧。”江遇妥协地举了举手里的鱼,“你想吃的鱼来了。”

      “还热吗?”见对方点头,他顿了顿又别扭道,“…我更喜欢煎的。”

      “下次行吧?”江遇无奈极了,“焯的没吃过嘛?今天试试。”

      长翎慢慢点了点头,终于一团地从石头上滑溜下来:“好的。”

      -真难伺候啊,祖宗!

      感慨万千的江遇一手拎着鱼,一手揪着长翎身上毛毯的一个角,带着人回小屋里去。

      两个人重新坐到炉火旁,安安静静地各自吃起了鱼。

      长翎盯着手里的鱼老半天,终于做好了思想工作,低头小小地咬了一口。

      -味道意外地不错。

      长翎放心地又咬了一大口。

      江遇看着他,一丝得意悄然跃上眉梢。

      “哦,对了。”江遇忽然想起了事儿,“我叫江遇,江湖的江,相遇的遇,你呢?”

      长翎:…香鱼?什么香鱼?

      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噢,我…”

      他垂眼看着手里剩下的鱼,卡壳了一瞬。好半晌才撇撇嘴,若无其事地继续道:“长翎,长翎鸟的长翎。”

      江遇瞧着他的表情微微皱起眉:“唔…”

      长翎疑惑:怎么了?

      江遇放下手里的鱼,摆起一副严肃的表情将长翎上下左右打量一番,嘴角又绷不住扬起一个笑来。

      “小…咳,山神大人,我帮你起个名字好不好?”他笑着问。

      长翎怔然:“…你知道我是…”

      说到一半,他突然回想起两人的第一次见面,尴尬地把接下来的话刹在嘴边。

      “噢…哦,好的。”眼神在鱼和江遇身上犹疑片刻,长翎答应了。

      -他也想要一个真正的名字。

      “嘿嘿,老是顺嘴叫你小祖宗,要不姓萧好了?”江遇心里高兴得很,又不好意思表示得过于明显以至于这位小祖宗不给起了。于是想了想决定先开个玩笑来。

      长翎思考了一下点头:“可以的啊。”

      “啊?”江遇倒没想到这小祖宗在这方面这么好说话,后悔没提让他跟自己一起姓江当兄弟的同时又有些愧然。但最后还是匆匆从自己的行囊里取来了纸笔,一笔一画写道“萧——”

      “好了,那名呢?”

      “泯。”长翎思考。

      -大山的名字。

      笔尖一顿,江遇轻轻叹了声气,用语重心长的口气对他说:“…有时候就只为自己活一活好了,自私一会儿没事的。”

      长翎听不太懂,但还是理解了一点:“喔。”

      江遇看着他,笔尖一下下规律地敲击纸面:“…嗯,白羽,怎么样?好记,也好写。”

      他想着长翎身上柔软舒适的白毛,然后认真地在纸上的萧字后添上“白羽”二字。

      长翎凑近身看着他写:“萧…白羽…”

      “嗯,是你。”江遇停下笔,将纸整齐撕下递给他,“从今天开始,你就是萧白羽咯?”

      萧白羽双手捧着自己的名字,半晌,嘴角微微翘起了一点弧度。

      ——“好。”

      窗外的天不知不觉地染了黑,无数的星辰闪烁着,点缀其间。

      风沙沙地路过小屋,惹得二人不由向外望去。

      “泯山——蛮好的呢。”江遇说,“很安宁的感觉,不像山下。”

      萧白羽沉默了一瞬,答道:“…或许吧。”

      “……”

      “今晚的星星真美啊。”

      -

      纵河573年,9月7日。

      泯山的“山神”褪去了山神之名,成为了泯山里的萧白羽。

      后来,那一天便成了他漫长岁月里,一年一度的生辰。

      -

      后来,萧白羽在一世里读到了一句诗:“暗流萧萧,飞星冉冉,夜久知秋信。*”

      萧白羽认真想了想。

      -泯山没有柳树,但那一天…似乎的确有这么一点意思吧。

      -

      “秋天要注意保暖啊,我的小祖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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