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游启示录》烧鹿尾儿

8、火车飞上天 这边，齐信

　　这边，齐信在听到镇远戈壁的那处遭遇时，沉思起来。

　　这戈壁中的，确实常常出现龙卷风沙尘暴，他活了这么多年，是知道些许的。

　　可镇远所说的龙卷风，所到之处，寸草不生。甚至能将镇远伤成重伤，实属异常稀奇。

　　但对齐信而言，这并不陌生。因为在一百年前，他曾亲历过一次。

　　而那次经历，是天象还是人为？他到现在都没能查明。

　　晌午时分，正是人的午饭时间。原本就喧嚣不止的火车上，又多了些拆包装袋声和咀嚼声，各种口味的泡面气味在狭窄的空间中此消彼长，在其中，红烧牛肉味的优势较为明显。

　　乘客们中午躁动起来，也恰是烈日当头，此刻是一日中阳气最旺的时刻。因此，鬼怪们全部都缩在阴暗处。

　　对于鬼怪来说，此时外面的明亮处，就如同站在夏日正午的水泥地，烫脚。

　　因此他们十分眼红在外面晃荡的李谐安。李谐安虽窝囊废物一个，但也与普通鬼怪不同，不怕正午。本来李谐安因为悬赏令，常年躲在最后的车厢，以前倒也不能出来晃荡，惹鬼怪们眼红。

　　可如今火车尾厢，被齐侯爷征用了。而这穷债户竟然还攀上了齐侯爷这高枝，鸦吉昨天才被齐信揍了一顿，除非他想再被打一顿，否则根本不敢再来这列火车上，招惹是非。

　　在鬼怪眼中“晃荡”的李谐安，此刻并没有他们想的这么悠闲。他正着急忙慌地，找他那只黑猫。

　　因为他不打算在原定的站点下车了，他要早个两站下车，也就是火车发车到达的第一站。第一站再过二十分钟就要到站了。

　　可他养的黑猫，却不知道藏在哪节车厢。

　　李谐安之所以要改变行程，是因为齐信。

　　显而易见的，齐信缠上他了。

　　真不怪李谐安自恋。

　　他刚刚正走在过道呢，但这一路上，不少鬼怪因为刚刚他和齐信同行，前来瞧瞧穷债户是因为什么原因被齐侯爷看上的。

　　但李谐安全部给糊弄过去了，好奇的围观群众啥也没瞧到。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之后小鬼们离开，在经过他时，都在他身后摔了一跤，无一例外。

　　这可是怪事一件。

　　李谐安仔细检查身边情况，这才发现脚腕上绕了一根，细到看不清的青丝。

　　正是这根青线，将经过他身后的鬼怪们绊倒。

　　李谐安蹲下扯这个细线，竟是扯不到头，回头远远看去，青丝的尽头通向车尾…

　　这根线已经随着他，被扯到了第五个车厢，其长度足以使半个火车的人，一起开开心心跳大绳。

　　身旁又有一鬼怪摔倒，但不同于别人，他靠的李谐安比较近，于是他摔下时，挥舞的双手，直接挥到李谐安脸前，给李谐安的鼻梁上重重一击。

　　是可忍，孰不可忍！齐信好歹也是一方人物了，竟能做出这么幼稚的事情！李谐安恼怒的捂着他的鼻子，正打算往回走。

　　“呀！”一声喊叫唤回了李谐安即将失去的理智。

　　“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只见这个误伤了他的小鬼急忙叫唤，“对不起啊，我给你擦擦。”

　　他伸手一抹，原来刚刚那一碰，他的鼻梁给砸出鼻血了，如今血迹甚至晕染到他面上这张纸。

　　李谐安忙挥手，道：“没关系，不用麻烦你。”

　　奈何不过人太过热情，硬生生是在他脸上抹了一下，抹完二话不说便离开了。

　　李谐安看了看那人背影，这才认出了那小鬼，本来是车厢里一个嚣张跋扈的厉鬼，被武大打服了才安分点，如今竟变得礼貌起来了？

　　正想着这事，说曹操，曹操到，武大来到了这节车厢，他手上抱着的，正是那只调皮的黑猫。

　　“你说你，又不是去玩，为什么要带着这个小累赘，不如放在火车上，到时候结束了再来接它？”

　　李谐安伸手接过了小明，开心得道谢：“麻烦武爷您了！但我还是得带上它，养了多年，倒也是不舍得的。”

　　说罢，他捏了捏黑猫的爪子，将小明藏在脚掌里面的爪子亮了出来。

　　随后他抱着猫，弯腰，牵着猫爪在脚腕处轻轻一划，青丝线瞬间断开，再站起身来时，黑猫看到李谐安脸上的血，又对着他的脸舔舐起来，一脸满足。

　　武大：舍不得什么的都是谎言，互相利用才是人性本质，啐！

　　李谐安又转头对身边武大说道：“我身上行李不多，就这么一只猫，再过十分钟，我就下车。”

　　武大诧异：“你车厢里的东西一点也不带走吗？”

　　“齐信在那里，若回去，再想下车怕是难了。”李谐安叹了口气，转而又笑了笑，说道：

　　“行李留在这里，之后我也就有理由再回来这车上。”

　　武大听罢，虽说面上不显，心中却生出些许宽慰，竟然也把身上那些痞气收了起来，将他原本那个时代的礼仪拾掇出来，抱拳说道：

　　“此去经年，望君珍重。”

　　李谐安亦是回礼，“若是此行能找回过去身世，必当再回到火车，感谢您的救命之恩。”

　　火车一声笛鸣，预示着站点已近。

　　笛鸣声传到火车尾部车厢，打乱了正在车尾的齐信的思绪。一声笛鸣，像是唤醒了他什么记忆，他暗道一声：不好。

　　随即他抛下镇远，打开了车厢门，大步向前方车厢走去。而守在门口的三木，也着急忙慌地向李谐安所在的车厢跑去。

　　“诶诶诶！你干什么去？”镇远疑惑道，也跟了上去。

　　“找人！”齐信抛下这一句，身边的乘客不明就里，男人急匆匆的，不知道是在和谁说话。

　　此刻，本还晴朗的天空中，突然蒙上了一层黄色的薄纱，又起风了。这本是戈壁的常事，但地面上的砂砾，却也呈现隐隐不安，无序晃动的姿态。

　　三木提前不少，赶到了李谐安所在的车厢，对李谐安和武大喊道：

　　“齐侯爷过来了，怎么办？”

　　“难不成就发现了……”李谐安喃喃道，突然，车窗玻璃剧烈的响动，转头一看，竟是黄沙漫天，车窗之外，再不见一丝景象。黄沙如一块厚重的帆船布，将整列火车死死地盖在地上。

　　周边的乘客看到如此景象，免不得有些担心，黄沙拍打在窗面，这声音像是人的手掌急切的拍打窗户一般，声音的频率高到，让人的心跟着一起擂鼓。

　　李谐安向窗边走了两步，想走近看看情况，右手手腕就被人拉住了。

　　回头一看，竟是齐信到了身边，只见他加重了力气，紧握着李谐安，双唇张开，试图说些什么。

　　此刻火车周边团团包裹的黄沙，突然剧烈振动，如同巨兽一般吞噬了整列火车。

　　火车上的人和鬼，双眼皆被黄沙所蒙蔽。并不知道这黄沙是什么异常。只觉得晕头转向，身处混沌中心一般，人心惶惶，疑惧不定。

　　人们和鬼怪们都开始骚动起来。

　　李谐安一个没站稳，被鬼群推挤，差点跌倒。齐信看到急忙伸手揽住李谐安的腰，将他的头按在了自己的胸膛上。

　　李谐安刚要抬头，就听到头顶传来声音：

　　“抓紧我，千万别放松，龙卷风来了。”

　　龙卷风？李谐安看齐信如此动作，大概不是简单的龙卷风。

　　于是李谐安用左手紧捏住了齐信的衣摆，右手伸出，则拽住了旁边的武大。

　　武大愣了下，果然看到齐信斜眼瞥了他一下，然后又转回头看向窗外。

　　武大：这福气我是要还是不要啊？

　　还未多说些什么，突然天旋地转，所有人的脑子像是被搅成了浆糊。

　　就连齐信也躲不过，他只觉得一阵熟悉的感觉传来，不过多时，所有人都晕了过去。

　　而在火车外的视角，因为靠近城镇还有两公里，已经能看到远处的炊烟了了。但遗憾的是，并没有人看到这一幕，就刚刚黄沙漫天，已经足以使所有人躲进屋内。

　　自然无人看到，一列火车驶入了一个高速旋转的龙卷风之中，而这趟列车既没有停下，也没有断开，而是缓缓驶入了龙卷风之中，而车身却再也没有出来。

　　李谐安再度醒来时，看到车窗外，弦月已挂半空。

　　此刻周边，乘客和鬼怪都歪七扭八的倒在各处，再看看手上拉着的武大，也还晕倒在地板上。

　　此刻腰间的禁锢感着实强烈，低头一看，一双黑色的眸子在月光下反射下熠熠生辉，此刻这双眼睛正全神贯注的盯着他，因为情绪蒙上了一层阴影，看起来像是一滩浓郁的墨。

　　李谐安的心中悄然一动，感觉如今两人姿势诡异。他赶紧撑起身子，想要从齐信的身上下来。

　　但他忘了腰上那只手。只见齐信将手往下一按，李谐安一时松懈，他的身子原路返回倒在了齐信身上。

　　与此同时，李谐安听到齐信似乎闷笑了一声。

　　随后，他感受到身下人的胸膛在震动，只听齐信的脸向他越凑越近，近到李谐安都能看清齐信脸上的毛孔，但他不为所动，只待身下人说道：

　　“说起来，我以前都没怎么见过，如今才知道，你睡相还挺差。”

　　李谐安自上而下，看着身下人，沉默了片刻，并没有因齐信不断凑近的僭越，而有所反应。

　　反而他趁齐信没反应过来时，快速压低了的自己的身子，将两人的距离拉到极致。两张脸的距离，甚至连对方的呼气都能互相感受到。

　　没想到李谐安竟然还主动靠近，齐信惊讶之余有些慌张。看着即将贴上的脸，他的大脑瞬间空白：

　　“好近，从来没有过那么近……”

　　齐信心中只有这么一句话。如今李谐安的双手压在他的胸膛，整个人坐在了他的身上。想象着这个画面下，他实在难以维持冷静。

　　于是在心绪混乱之时，齐信有些乱了阵脚，他最终选择了退却。只见他慢慢的缓下身体，面不改色地，恢复成刚刚平躺的姿势。

　　只是在李谐安面前，他的一切动作简直无所遁形。无论是李谐安手下砰砰加速的心跳，还是身下人耳朵迅速爬起的那一抹红色。都表明着自己身下这人的情绪，并不如他脸上所表现的那样冷静。

　　李谐安微微叹了一口气，心想总算制住他了。

　　随后他呵呵两声，说道：“齐侯爷说笑了，你根本都看不到我的脸，还是说你有火眼金睛？能透过一张纸看我的表情？”

　　说罢，他拍了拍腰后的手，示意齐信放下。齐信不知怎的，竟然不自觉地就放下了手，就像形成了某种惯性。

　　李谐安撑起身子，不管旁边齐信还躺在地板上，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只见旁边人又恢复了情绪，似乎是想扳回一城，于是齐信说道：

　　“睡相一定要看脸吗？我可不是看脸看出来的，只是你刚刚躺在我怀里的时候，嘴里喃喃着什么，什么‘徒儿’、‘信儿’的。”

　　“我看你年纪也不大就有徒弟了呀？好奇得很，所以想问问你，这是在说谁呢？”齐信刚刚片刻的慌乱像是未出现过一般，如今他藏着笑，目光灼灼的看着李谐安，等着他落马脚。

　　啧，我梦里想什么不好？来想你？脸还挺大，李谐安无语的看着地上这人，但他脸上表情不改，

　　“齐大人大抵是耳背了，我从来不说梦话。”

　　“还有，现在好像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李谐安左右扫视了一下，说道：“我们这是到了哪里？”

　　齐信并没有应李谐安的话，只是伸出右手，向李谐安挥了挥。

　　李谐安又叹了一口气，走上前去，将齐信拉了起来。

　　齐信边站起来，一边说：“说来怪我，镇远说起龙卷风时我一时没想起来，如今再看，和我当初遭遇的是同一种。不知道是如何引起的，当初我也分不清是人为还是自然，如今一看应该是有人暗中操作。”

　　“我当时在找你的路上，在每节车厢都下了符咒，将火车车厢牢牢地锁在一起，而符咒并不会对自然发生事件起效，只会对其他力量产生反应。”

　　“如今火车没有被肢解散开，只能说明这股龙卷风有他力操纵，现在果然，人和火车一起离开了原来所在的地区和时间。”

　　李谐安蹙起眉头，问道“前面我能理解，什么叫做离开了时间？”

　　“说人话，就是穿越了。其实也不难证明，你看，这节列车上的人数和状态，是不是发生了变化？”

　　这句话刚刚落下，还没等李谐安检查，其余的人开始悠悠转醒。

　　“这里是哪啊？”

　　“为什么外面一点光都没有，好暗啊，什么也看不清。”

　　“等会儿，你是谁啊，怎么坐在我腿上！”

　　黑暗之中，一片混乱，倒是人们唧唧咋咋的声音，驱散了黑暗中压抑幽静的气氛。

　　李谐安还没问齐信发生什么，就听到隔壁车厢一声惊呼：

　　“你这小孩是谁？我家孩子呢？”随即那个女声就开始到处呼喊，试图找到自家孩子。

　　李谐安和齐信对看了一眼，穿过车厢走去了那一节，其余人也被呼喊声吸引过去。

　　“怎么回事，那孩子不是阿冬吗？怎么，他怎么变成人了？”武大诧异的大声说道。

　　在场的人是听不见声音的，而鬼怪们听到武大所说，全部扭头看去，

　　“还真是阿东！”

　　“他怎么恢复人身了？”

　　一时间，鬼怪们的声音嘈杂起来。

　　这个阿冬，齐信有些印象，刚刚上火车时，这个小鬼正是那个钻进一家三口那边听故事的那个。如今他周边只看得到人，而自己从前熟悉的鬼怪们一个也见不着，如今急的哭了起来。

　　另一边，除了独行的乘客，其他乘客到处找自己的同伴，要不他们就是喊乘务员、列车长。

　　人声和鬼声同时闹着，齐信感觉自己进入了菜市场，再不停下，自己的耳膜大概是要破裂。

　　他扭头看向身边的李谐安。

　　李谐安点点头，表示他已经了解情况了，扭头走向武大。

　　齐信暗中捏了一个凝神符，挥向嘈杂的人群，而后扒开层层叠叠的乘客，抱起了阿冬。阿东毕竟是个孩子，此刻被齐信抱在怀里，终于是止住了啼哭，一双小手死死的攥住齐信的衣领。

　　齐信转而面对那对正在急忙找孩子的夫妻，他说道：“我们去找列车长吧，我知道他们在哪，大家都跟我来去问问情况。”

　　他的嗓音流畅而低沉，在黑暗中穿透了弥漫在车厢中的不安气氛，给人冷静且可信服的感觉，车厢内的乘客急需找到一个指引者，于是慢慢的都安静下来，担心嘈杂的声音会盖掉那如古钟般清明而又沉稳的声音。

　　齐信满意的点点头，说道：“那就跟我来吧。”

　　此刻他亦是听到李谐安正对着武大说话，意思是让武大把众鬼聚集在一起。于是齐信放心的把人群带开了。

　　在李谐安和齐信的努力下，车厢内本搅做一团的大杂烩，最终实现了人鬼分离，齐信的耳朵终于是有救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整列火车一起穿越了，而穿越的时间正好是阿冬死前的时间，所以阿冬变回了人身？”武大说道。

　　李谐安点点头，看着众鬼难以置信的表情，无奈道：

　　“齐信曾经历过一次，我们大抵是真的来到了新的时间点。而这次的事故，齐信怀疑是有人故意为之。”

　　“说实话，要不是阿冬变回了小孩，你刚刚说的我是一个字也不会信的。”三木的嘴到现在还没有合拢。

　　“那我们怎么回去啊？要不去抓到那作怪之人？”一鬼说道。

　　“为什么要回去，阿冬都变成人了，我也和他差不多时间死的，万一又往回穿梭了呢？我也想变回人。”有声音说。

　　那鬼听后，反驳道：“变回人？别消失就好了，你没见那对夫妻的小孩已经不见了？很明显，现在还没到那小孩出生的时间，所以他们怎么也找不到小孩。”

　　“如果再往回穿，穿到上古时期，恕我直言，在座的各位，是不是都要消失？”

　　一时间，众鬼因为这番言论议论纷纷。

　　武大摸着下巴，又问道：“那按你这么说来，在这个时间点后离世的，现在都变回了人身？”

　　“应该是没错。”李谐安点点头。

　　“三木，去取我名谱来。”

　　武大的名谱，正如现实人们的族谱，记载了车上的鬼什么时候离世，来到这趟车上。而如今名谱一对，那车上的鬼有几个转化为人，和那李谐安和齐信所说的这番解释是真是假，便是一目了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