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辞九州去》海皮乐

80、【何峰番外】鲜花的山岗（完）

　　何峰没有大四，他早在大三的时候就已经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学分也早就已经修够。
　　他有时候会在学校跟着导师研究或是代课，有时候会在公司处理事务。
　　而顾宪海，还在大三的考教资人群里苦苦挣扎，何峰回家的时候会帮他整理资料和熟悉流程。教师资格证何峰也考过，不，应该说他手上有很多用不上的证。
　　何峰是知道自己凶的，他替导师代课的时候，就经常被学弟学妹吐槽，他也知道自己的凶名和事迹已经挂着校友贴吧两年了，荣获的“精”。
　　有骂他的，有夸他的，还有看热闹的，但是何峰早就已经不在意了，这些小事都不是事儿。
　　顾宪海终于考上教资，四级也终于过去，而何峰的公司起步，越发忙碌。
　　他们这些搞研究的，抽烟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公司实验室的吸烟室每天都烟雾缭绕，何峰每次路过都绕着走，去实验室搞研究也都戴着口罩。现在又要做生意，烟酒是不可避免的东西，味道奇怪的酒下肚，混杂着浓烈的烟味，何峰感觉胃部翻滚的厉害。
　　对面的中年男人手里攥着烟盒，给何峰递过一根烟，何峰本想着拒绝，但是李爽一直在怼他胳膊，无奈只能接过。呛人的味道吸进去，何峰还是没有忍住，剧烈的咳嗽起来。
　　中年男人大笑着喝了一大口酒，露出令人作呕的黄牙，然后抱起身旁脸色难看的员工——
　　然后他被何峰一拳打碎了牙。
　　李爽连忙熟练的拉扯住何峰，连推带拽把何峰拉出酒局，明显已经很习惯何峰这一举动。
　　何峰脸色很难看，他们两个人坐在车上，李爽抽了一根又一根烟，然后拍拍何峰的肩膀:“他们可真挺让人烦的，这地方待着就是难受……小少爷，我知道你难受，咱们再忍忍、哎……你这，你还不愿意去阿姨那里要人……算了，以后这事儿我和小刘来吧。”
　　何峰低头，像犯错的孩子一样说对不起。
　　他向来都不喜欢低声下气的，但是总要有人去谈，公司里一堆理工社恐，这样算来，竟然只有他们两个人可以出面。
　　他这控制不住的暴脾气和要命的洁癖很是致命，很多时候都会因为看不惯对方而动手或者摔门。
　　但是他是何秀妍的儿子。
　　所以没人敢拿他怎么样，顶多回家叨咕几句，或是诅咒他公司开不下去。
　　后来公司起步，人手逐渐多起来，一些生意就不用他们亲自去谈了，李爽开始带实习生，——他总是闲不下来。
　　何峰接管了公司的管理，还有部分产品的研究。
　　公司越做越大，何峰要操心的事就越多。他其实完全可以当个甩手掌柜，只是实在是有操心命，每天都在给自己没事找事，担心这担心那。逐渐的，何峰睡得越发的少，而高中时候那种焦虑恶心的感觉又出现在他的生活中。
　　他很急很烦，导致脾气越来越暴躁，每天都忍着不发火，导致脸色异常难看。因此，他在公司又获得了阎王爷的称呼。
　　顾宪海找到了实习工作，而他也很忙，聚少离多的日子，让顾宪海的安抚魔法逐渐失效，何峰跟他在一起，只会有无尽的争吵和烦躁。
　　最开始的时候何峰还想挽回关系，但是后来他发现不管自己说什么都会惹顾宪海生气。他有很多臭毛病，明明一直有在改但也改不掉。
　　所以后来，他忍着不去争吵，少说多做，尽量避免矛盾的发生——吵架简直是世界上最浪费时间的事。
　　李爽发现何峰也开始学会的抽烟。
　　他很震惊，而何峰没事人一般的灭掉烟头，这烟和火机还是他从顾宪海那里缴获的。
　　不理会李爽不可思议的目光，何峰回到公司附近的另一套房子里——顾宪海都不知道他在这里还有一套房。
　　他光是洗漱洗澡就用了两个小时。
　　又熬到凌晨一两点，这太晚了。
　　何峰一次又一次的打消回家的念头，或许是不想见到顾宪海然后吵架，他总是会忙到很晚，用工作自己的时间挤满，然后回不去家——他真的不想吵架，也不想惹顾宪海哭，所有的矛盾都是因为他的急性子暴脾气，都是他的态度不好，但是每次都是顾宪海先低头来哄他。
　　他真的很想改，但是改不掉啊！
　　为什么他这么差劲？
　　何峰看向镜子里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已经可以开始教课了，在某天，他可能会成为老教授，像许文复一样，不、不一样，许文复的学生几乎都很尊敬很喜欢许文复，而他教过的学弟学妹只会痛骂他事儿。
　　他们的公司已经开始平稳，以后会越做越大，他迟早有一天会超过何秀妍，迟早有一天。
　　但是他已经筋疲力尽了。
　　何峰深深的感受到，无论是哪方面，他都比不上自己的父母。但是他不愿意认输，于是头也不回的进行着这场只有他一个人的比赛。
　　很痛苦，好像要摘下他身上何秀妍许文复的标签，只能是比他们还厉害，厉害到所有人想到他的时候，第一印象不是他父母而是他自己。
　　多可悲啊。
　　何峰的情绪没有宣泄口，他也只能自己憋着，直到那天顾宪海的导员给他打电话，让他捞回喝的不省人事的顾宪海。
　　这时候，他才猛然惊觉，顾宪海已经大四毕业了。长时间的工作让他不再关注顾宪海的生活，不知道顾宪海现在怎么样了。
　　顾宪海喝了个烂醉，整个人身上都是烟酒臭味，何峰忍着恶心拖他上车，他竟然还吐到了车上。
　　光吐还不够，还边呕边调戏他，一脸傻乎乎的样子，估计被人抓去给人赚钱当苦力都不知道。
　　收拾一个醉鬼很费劲，何峰在收拾完车子、衣服、床单被罩和顾宪海本人的时候，外面天光大亮，何峰熬了个通宵，心情差到顶峰。第二天顾宪海醒来，他就定下一系列规矩，顾宪海明显感觉理亏，就同意了这个所谓“家规”。
　　这事定下来后，很长时间都是消停的，他们就像往常一样生活，期间还去南方旅游了一段时间。
　　其实何峰挺理解顾宪海为什么老是和他提分手的，他太差劲了。对比情绪稳定的顾宪海、李爽和赵阔云，他简直就是个定时炸弹，随时都会爆。
　　他身边一圈的人似乎都是情绪稳定的，只有他一个人这样，即使是个成年人，也都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
　　何峰看着手上烟头烫出来的痕迹，又想到顾宪海那天气愤的样子，脑袋里面一片空白。他又想起来无数个晚上，他身旁传来顾宪海的哭泣的声音，而他只会转过身去装睡。
　　顾宪海失望并不是一时的，他并没有在跟他开玩笑。
　　这是何峰看到顾宪海手腕上的三金消失的时候，感觉到的一件惊恐的事。
　　出于私心，他并不想让顾宪海走，他感觉顾宪海这一走，他在爱情方面也会彻底输给父母。
　　但是出于理智，他没有再强硬的拽住顾宪海——他知道顾宪海根本拽不过他。
　　他知道顾宪海，这人一辈子都在苦水里泡着，也就跟自己那几天尝到点甜味。可是顾宪海跟着他的时候，好像也没过几天开心日子，顾宪海永远都是缩着头小心翼翼的样子，生怕他丢下他不管。
　　顾宪海是个独立的成年人，顾宪海也有稳定的工作，或许离开他，顾宪海会过得更开心。
　　于是何峰不再阻挠顾宪海收拾东西，他看着顾宪海头也不回的离开。
　　何峰顶着巴掌印在家等了两天一夜，期间一直没有合过眼吃过饭，紧紧的盯着门口，不停的掐挠自己的胳膊和大腿。
　　但是顾宪海没有出现，何峰晕倒在了家里。
　　他电话在不停的响着，李爽在打过几通电话后发现不对劲，到他家把他捞进医院。
　　只有李爽知道他分手了，何峰的日子还在继续，三点一线、尽职尽责，偶尔一次出门也都是去出差。好在他天生就是个无聊的人，而全球各地大学期间都已经逛完，当初旅游也是，如果不是为了哄顾宪海，他会泡在学校的实验室做七天研究。
　　没有顾宪海的日子并不难熬，他甚至不用回家去看一眼，但是也越发的迷茫。他在没事的时候，就是看着长源科技的logo发呆。
　　他这么拼命的赚钱、把公司越做越大，不就是为了能早些赚够钱，然后和顾宪海天天旅游约会安享晚年吗？他们甚至已经计划好，收养孩子后的日子。
　　怎么会这样？
　　何峰机械人一般的工作着，直到那天出差，他刚下飞机就接到许文复连续不断的电话。
　　听到顾宪海已经癌症晚期的消息，他的手忍不住的颤抖。
　　谁？什么病？
　　何峰恨不得立刻赶回天京，但是他还有工作，他最近状态很差，他不想拖别人后腿，不想做个没用的人，但是他最重要的人此时躺在病床上……
　　恍惚之间，何峰订下了返程的机票，但又取消，他就这样若无其事的谈完自己人生中最后一场生意，然后退休不干了。
　　这是早晚的事。
　　其实他早在公司走上正轨后，就已经计划好了自己退休的事情。他把公司的事都安排妥当，跟李爽赵阔云他们挨个告别，紧接着第二天，长源科技CEO的位置，已经不再是他们那阎王爷似的何董，而是一位和蔼可亲的大姐姐。
　　赶到医院的何峰，确认顾宪海已经安置好后，转头去了顾宪海的出租屋，把他的东西和狗都弄回家。
　　顾宪海东西还是不多，而且很多新衣服他舍不得穿，还在家里留着，主要是狗的用具和狗要挪，一车就能全部带走。等一切弄好，天色已经不早了，他在替顾宪海退租以后，就连忙赶到医院接着照顾顾宪海。
　　虽然顾宪海现在还乖乖的躺在床上，但是何峰知道，等他醒了以后一定会抗拒治疗逃跑，他得想办法让她别放弃治疗。
　　看着顾宪海熟睡的面孔，何峰用他的手机打通了陈国华的电话。
　　这是他第一次跟陈国华正面对话，但传过去的消息并不是什么好消息。他用顾宪海的手机给他上边几位聊的多的都发过消息后，又在朋友圈发送了一条，然后把顾宪海的手机藏了起来。
　　等待的时间很漫长，何峰几乎是没有合过眼，他烦躁的拿着书乱翻，要不就是往死里掐自己的胳膊，即使已经退休，他也还是感觉到巨大的压力。
　　顾宪海醒了，他果然想着抗拒治疗。意料之外的事，顾宪海对陈国华也很抗拒，明明顾宪海以前一直都在思念着他。
　　何峰并不理解顾宪海复杂的感情，但是他也没有什么办法。公司的事还有一些尾巴，他在处理的过程中还给顾宪海买了新的手机，旧手机已经让顾宪海自己摔了。
　　顾宪海也是个跟他一样倔的人，或许是因为真的心存死志，劝过、逼过，都改变不了顾宪海想死的决心。
　　在彻底处理好公司的事以后，何峰就开始天天陪着顾宪海，但是他实在是对医院很恐惧，这里处处都弥漫着死亡的气息，而顾宪海也是半死不活的样子。
　　最终，何峰妥协了。
　　焦虑和恐惧已经让他无处可逃，他现在也算是个一无所有的人？没有工作、没有成就，甚至连最亲的人都照顾不好，活脱脱一个啥也不是的废物。
　　他彻底的输了，他也不配活在这世上……
　　住在家里的日子很平静，何峰开始习惯照顾顾宪海的日常起居，但他很多事也都做的不完美，会让顾宪海很是难受，但是他什么也都做不到。他还想再给顾宪海做一些手工新玩意，但是看着部件图都感觉恶心，在顾宪海睡觉的时候想要看书缓解压力，最后也都是以书房被砸的稀巴烂作为结尾。
　　顾宪海的状况很糟糕，何峰的状况也很糟糕，那条小白狗也因为没人照顾而被送到别人家里。
　　顾宪海还是发觉到了他的异常，于是最后的日子里，他经常会跟他谈天说地，聊人生、聊理想、聊一些美好的东西。
　　当看到顾宪海吊在半空中的尸体的时候，外面的春光灿烂，还会偶尔传上来儿童打闹玩耍的声音。但何峰却觉得，什么美好的事都不存在了。
　　骗人。
　　顾宪海永远都是个大骗子。
　　那瓶安眠药开了封，他睡得很踏实，踏实到他把顾宪海说的给他惊喜当了真。
　　何峰把顾宪海的尸体弄下来，像往常一样换好纸尿布，然后一同在沙发上躺下，就像往常一样。他突然想到了他姥姥，但这回又有些不同。
　　不知道过了多久，何峰终于睁开眼睛，医院刺眼的白色入目，刺的人睁不开眼睛。
　　何峰看着手腕上已经包扎好的伤口，最终还是没有选择离开。
　　他的人生是失败的。
　　但是他还是要走下去，他还有父母家人，他不能就这么轻飘飘的离开，他还要继续这一塌糊涂的人生。
　　顾宪海最后还是没有睡进铁小的院子里，他就是糊弄何峰，他签了遗体捐赠，什么都没有给何峰留下。
　　何峰处理好顾宪海的后事后，就回到了塔兰，他整理好一小箱子顾宪海的东西，拿着铁锹翻进已经荒废的铁小，把东西埋到已经有四五米高的树下。
　　铁小的后边是个小山坡，上边有一排整齐的白杨树，曾经的土操场因为没人照顾，已经长满了野草和野花。
　　恍惚之间，何峰感觉自己似乎又回到小时候。
　　那是个开满紫红色的金达莱的山岗，他的姥姥还在那里采花，为他编上世界上最好看的花环；他的父母还年轻，每年过年都会带回无数个他没见过的好玩物件；而他，永远都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子。

作者有话说

　　忘记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