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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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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六月,气候正值炎热的时候。
室内的冰早已化成水,荀浣也再次被热醒了。
她睁开了眼,没有立即起身,默默地盯着帐顶。半晌,外面传来碧春的声音。
“姑娘这会儿怎么还未起?今日可是归学日。”她说完,轻巧的脚步声声音响起,“我去唤唤。”
一字不差。
在内间的荀浣听到碧春的话郁闷地长叹了口气。
没等碧春进门,她已坐了起来,拿起碧春她们早早准备好的衣裳,动作缓慢地穿戴着。
碧春端着水从外室转进来,见荀浣已经穿上衣物,便放下盥洗的物件,走近了笑着说道:“原来姑娘早就醒啦。”
“今日田假后回学馆第一日,姑娘得打扮得仔细一些。”
说着便上前帮着荀浣梳洗。
荀浣无奈地配合着碧春的动作。
她自记事以来都是自食其力,非常不习惯被当做稚童般照顾。之前和碧春说过不必如此,但碧春性子执拗,又是姑母特地给自己安排的大丫鬟,所以荀浣也听之任之了。
反正也只是放假时才回安国公府。
碧春梳起发髻来非常娴熟,很快便梳好了两个双螺髻,将她衬的越发娇俏可爱了起来。
她照着镜子,左瞧右看,虽然顶着这个发型好几天了,但还是很喜欢碧春的手艺。平时在国子监自己都只会扎一个简单的小发包,插俩簪子已经是她的极限。
“碧春扎的、发髻,好看。”她说着边抬手摸了摸头发。
碧春听后弯了嘴角,拿了支珠翠双蝶钗给荀浣别在髻上,说道:“是姑娘长得好。”
荀浣长得的确好,她长相随母。发如云,肤若雪,眉如新月,唇若点朱。本该是一副清冷谪仙之相,但眼睛却像极了父亲,一双圆溜溜的杏眼消弭了眉目间的距离感。
碧春眉目温和地看着自家姑娘,觉得盛京的各家闺秀,都不如荀浣长得精致。
只是,姑娘说话不大利落,明明小时候……唉,可惜!
如此想着,碧春的目光又变得怜惜起来,手上的动作愈发轻了一点。
不过荀浣没注意到碧春的想法。她不沉溺于自己的外貌,美貌并没有给她带来任何利益。她也不在乎自己说话和常人不同,磕绊的表达没有成为她的阻碍。
她只是在想今天会不会有什么改变。
碧春又在妆奁盒里拿了对耳坠,是副绿松石耳坠,下方坠着流苏。这是时下京中最盛行的款式,但这副耳坠和外面的款式不一样,本是金穗球的地方换成了两只憨态可掬的猫状金铃铛。
两个猫咪金铃是从荀浣从小佩戴的细镯拆下来的,前几日细镯坏了,国公夫人特地请人把它熔了打了一对耳坠。
耳坠十分精致,不过此刻荀浣看着耳坠,便想到了施元香。
要来了,荀浣弯了弯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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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春刚给她拾掇好一身行头,门外便传来一阵吵闹。
“荀浣!出来!”施元香扯着嗓子喊她,边喊边撩起裙摆“噔、噔、噔”地往穿过外室往里室快步走来。
施元香的嗓音震的荀浣脑袋疼,听着施元香的词儿,心下也泛起一股失望。
还是一字不差。
来人是国公府二房的嫡女——施元香,国公府唯一的小姐,可以说是全府的掌上明珠,平时和荀浣很不对付。
在荀浣入住国公府之后,施元香时不时地来找她的茬。
荀浣觉得施元香对自己的针对毫无缘由,她想这莫不是表哥说的“属性相克”。
但施元香不这么认为,荀浣没住进国公府之前,自己的父亲母亲只是偶尔提她一嘴。但荀浣借住在国公府之后,父母天天把她挂嘴边,总是说“看看人家荀浣”“荀浣课业怎么怎么样”“荀浣当年如何如何”等等诸如此类的话。
而且荀浣仗着比自己年龄大先挑院子,把自己喜爱的“半夏阁”给占了。
甚至连堂兄也在荀浣来了之后更亲近荀浣,说荀浣这叫什么“别人家的孩子”。
施元香非常不服气。
荀浣只是比自己早生两年而已,而且不过是个结巴。
自己早生两年未必不如荀浣。
虽然施元香考国子监的六学没考上最后进了弘文馆,但不妨碍她理直气壮地这么想。
自己的生活在荀浣来了之后,在家里的地位每况愈下,这全都是荀浣的错!所以施元香觉得自己经常来半夏阁找荀浣麻烦,很合情合理。
不过荀浣不知道施元香的古怪念头,她之前觉得施元香只是年纪小,秉性不坏。而且自己寄人篱下,所以经常避让,不与计较。
但今日不同了,连续几天重复上演的闹剧已让荀浣耐心不足。
对于荀浣来说,这几日早上都来上一遭,真是不得安宁。
施元香没等荀浣回复便闯进了卧房,碧春没来及拦。甫一进门,便看见荀浣的眼神的期待转为漠然。
施元香:?
荀浣刚刚在期待什么?
“何事?”荀浣面无表情,吐出两字。
施元香有点诧异,此刻的荀浣和往日十分不同。
平时的荀浣不是个活泼的性子,但今日也过于安静,甚至看向她的目光都带着一丝冰凉。
荀浣的异常令她有些胆怯,她捏了捏手帕,硬着头皮斥责道:“大伯母前几日答应给我的金穗球耳坠,是不是你拿了?”
耳坠此刻就在荀浣耳上挂着,而且也不是金穗球耳坠,但施元香显然是明知故问。
不过荀浣也不在意,毕竟施元香来找麻烦每次都师出有名。
“姑姑给的。”荀浣没有过多解释,解释起来麻烦,她最不喜欢说长句。
“你胡说!”施元香被荀浣敷衍的态度激起脾气,她觉得荀浣就应该和往常一样纵容她胡闹,“大伯母说了要送我一副穗球耳坠!”
“所以是你拿了我的耳坠!”
荀浣听着她的话觉得很没意思,她以为今天终于能脱离循环的时间。
然而没有。
她也并不能理解对方怎么得出的结论,便没回答她,信步走到小桌边,摸过茶壶斟起了茶。
施元香看着荀浣风轻云淡的样子怒从中来,上前一步,伸手去够荀浣的耳垂。
荀浣看着她的动作,想起之前被她扯住耳坠流下的血珠,头迅速往旁边一偏,把杯子挡在二人面前。
“喝茶?”她淡淡地问道。
施元香看着眼前的茶杯愣了一下,觉得对方的行为衬得自己越发无礼,这杯茶更是仿佛在侮辱自己,抬手一抚把茶杯狠狠地拍在地上。
“谁要喝你的茶?!”她用力跺了跺脚,叉着腰,本来娇气的脸庞反而显得跋扈起来。
荀浣没管地上的杯子,碧春在旁边也没贸然上前收拾。她侧目瞥了一眼,她知道,姑娘真的生气了。
荀浣又倒了杯茶,茶壶里是碧春刚加不久的滚水,现在还烫着。
“姑母说给,”她边说着,垂眼看着茶壶,倒水的动作也没停,“找姑母要。”
话音刚落,手一抬,杯里的烫茶便全数泼在了施元香身上。
“啊!你——”施元香被烫的发出尖叫。
“找我,撒什么泼。”她把空杯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搁,杯子和桌子相碰的瞬间发出“砰”地一声。
施元香刚来得及哭喊,就被这声音吓的噎了回去。
“年纪小,也得,”荀浣说着,冰冷的眼神朝施元香扫去,“懂规矩,识大体。”
“碧春姐姐,送客。”
麻烦精真烦人,赶紧送走。
碧春听了吩咐,赶忙把还在懵着的施元香请了出去,生怕二房的小祖宗又来惹姑娘生气。
施元香一直站到门外也没回过神,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教训了一顿。
但吵架吵的就是一个气势,气势已弱,她也不好再继续找茬,恶狠狠地扔下一句“你给我等着”便灰溜溜地哭喊着领着侍女们跑走了。
荀浣看着她跑开的背影,心里“哼”了一声。
虚张声势。
上次还撕了自己书的账还没算呢,就算去找长辈告状施元香也讨不到好。
解决了大麻烦施元香,用完早膳,她拎着碧春她们早已准备好的书匣,乘马车出发去国子监。
国子监还有另外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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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子监坐北朝南,最大的门在南边,称为集贤门。集贤门门口宽阔,大部分乘车轿来学的学子会在南边的集贤门进入。
荀浣也不例外。
车舆在离集贤门前一段距离时,荀浣便叫停了车夫。她掀起帘子一看,果然沈逸舟那厮牵着个大黑狗在等着她。
也不知道沈逸舟怎么得知自己怕狗,才会带来一只凶煞的恶狗来吓她,还说要送给她。
明明她怕狗这件事连施元香都不知道。
她也不知道怎么和沈逸舟结下梁子的,对方隔三差五不辞辛苦地从弘文馆跑来算学挑衅她。
有时在她桌上丢一把凌乱蔫巴的野花。
有时把一包乌漆嘛黑难吃的糕点扔她身上。
有时约她去湖边打算教训她,当然,她没赴过约。
她想了想,可能是第一次见面时候对方过于狼狈,才会对自己记恨于心吧。
她也不知道那天怎么正好就碰见了沈逸舟以一个特别滑稽的姿势掉进水里。不过想想也是,虽然是自己把他从湖里捞了起来,但自己见证了他的黑历史,报复自己的确情有可原。
但荀浣今日情绪不高,沈逸舟这次又做的太过。拿狗吓她,害得她逃跑的时候把脚扭伤了,进门没奔向算学,反而一大早去医学馆那边给他们练手了。
还好当时正好碰到了弘文馆的学正,把她救了下来,训了沈逸舟一顿。
不出意外,学正快到了。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就看见学正从后面款款走来。她拦住学正,向他汇报沈逸舟意图放狗恐吓同窗的事。
学正听了横眉竖眼,吹着胡子把沈逸舟拎走了。
狗也拎走了。
荀浣看着二人一狗离她远去,目光平静。
今天依旧是毫无变动的一天。
江湖骗子不可信,封建迷信不可取。
她拂袖,拎着书匣抬步进了国子监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