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那日桃花正灿烂 李谐安发动 ...
-
李谐安发动的地锁阵,将镇远将军生生困在了这节车厢的尾部,镇远将军试图挣脱,可无奈他那久经沙场的长枪,只擅长刺穿敌人的胸膛。
对于像泥沙一样,刺一枪就陷一枪的地锁阵,他这柄银色长枪毫无用武之地。镇远将军只能将长枪收在一旁,放弃这无谓的攻击,将注意力放在远处的二人身上。
但是他刚看了一眼,就已经后悔了。他只后悔自己前世,爱和人唠嗑的破毛病一直没改掉,早点抓了这人跑多好,刚刚非要陪着这个遮面小鬼聊几句。要不,哪里会碰上齐信这个混世魔王。
现在是好了,跑也跑不了,还得被迫看齐信和那小子,在自己面前耳鬓厮磨。真是有伤风化。远处二人,全然当他这个威名远扬的将军不存在。
“可是,齐信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留在那个僻壤小镇等着找他不争气的师父吗?”镇远将军盯着那个,被齐信缠了满身的小鬼。
再回想刚才,此人的种种行为,正是如记忆里那人,他看着那个,急于避开齐信的长衫男人,这两人的身影如此重合。
他不由失神的想到:“若是他当时还在,那些事是不是可以不发生?”
面前二人还在拉扯着,镇远却陷入了回忆。
犹记得,正是那放榜之日。
迟日之桃花,一夜花苞开颜,花重满园;翩翩少年郎,一朝进士登科,名动京城。
李府上下,门庭若市,门槛被贺喜之人踏破。他也随同父亲前往拜访,向新晋状元郎道贺。
时值暮春,桃花点缀着庭院四处。踏入院内,那一抹红色鹤立在成片粉色之中,最是吸睛。状元郎正背对着他们,缀在家中长辈身后,向他们面前的客人施礼道谢。
他们保持着为客的礼仪,远远站着等待,因此只堪堪见其背影。
但光是看其背影,就觉得这必定是一位俊俏少年郎。只见那人身穿状元服,拱手作揖,金边广袖随着手起伏,翩然若舞。进士帽边一对簪花,更显得人春风得意。帽后垂着的皂纱飘带,正随着暮春暖风肆意飘动。系在腰间的黑色缎带,将宽大的服饰尽束腰间,那人的身姿被衬托的更加挺拔如竹。
这衣服被那人穿的好看极了,让周围的人忍不住靠近,细细观赏。
但那人腰带上,坠着的一对抹金银牌,又提醒着观看之人,进士登科者的荣尊,和不可亵渎。
真是奇怪,披红戴花之下,这位状元郎却未落半点凡俗。反而与人谈笑间,举手投足不卑不亢,潇洒恣意,尽显少年人意气风发。
身旁也有客人正等着,向李家道贺。见李家众人还未和上一位客人说完。闲来无事,便互相聊起了天,言语间无不透露着对李家官运亨通的艳羡。
“当年李丞相,在先帝潜龙之时,只是一个小小门客。得先帝赏识一路升迁,历经两朝,在朝堂之上位高权重。”旁边一人说道:“如今其子也这般争气,金榜题名。未来李家是要飞黄腾达啊。”
一人附和道:“难怪全城就李家这处的桃花,开的最绮丽灿烂,这可不就是‘春风拂面桃李开’嘛!”
他听罢,并不以为然。稍稍抬头看向那一抹红,随后又垂目想道:不过一届文臣罢了。
他家世代武将。他冠礼初成,两月前已经进入了父亲的军中。如今他也凭借超高的武艺,在军中有了一定威望。他向来觉得,好男儿就应纵马驰骋疆场,征战沙场。
而朝中这班文臣,惯来爱耍嘴皮子,用笔杆子戳人腰杆子,口蜜腹剑之事,常干常新,无一丝男人气魄。
就这样想着,突然他身前的父亲迈开脚步迎上前去。他低头出神,还未反应过来,就见一双乌头金丝履踏进视线。
“郑伯,想必您身后这位,便是令郎?”一道温润和雅的声音敲醒了他。
他连忙抬头,看向面前的状元郎。
这时他才看清,面前人所戴进士帽边的那一对簪花,原来就是今日开满京都的桃花。只见面前人对他微微一笑,星眸俊目,朱口皓齿。
暖风适时吹动,左鬓边的桃花,趁机拥上前去,抚摸状元郎的侧脸,状元郎急忙抬手,扶正鬓边桃花,他恰好站在跟前,这一幕看的真切。
面若桃花,这个成语竟是在他的心中具象化了。
火车轮毂声再次响起。
镇远将军从记忆中脱出,回到现实。
他再一次观察远方那个蒙面的小鬼。墨青长衫上,左一片右一片,还沾染这他刚刚流出的血,再加上一张写着“还债”的大纸蒙在面上。齐信倒也是丝毫不嫌,抱得起劲,笑得开心。
小鬼用抬起无力的手,试图推开齐信,但只是试图。
看着这样一副软弱的,没有怨气的身躯,镇远将军又回想起记忆那翩翩少年郎的模样,再看看此人。
心想:李谐安好歹是名门望族的公子,再落魄也不至于这般模样。他大概是吃错药了,才会冒出他们俩很像的念头。
镇远将军正无语着呢,齐信终于松开箍在腰间的手,放开手下的人。李谐安忙往旁边躲开,生怕齐信再次缠上来。他躲的急,却没见脚边一根青丝,正攀绕上他的脚腕。镇远在远处看到了,更加沉默了。
“镇远。”齐信迈步走向镇远将军,“你不好好呆着你那戈壁,跑上火车,干这伤人的事?”
镇远面对齐信的责问,并不打算落了自己的气势:“怎么?你不是立了规矩吗?怎么说来着,‘除了那边陲小镇,其余一律不管’,怎么今儿有空管其我的闲事来了?”
“你差点伤了他!”齐信本来还未发作,此刻走上前去,扯住了镇远的衣领,因为气急,声音甚至有些哽咽。
“刚刚探查他的身体,没想到体内魂魄不稳,你刚刚那枪若是中了…”只听他哑声说道:“那我这几十年,就白找了!”
齐信刚说完,便转眸看了李谐安一眼,像是特意确认人是否还在。
李谐安此刻没闲下,他发现齐信和镇远认识后,并无太大反应。本着非礼勿听的想法,又蹲在那边,画起了阵法,是个净明阵。他闲来无事,干脆将乘客身上的鬼气给祛除了。
看李谐安还有这份闲心,大概身体并无大恙,齐信终于是强压下刚刚的心悸与愤怒,又恢复了正常神色,将扯着的领子放开了。
“你找他?”镇远像是听到极其荒谬的言论,“你莫不是疯魔了,随便认人,那人根本就不是你师父。”
“你刚刚也看了吧,李谐安手腕处有一颗痣,这个可没有!”镇远愤怒的说道。
齐信被噎住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只听镇远又说:
“现在找人找的那么勤,当年你这个相国侯去哪里了,全国的人都在找他,全国的人都想抓他,你在干嘛?那坐在龙椅上的昏主,是把你胆子吓破了吗?你怕不是急着撇清自己,也是,毕竟一个罪臣,一个敌国之女……”
“郑易!”齐信打断了他。
镇远百年后再次听到自己的名字也愣了神,咄咄逼人的话语卡在了喉咙。
远处的李谐安听到他们争吵暂时停下,于是靠近了些,“齐侯爷、镇远将军要不然移步别处?乘客们快醒了,若是看到一人一鬼吵架,怕是会再昏过去。”
齐信看向李谐安,紧绷着的脸,硬是要扯出一抹笑来,说道:“好啊。”
“那我有些事,就不打扰二位叙旧了。”李谐安心里松了口气,心想终于有理由离开这两个凶神恶煞了,他可还记得武大让他避开点齐信,要是躲在最后的车厢,想必不会再碰上这二位。
“要不去最后一节车厢,那里没人。”齐信看向李谐安,似乎读懂了李谐安的心里话,“就是不知道怎么走,还烦请带路。”
李谐安:好好好,你没去过怎么知道那里没人?还有,这里是火车不是迷宫吧,是不会直走吗?
齐信看到李谐安眼里一丝犹豫,心里啧了一声,果然还是想跑。
他解开了镇远身上的阵法,来到李谐安跟前,半蹲下来,肩膀卡着李谐安肚子,将人扛到肩上,“想必是身体还没恢复,这样带路可以吧?”
而后掉头对镇远说道:“把你的鬼身藏好,今日之事还是要说个清楚,否则我就把你洞底那本书烧了。”
“你别动它!”镇远很是愤怒,忽觉刚刚那一架还能再吵,于是隐了鬼身,跟上前去。
“听说你做鬼以来便没有记忆?”齐信不屑身上人的挣扎,向他问道,
李谐安放弃了挣扎,很是不爽,一声不哼。
“回话。”齐信的声音冷冽了起来,给李谐安惊了一下。
感受到手里的身体一颤,齐信忽然发觉自己刚刚情绪不对,咳了一声,调整了回更柔和的语气:“你跟我讲讲,我就把你放下来?”
镇远则在旁边倒油,嗤笑道:“怎么,压着半天,终于露出本性了,装什么装。”
“这可是你说的。”李谐安见到有回旋的余地,开口了,“我确实没有身前记忆,而且好像死去了好多年才苏醒。”
“以前的人一点也不记得了?”齐信失神片刻。
“一点也不记得了。”
齐信垂眸,将人放下。镇远靠近齐信身边,看不到他眼底的情绪,又去看了看刚刚下来的李谐安,嗯,一张白纸,也看不到表情。
在场人各有各的心思,只有李谐安,他生平第一次这么感谢他脸上这张纸,刚刚经过几节车厢,鬼怪们全在墙缝,看着李谐安被齐信扛在肩上,各个都是一脸震惊。
李谐安知道,就凭着他这列火车的八卦程度,不过几秒全车厢的鬼便会知道,然后《穷债户与齐侯爷不得不说的那些事》这本书,会发行出十六个版本,然后几日内遍传火车各站。
他做鬼以来,好看杂书古文,文笔不错。于是经常在火车收集各种奇闻轶事,记录成册,佚名发行鬼界。深受鬼怪欢迎,鬼怪们不知道笔者是谁,于是给他取了个名号“新知居士”,名号指这位作者书内的故事,经常刷新大家的认知。
可新知居士却不知道,今日他会成为主角,李谐安想到这里,脸都涨红了,所以他现在真的很感谢脸上这张白纸。
好不容易来到了车厢最后一节,武大已经听到消息,在那儿等他们。
看到他们过来,武大上前一步,将李谐安挡在身后:“齐侯爷,都怪我不好,没教好手下人,想必你和身后贵客是有要事相商,这里的门我已经打开了,你们可以进去谈话,这小鬼我好好带去管教。”
李谐安听完武大的话,也低下头假装犯错了一般。
武大牵着李谐安就打算离开,齐信伸手拦下了他们的去路,齐信看着身后的李谐安垂眸不看他,再看武大母鸡护崽的样子,心中略有些恼火。
旁边镇远看着齐信这副神态,就想起生前,他和李谐安说话,齐信总借着向师父讨教的名义,爱插一腿的固执模样。如今他和面前这个小鬼无名无分,此刻刚好报复回去,这么想着,镇远便说道:
“齐信你这是干嘛,人家的小鬼,又不是你的什么人,带完路就该回去了。你这般拦着,是想着当哪座山上的山大王,玩强抢民男这一套吗?你恩师是怎么教导你的?”
齐信斜睨了他一眼,知道镇远在挑他以前的茬。
沉默片刻,还是放下了手,看向怯懦在一旁,低着头的李谐安,心想:还是不要太急了。
反正人早晚我要带走的,就留他同火车的同伴,再聊几句吧。
于是,齐信又挠挠头,仿佛在对镇远将军所说的话,感到不好意思,他说道:“并非如此,只是这位公子刚刚身子不舒服,我有些担心。”
转头又看向武大,莞尔一笑:“如今既然您来了,那我自然放心。”
他侧开身,笑眯眯的,将人给放过去了。转头看向镇远,齐信嘴角又拉回一条直线。
镇远看着齐信这两幅面孔,翻了个白眼,说道:“我前日看新知先生的杂文上,有一则故事印象深刻。”
齐信听后,点头示意他继续。
“说是襄州有一杀手,出手必杀,但受佣杀人前,先要看被杀之人的脸,长得好看就不杀,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勿怪我,此妹妹我见尤怜也’,后来身死,变成了一只鬼,但并未因为杀孽过重,变成一只厉鬼,你猜猜他变成了什么?”
“死前罪孽深重,按道理必成厉鬼,那他成了什么?”
“他成了一只双标鬼,有意思吧。”
话音刚落,齐信就知道自己被内涵了,只得甩下一句“无聊”,迈步走进最后一节车厢。
镇远得逞,捧腹大笑,并未注意,未走多远的李谐安脚步停顿了片刻。
两人到了最后一节车厢,齐信又问镇远为何上了这列火车。
镇远性格,齐信是知道的。镇远常年闭关在他那洞底,研究那本古书,一般根本不会出来。虽然这列火车常年路过镇远所栖身的区域,但在平常,镇远根本并不会管这列车如何,也从上车,或者不吸人精气,几百年来未曾闹事。
镇远想了想,还是和齐信讲了原因。
就在近日,这片被人们遗忘了几百年的荒凉戈壁滩上,发生了异动。一股不知来由的龙卷风席卷了戈壁,将方圆数里的活物,全部卷走。而他亦是拼尽全力,才逃出生天。
此次来到火车上,也是因为被龙卷风攻击,上来疗伤。但身体太过虚弱,实在是难以维持怨气,才借贪死鬼之手,吸了部分精气。
却在过程中,发现那只蒙面小鬼,有拾取金银玉石的能力,他想到了自己那本书正需要玉石,而自己根本不能触碰。于是才动了他念,主动现身,想把李谐安带走。
“你既然不想杀他,那为何那枪力道如此狠辣。”
“他,他把史书上那段背给我听,我一时急气攻心,下手失了分寸。”镇远回答,“但我并未对着他的要害,并不致命,谁知他一只鬼,居然这么弱。”
齐信才知道镇远暴怒的原因,叹了口气,“高氏皇族,沆瀣一气。本就昏庸无能,却最擅长听小人谗言。无奈你当时拥兵西北重镇,遭人嫉恨,人性之恶,真令人叹为观止。”
后朝史书有载,尚朝从第四代皇帝起,由盛转衰。北方匈奴日渐猖獗,向南扩张。然西北郑氏一族镇守边关,击退匈奴,换来尚朝喘息之时。
然第五代国主昏愚,听人谗言,政治荒废,翻压京城士族,易能臣,换奸臣。
此番作为,犹身处狼群,却自断臂膀。
第七代皇帝初即位未到半年,尚朝乃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