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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父女 秋雨绵 ...

  •   秋雨绵绵,将宫阙朱墙洗得愈发肃穆冷清。御书房内,永安帝屏退了左右,只留一盏孤灯,映着他晦暗不明的面容。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大半是关于北地叛军与景风出征的急报,还有不少是朝臣或明或暗要求“处置妖女以安人心”的谏言。他一份也未批阅,只是望着窗外淅沥的雨丝出神。

      良久,他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内响起:“宣何氏。”

      侍立角落的老太监微微一怔,躬身应道:“是。”旋即悄无声息地退下传旨。何云,九皇子生母,自移居重华宫后,陛下几乎未曾单独召见。此刻突然宣召,所为何事?老太监心中惴惴,脚下却不敢有丝毫迟滞。

      重华宫偏殿,何云正对着窗外雨幕发呆,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女儿留下的那枚玉佩。听到宣召,她指尖一颤,玉佩险些滑落。深吸一口气,她迅速整理了一下略显素净的宫装,抚平鬓角,对镜中那张虽染风霜却依旧清丽的面容定了定神。该来的,总会来。风儿在前线搏杀,她这个做母亲的,在后方也不能露怯。

      踏入御书房,熟悉的龙涎香混合着陈年墨香扑面而来。何云垂首敛衽,依礼下拜:“妾身何氏,拜见陛下。”

      “平身。”永安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也有一丝复杂难辨的意味,“赐座。”

      何云谢恩,在太监搬来的绣墩上侧身坐了,姿态恭谨,背脊却挺得笔直。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闻雨打窗棂的沙沙声。永安帝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慢慢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何云也不催促,眼观鼻,鼻观心,静静等待。

      “朕……”永安帝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召你来,是想问问……风儿她,小时候是什么样子?”

      何云微微一怔,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她抬起眼,迅速瞥了一眼御座上的男人。他看起来比前些日子苍老了些,眼底有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一丝罕见的,属于父亲的迷茫?

      她心中微动,斟酌着词句,声音轻柔却清晰:“回陛下,风儿她……自幼便与别的孩子不同。”

      “哦?如何不同?”永安帝身体微微前倾。

      “她记事极早,且过目不忘。”何云陷入回忆,唇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极淡的、属于母亲的光辉,“妾身出身不高,嫁妆里并无多少书籍。冷宫清苦,更寻不到什么启蒙读物。妾身只依稀记得幼时学过的《千字文》、《百家姓》,便抽空在地上用树枝划给她看。谁知她只看一遍,便能记住字形,追问读音字义。妾身惊讶,便试着多教一些,诗词歌赋,史书杂记,但凡妾身记得的,她都能很快掌握,甚至举一反三。”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泪光,却带着骄傲:“那时她才四五岁年纪,躲在冷宫破败的书阁角落,偷看前朝废弃的典籍。守阁的老太监心善,有时睁只眼闭只眼。她便如饥似渴地读,回来还能讲给妾身听。妾身问她为何如此用功,她……她那时还那么小,却仰着脸对妾身说:‘娘亲,书里有道理,有力量。读懂了,就不会被人欺负,就能保护娘亲。’”

      永安帝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保护娘亲……一个在冷宫朝不保夕的稚童,最初的志向竟是如此简单,又如此沉重。

      “她……可曾怨朕?”永安帝忽然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何云沉默片刻,缓缓摇头:“风儿自幼懂事,从不问为何父皇不来看我们,也不问为何别的皇子公主有的,我们没有。她只会想办法,用她小小的肩膀,为妾身挡去一些风雨。”她想起那些年,景风如何与克扣份例的太监周旋,如何在天寒时想方设法弄来炭火,如何在有人欺辱她时,明明自己还是个孩子,却像只护崽的小兽般挡在她身前,眼神凶狠得让人心惊。

      “有一次,膳房送来的饭菜馊了,妾身不欲生事,想将就着吃。风儿却拦住了,她端着那碗馊饭,直接找到了当时管着冷宫用度的刘太监。”何云声音微颤,“那刘太监是有些势力的,见一个冷宫不受宠的皇子来质问,便不理他。风儿只盯着他说:‘这饭我送到皇后娘娘宫门前去,请娘娘评评理,克扣冷宫用度,致使皇子生母食用馊腐之物,是何道理?即便皇后娘娘不管,总有人会管。’”

      “那刘太监被她的吓住,后来我们的用度,虽依旧清苦,却再无人敢故意克扣腐败之物。”何云抬起眼,看向永安帝,“陛下,风儿她……并非天生冷硬心肠。她的锋芒,她的算计,都是在那样的环境里,一点一点被逼出来的。她若不争,若不强,我们母女,早已尸骨无存。”

      永安帝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言语。他能想象那种日子,也能想象一个早慧的孩子,如何在绝望中淬炼出远超年龄的坚韧与心机。

      “后来,她渐渐大了,读的书更多,心思也更深。”何云继续道,语气带着回忆的悠远,“她不再仅仅满足于保护妾身。她开始问妾身,前朝为何灭亡,本朝为何总有边患,百姓为何疾苦……妾身答不出,她便自己去找答案。她读史书,读兵书,有一次,她读《史记》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竟击节赞叹,对妾身说:‘娘亲,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有德者居之,有能者治之。女子为何不可?’”

      何云说到此处,停顿了一下,小心观察着永安帝的神色。见他只是眉头微蹙,并未动怒,才接着道:“那时妾身吓得捂住她的嘴,告诫她此话万万不可再说。她却看着妾身,眼神亮得惊人,说:‘女儿知道了,现在不说。但女儿心里,是这么想的。’”

      心怀大志……永安帝在心中默念这四个字。原来那么早,那么早,在她还是冷宫里一个无人问津的“皇子”时,那颗不甘雌伏、欲与天公试比高的种子,就已经埋下了。不是天幕强加,而是她本性如此,环境使然。

      “她可曾……提起过朕?”永安帝又问,这次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何云垂下眼帘:“提起过。她常说,父皇是明君,只是……被太多事情蒙蔽了眼睛,被太多人包围了耳朵。她说,她读史,知道做皇帝很难,要平衡,要制衡,要顾全大局。但她又说,有些事,不能只靠平衡,比如边关百姓的性命,比如天下寒士的出路,比如……律法之下的公平。”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然:“风儿理解陛下的难处,但她选择的道路,与陛下不同。她认为,有些疮疤,必须剜去;有些枷锁,必须打破。即使用最激烈的方式,即使……背负万世骂名。”

      御书房内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雨声似乎更急了,敲打着琉璃瓦,也敲在两人的心头。

      永安帝缓缓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何云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从未深入了解过的、关于这个女儿的另一面。不是天幕中那个光芒万丈、功业彪炳的“凤临帝”,也不是朝臣口中祸国殃民的“妖女”,而是一个在逆境中顽强生长、过早成熟、有着自己清晰信念和道路的孩子。

      聪慧早熟,过目不忘,幼年即知保护母亲,心怀超越性别的壮志……这些特质,与天幕揭示的那个改革弊政、开疆拓土、善于识人用人的帝王形象,严丝合缝地对接上了。

      他忽然有些疲惫,挥了挥手:“朕知道了。你……回去吧。重华宫一应用度,朕会吩咐下去,不得怠慢。你好生将养,不必忧心过度。”

      这是变相的保证,至少在现阶段,他会保全何云,不让她成为逼迫景风的筹码。

      何云起身,再次深深一礼:“妾身谢陛下。也请陛下……保重龙体。”她顿了顿,声音极轻,却清晰,“无论前路如何,她是您的女儿,是大周的皇子。她所求,或许方式不为陛下所喜,但初衷……未必不是希望这片江山更好。”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缓缓退出御书房,身影消失在绵密的雨帘之后。

      永安帝独自坐在空旷的御书房里,良久未动。何云最后那句话,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她是您的女儿……她所求……未必不是希望这片江山更好。”

      “希望这片江山更好……”他低声重复。

      也许,他是该换个角度,看看这个女儿,究竟能在这风雨飘摇的时局中,走出一条怎样的路。

      而那条路的前方,等待他们的,又将是怎样的血色与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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