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铺轶事》拾柳

2、尹始 沈初并没有

　　沈初并没有早早入睡，而是在房内静坐了许久，听到院内一点声响，有些担忧便出来看看。他见院子里一抹身影，走近一看原来是沈常怡，她蹑手蹑脚地低头寻找什么，沈初轻咳一声，问道：“常怡？”他瞧她有些紧张，又关切道：“怎么了？”
　　做贼般的沈常怡微微张口，想说自己无法给后背上药便找个工具，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就换了个说法：“之前躺久了，现在有点睡不着。”
　　以前她只要说谎，眼睛便眨的厉害，如今她边说着，长长的睫毛便忽闪忽闪地。沈初抿嘴一笑，双手负背，“药抹了吗？”
　　沈常怡脸一僵，讪讪道：“抹…抹了，沈大夫若无他事，我先回去休息了。”
　　“唤我沈初便是。”
　　她心中有些疑惑，沈初貌似很在乎她对他的称呼，用沈大夫既礼貌又尊重，为何沈初偏偏想直呼其名。罢了，先回屋。
　　这一觉醒来便是天亮，沈常怡已有今日的打算，她先逛逛这条街，了解当地风土人情，再往更远处打探。
　　二人吃了早饭，沈初开铺门后整理药材，沈常怡在门口晃了晃，对面的铺子探出个小小的圆脑袋，眨着圆眼睛望着沈沈常怡。
　　沈常怡也注意到他了，微笑着挥挥手朝他打招呼，圆脑袋却又缩回去了。沈沈常怡不解道：“嗯？我有这么可怕？”
　　对面铺子又出来了一位妇人，看到沈常怡愣了一会，但很快微微一笑，朝沈常怡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了。
　　“娘，我没骗你，对面真的有个好看的姐姐！”
　　妇人捏了捏儿子的脸，调侃道：“是是，大字不会写几个，就知道看好看的人！”
　　小孩做了个鬼脸，又道：“我还知晓里面还有个好看的哥哥！”
　　妇人思索一会，细长的眼睛望向对面的药铺，她晓得对面铺子换主人了，不曾想竟然是一对年轻夫妻，瞅着那小娘子相貌娇美，气质不凡，但一看便知不是上京出产的姑娘。
　　上京这儿的姑娘豪爽干练，哪有忸怩之态，妇人摇摇头，睨了她孩子一眼，“行了，别玩了，你娘要做事，待一边去。”
　　药铺，沈初发觉沈常怡盯着对面的糕点铺，直问：“可是想吃？”
　　沈常怡晃过神来，摆摆手道：“没有没有，我瞧对面那小孩挺可爱的。”
　　沈初抬眸望去，那眸子的墨色是晕不开的温柔，微微勾起一抹樱色唇，仿佛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似伫立在湖畔眺望美景。“嗯，尝尝也无妨。”说罢，便净了手去买了。
　　糕点铺的妇人一见沈初来了，连忙热情问道：“您要些什么？”
　　沈初温和一笑，“大姐好，要一份桂花糕，一份红枣糕。”
　　妇人也笑着，边打包边说道：“您和您的娘子都长的真好看，今后与我们家便是邻里了，这是我最拿手的酥饼，送你们尝尝。”
　　沈初轻轻摇摇头，“谢谢大姐，不过您误会了，我与那位姑娘不是夫妻。”
　　而沈常怡正仔细观察着铺内，每一处都只是普通药铺该有的，并无异常。唯一不同的就是沈初此人，身上总有给人出身矜贵的错觉，若是四处漂泊…难道是贵公子逃难记？
　　“贵公子”正好提着糕点回来了，恰好对上她明亮的眼眸，沈初的心颤了颤，仿佛回到往昔，她追着他跑时的场景，那时的她眼里有光，照亮了他的心。
　　沈初小心翼翼地打开包好的糕点，递到沈常怡面前，说道：“这是桂花糕和红枣糕，你尝尝。”
　　沈常怡轻轻捏着一块桂花糕，桂花香气四溢，轻咬一口，说道：“嗯，味道确实不错，你也尝尝。”
　　“好。”沈初眼里满是笑意。
　　对面糕点铺的妇人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啧啧！这郎情妾意的，我瞧迟早是一对儿！”
　　铺里来了一位较为年轻的妇人，她手提着菜篮子问道：“桂花姐，今儿没见着姐夫呀？”
　　“是秋梅呀，你姐夫又去宋府送货了。”
　　秋梅眼珠子一转，怯生生开口道：“那下回送货能不能叫上我一起？”
　　李桂花撇撇嘴，“你又打啥主意呢？”
　　她早听说了，这秋梅天天幻想飞上枝头变凤凰，也不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被戳破心思的李秋梅红着脸垂下头，“桂花姐…”
　　若能进了高门大户，她这辈子不愁吃穿，也能在李家村抬起头！况且前段时间隔壁村的水花就是被一个公子哥看中做了小妾，回门的时候可风光了！
　　李桂花摆摆手说道：“我家本分做生意的，没你那些歪心思！”
　　“这怎么算歪心思呢？桂花姐，我要是富贵了，肯定不会忘记你的！”
　　“桂花姐，你就帮帮我进府里，进府里就行。”
　　秋梅继续软磨硬缠，李桂花直接恼了，怒道：“李秋梅你给我赶紧走人，别耽误我生意！”
　　秋梅看李桂花发火了，赶忙溜走了。
　　“哎，我回来了。”
　　李桂花听见自家男人归来，忙不迭为他卸了重担，披上大袄。
　　桂花的丈夫李晖，每月总要往大户人家送货几次。他暖了一会身子，饮下一口热茶，才缓缓道：“我刚瞧见秋梅了，脸色有些差，是不是又来咱家了？”
　　李桂花叹了一口气，细眉一横：“可不是咋的？！她再来，我还赶她！”
　　李晖叹了口气，“秋梅也是个不懂事的，多半也是她爹娘教坏了。”
　　说完两人看向正在认真写字的儿子，心想一定要好好教导。
　　沈常怡来这儿五天了，身体也在逐渐恢复，闲时就在药铺附近溜达溜达。
　　这天沈常怡起了大早，洗漱一番后上街逛逛。
　　饭后茶余之时听沈初说上京是个繁华热闹的地方，刚一出门就撞见如意糕点铺的老板娘提篮出门。这几天李桂花时常来买些驱寒的草药，一来二去，大家也都相熟起来。
　　李桂花笑盈盈地跟沈常怡打招呼，“嗳！姑娘，这是去哪呀？”
　　沈常怡朝她招招手，微笑道：“李姐姐好，我就是随便逛逛。”
　　李桂花一听立马过来热络地挽着沈常怡的手臂，说道：“哎呀，我瞧姑娘甚少出门，定是不了解这儿的，姑娘随我一起，也有个伴。”
　　沈常怡被她的热情打动了，回道：“好呀。”
　　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朝市里的小商小贩卖力吆喝着，偶有马车匆疾来往，远处飘来大饼新鲜出炉的香味，沈常怡才发觉自己还没吃早饭。
　　李桂花计划买几把青菜，见沈常怡看什么都新鲜，便边走边解释道：“姑娘，咱们这儿还算人多热闹，姑娘可以和沈大夫一起逛逛。”
　　沈常怡点点头，随即又想，沈初？他可没空。
　　“唷，桂花姐！”突然一声尖利传来，一位妇人身穿艳丽衣裳，脸上薄施脂粉，眉梢眼角，皆是春意，正缓缓朝她们走来。
　　李桂花暗叫不妙，又不得不用笑脸迎接，皮笑肉不笑道：“秋梅，这么巧。”
　　秋梅的目光没停留在李桂花身上，反而惊奇地看着沈常怡，说道：“这是哪来的姑娘，模样真水灵。”
　　李桂花拽紧了沈常怡的衣袖，向前一步，介绍道：“这是我家对门的沈姑娘。”
　　沈常怡虽不明白李桂花为何防着这位“浓妆艳抹”的姑娘，但是也乖觉的不出声。
　　秋梅瞅着李桂花母鸡护崽的样子不禁笑出声道：“你还怕我拐姑娘不成？”
　　李桂花打趣道：“哎唷！沈姑娘怯生，听说你在东巷的宋家做工啦？”
　　宋家？沈常怡竖起耳朵认真听着她们的对话。
　　秋梅佯装不耐烦说道：“是呀！这不是少爷想吃外边的饼儿，特意点我出来采买。”旋即又得意的笑道：“不同你说了，少爷该等急了！我走了！”
　　李桂花看着秋梅走了，换了厌恶的表情与她耳语道：“这秋梅一心想爬上少爷床的心思人尽皆知，还恬不知耻到处说少爷多欢喜她。谁不知道那宋家少爷个个人中龙凤，哪里瞧得上她！”
　　沈常怡噎住，问道：“李姐姐，这宋家又是哪户人家？”
　　李桂花答道：“宋家可不得了，乃上京第一世家。“随即惊道：“姑娘！你不会也…虽然姑娘的姿色不错，可越是高门大户越过得不自在，再说你与沈大夫情投意合…”
　　沈常怡连忙摆摆手，说道：“姐姐别多想，我只是打听打听，了解一下这儿…”还有，关沈初什么事？
　　李桂花松了口气说道：“那宋家在东巷口，你一去就可以看到，大的很。”
　　沈常怡点头，心想找个时间看看去。
　　随后在街上陪李桂花买了菜，走了一段街铺便回去了。
　　她一踏进门就看到铺里来了一位老妪，沈初正与这位老妪相谈甚欢，瞧她回来了，脸上仍是止不住的笑意，招呼她过来，介绍道：“常怡，这是家住秦河畔边的钱奶奶。”
　　老妪仔仔细细打量了沈常怡一番，随即眯着眼笑了起来，面容慈笑又和善，说道：“哎哟哟，真水灵，我喜欢。”
　　还未等沈常怡回应，老妪又转头朝着沈初催促道：“你俩呀啥时候成亲，我呀这把岁数了，可等不起哟。”
　　成亲？沈常怡听了发蒙，沈初不以为然，把手上的药材打包好递给老妪，笑道：“钱奶奶定会长命百岁，这几包药已经给您分好了，拿回家一日煎一次即可。”
　　老妪接过药包，叹气道：“唉，老咯，这生老病死乃是常事，我呀早就看开咯。”
　　沈初摇摇头说道：“我这药呀保钱奶奶您呀多活个二十余载，纵使阎王爷要带您走，我沈初第一个不答应。”
　　沈常怡在一旁注视着沈初，听到此番话，顿时心生好感，同时又想沈初若真有能从阎王殿救人的本事，屈身在一家小小药铺岂不可惜。
　　老妪又笑了起来，慢慢地回道：“好。”
　　等沈初送完钱奶奶回来，沈常怡这才提起手里的一捆韭黄，询问道：“李姐姐说这个韭黄炒蛋最香了，还特意送了我一捆，我闻着有些味重，试试也未尝不可，你觉得如何？”
　　沈初一把接过，掂量了几下，含笑道：“嗯…还挺新鲜的，正好午时，我去做饭了。”拎着韭黄就去了后院。
　　沈常怡跟着进了后院，来到灶台，沈初磕了两枚鸡蛋打入碗里，撒了点盐搅拌起来。
　　下厨一事，沈常怡顶多干添添柴火的事，不过这个冬天刺骨寒冷也正适合在火炉旁待着取取暖。沈常怡边塞柴火边好奇问道：“沈初，我见你平日给大爷大娘抓药都未曾要钱，我知晓你是善心，亏本买卖，长久以往可不是办法。”
　　沈初握着大勺正翻炒着，烟气冲天呛了几下，听不清她的话，反问道：“你说什么办法？”
　　“我说你是大善人。”
　　“嗯？大善人？”
　　沈常怡点头，抬头一望，透过烟雾缭绕，沈初认真又讶异的目光朝她看来，脸上还抹了几分黑灰，沈常怡低头笑道：“嗯，还是长得十分俊俏的大善人。”
　　这个称呼让沈初恍然失笑，他扬了扬手中的勺子，语气带着一丝欢快，“多谢夸奖。”
　　通过这段时间相处，她知道沈初是个有自己想法的人，至于亏本买卖这事或许他心中自有主见，也就没再追问。她抱起满怀的柴火，正要往火炉里塞，却突然被沈初叫住了。
　　“常怡，不用添柴火了。”沈初看着她，微微一笑，说道：“韭黄炒蛋要炒得嫩一些，火候不能太大。”
　　沈常怡点点头，放下柴火，走到一旁去净手。她知道沈初做菜有一手，每次都能大饱口福。等她回来的时候，韭黄炒蛋已经装盘摆在桌上了，香气扑鼻，色泽诱人。
　　沈初夹了一筷子蛋送到了沈常怡的碗里。
　　“尝尝看。”
　　“好。”
　　沈常怡细细品尝了一口，眼睛一亮，说道：“真的很好吃！沈初，你厨艺真是自学吗？”
　　沈初笑了笑，给自己也夹了一筷子，回道：“嗯，自学的。”他瞧着沈常怡欣喜又满足的神情，心底的幸福感油然而生，若一直这样，便好了…
　　吃完饭后，沈常怡坐在暖炉旁看着沈初忙碌的背影，心中不禁生出些许温暖和安慰。这个冬天虽然寒冷，但有了沈初的陪伴，她的心却是暖洋洋的。
　　而此刻的药铺外，雪花依旧飘洒着，地面上已经铺了一层厚厚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