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π》山闲酌

1、第 1 章 太阳消失

　　“消失了……太阳要消失了……”中年男人蜷缩在办公桌下，抱着身子浑身颤抖。
　　“不怪我，不怪我！怎么会……为什么还没联系我！”他猛然一蹬桌脚，瞠目看向窗外的斜阳，接着又低下头喃喃自语，手抓狂地挠着背部，用劲大到后背的衣服已经有些撕裂并染上了红血。在他目光所不及处，背部似乎长出了些东西，身体的毛发也如同返祖般变黑变长。

　　“太阳终于落山了。”林源有些高兴地拍了拍同桌的肩膀。
　　“嗯。”苍旻抬腕至林源眼前，示意对方看看时间：“现在多少点？”
　　“中午十二点啊，怎么了？”林源倍感疑惑。
　　苍旻垂了眼眸，没再说什么，伸手进桌肚将折叠短刀抵在掌心。
　　“啧，没劲。”林源低声吐槽一句，拉开衣服拉链打算跑去食堂抢饭。
　　放学铃声一响，林源便冲了出去。苍旻却没有前往食堂的打算，他食指中指并着把刀推进袖口里，起身走向走廊。

　　快要来了，他想。就之前处理辖区的规律而言，当一个区域出现明显有悖于物理常识的错误（区域人员并不会察觉此错误）后，很快会迎来异变的人类。而他要处理的“联络者”就是其中发生变异的一员。“联络者”会让辖区「构造重组」，他只需铲除区域中的“联络人”，便能阻止生态崩溃。

　　“你那书呆子同桌怎么没跟你一起？”张博把篮球停靠在篮球架下询问道。
　　林源摆摆手，“谁知道，读书读傻了呗，太看重成绩，吃饭的时间都要争分夺秒。”
　　“诶，又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边玩还能边考年级前十，你要懂得换位思考嘛，他那脑子....”
　　“他刚还让我看时间来着，”林源打断了他的话，“真挺莫名其妙的，他那神情，我还以为发生什么大事了。”
　　“看时间？”张博挑了眉头，“正常人都知道太阳落山，就差不多是中午十二点放学吃饭的时候了嘛，有什么好看的。”
　　林源突然停下脚步，“太阳落山——十二点？”
　　张博被这问句激起一身鸡皮疙瘩，“对啊，你怎么也神经兮兮的，这不常识么？”
　　“哦……对的，没事。”林源抓了抓头发，强行将心中的不安感压了下去。

　　苍旻垂下眼皮，半阖着眼注视着操场上密密麻麻的人群。灯光打在他睫毛上，漫出了阴影。
　　过了许久，他打算动身去买瓶水。

　　“两元。”收银小哥拍着电视机说道。
　　苍旻结完帐刚想拧开水，便听到背后传来一道声音。
　　“电视出问题了？”
　　“对，拍拍就好了。”
　　苍旻顺着对话看向电视机，屏幕正雪花点点，闪着彩色。

　　“夕阳真红啊，是吧？”声音的主人又忽然发话。
　　苍旻见店主没回答才意识到可能是问自己。
　　他这才转身看了一眼对方，挺高的个子，长得像混血。

　　“不觉得奇怪吗，太阳怎么会落山呢？”鬼景煊挑眉，语气有些揶揄道。
　　苍旻一如往常的平静：“奇怪什么？”

　　鬼景煊看着对方回答完不带丝毫犹豫抬腿就走的身影，没再说话。

　　十点，走读生的晚自习已经放学，异变的怪物却迟迟没现身。苍旻有些蹙眉。

　　“一起。”鬼景煊不知从哪里出现，将手搭在苍旻肩膀上。
　　“手拿下来。”苍旻语气冰冷。
　　“你在等什么？”鬼景煊继续施加手上的力气，眼睛笑着看向前方的校车，却问着毫不相关的问题。

　　“别动刀，一会儿还有用。”苍旻闻话顿时停住了拿刀的手。

　　“你是新来的老师还是学生。”
　　“是新来的，但我都不是。”鬼景煊五指按着对方，迫使苍旻更靠近他。“不问问我叫什么？”
　　苍旻刚想说些什么就被一阵尖叫打断。

　　“我操……”身边有学生同样停下脚步，顺着目光看过去，几百米远的校车旁有一团黑色的不明生物在移动。

　　“不跑么？”鬼景煊松开揽住苍旻的手插在兜里，“应该挺难解决的吧。”
　　“……”苍旻拿出刀大步逆着逃命的人流往黑影处走去。

　　“我操，你干嘛呢？！走啊！”林源碰巧撞上他。
　　苍旻刚想说些什么，那生物已经冲了上来。
　　林源想动身已来不及，他甚至没看到它在这一秒是如何过来的，他本能地想将苍旻拉向自己躲避一把，但对方完全没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就咧开满是獠牙的大嘴。
　　多年后他回想起来时意识到，原来人的大脑在极端恐惧面前是一片空白的，连所谓的死前走马灯也没有。

　　但苍旻没给他死的机会。
　　苍旻在那不知是几分之一秒的一瞬便已经侧过身去，绕至怪物背后，短刀重插进它的躯体，溅出一滩肉浆。
　　这还没完，苍旻右臂一揽禁锢住它“脖颈”处，左手握着刀刃直直刺向眼睛。同时右手松开，脚踹向它躯干，怪物突然拼命挣扎起来，脱身往教学楼跑去。

　　林源终于有了反应的时间，他往后退几步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还能走吗？”苍旻从兜里拿出些绷带缠在刚才被刀片划伤的虎口掌心处，又拾起扔在地面的书包里的矿泉水，拧开盖喝了几口。
　　林源点了点头，看着地上的鲜血有些迟疑地说：“追上去吗？”
　　苍旻刀柄递向他，“走吧。”
　　“你拿着吧。”林源将刀推脱回去，问道：“真去啊？要不先报个警。”
　　“先找个人。”苍旻手握瓶身一甩，校门高处的监控摄像头玻璃被砸碎落下。

　　同一时刻，监控室大屏鬼景煊微微偏了头，似是嗤笑了一下。
　　“好久不见啊。”像是这才肯定了对方身份，紧接着他倏地转身开枪。

　　黑色的躯干濒死挣扎，白色地砖上血痕分明。鬼景煊蹲下身子近距离端详这具躯体。
　　惨白的面部上有道血盆大口，身体皮肤像是猿类满是黑毛，背部生长着类似于蟹腿的黑色东西。
　　“帮帮我……我想找个学生……”它颤抖地吐息。
　　“他叫什么？”鬼景煊没有补枪，顺着话语很有耐心地问。
　　“徐……我不记得了……”它突然没了动静。

　　「无法确定什么时候结束啊。」他起身看着乌漆墨黑的窗外。

　　「如果是正午或下午一些时刻出现就好了。」与此同时苍旻皱眉想着。
　　如果是白天时发生，那么杀了联络者之后，整个区域将会恢复正常，太阳将按照合理的物理规律落山，也就能肉眼直接分辨出该辖区是否处理完成。
　　而现在是黑夜，无法确定有没有处理完成联络人员。

　　林源在跟着苍旻走的路上没开口说过一句话，一方面来自于刚才的经历还没让他彻底回过神来，另一方面是他非常好奇苍旻是怎么做到反应如此之快的，但他难以启齿。他虚了虚眼睛，面前的苍旻的身影怎么也无法和平时他所熟知的同桌重合在一起。平日里，他对苍旻的认识是，死读书，体育成绩极差，说话唯唯诺诺。但现在，这个大步走在前面的苍旻，分明是无所畏惧，胜券在握的。

　　“你怎么了。”苍旻回头看着步子愈来愈小和他拉出一长段距离的林源。
　　“啊……”林源抬起头，“没什么。”
　　“我太害怕的时候反而冷静，所以刚才动作比较迅速。”苍旻看穿了他的疑问。
　　“是吗……哈哈。”林源有些尴尬。
　　“嗯，我喜欢看武打片，有时候会模仿做几个动作，这时候发生这种事，中二魂一下就上来了。”苍旻面不改色地说谎。
　　林源看着对方沉静的脸色胡乱点了点头，想着那只不明生物有些打怵，于是借口道：“我去上个厕所，你去做你的事情吧。”便溜走了。
　　苍旻看着对方的身影没有阻拦，继续往楼上走去。

　　“嘘。”教室里一个女生挽着同伴的手。
　　教室桌椅丁零当啷作响，另一只怪物裂开它的嘴伸出一条长舌，爪子扒着桌子，动作很缓慢，像在探测着什么。
　　女生看着地面上越来越接近的影子，心脏跳动得越来越剧烈。
　　“砰。”教室门被飞来的一个饮料罐砸中。
　　怪物很快被声音吸引往门外奔去。

　　“你叫什么名字？” 鬼景煊倚着走廊栏杆看着向他飞驰而来的黑影。
　　黑影突然停了一刹那，它躯体内像是有两个人在争夺身体的领导权，一边咧口要说些什么，一边又止不住往鬼景煊扑来。
　　忽然，另一个摆脱了苍旻的怪物正好袭来，飞扒在它的身体上，扭打一团。两个不明生物开始死死往对方下手。
　　鬼景煊见状挪开步子，吹了一声口哨：“上楼打呗，这里可不好发挥。”

　　苍旻赶到教学楼顶时，鬼景煊正蹲坐在顶楼墙台面上看着两个黑怪撕打，时不时还鼓掌叫好。
　　“十二分钟。你过来的时间挺久的，不会是害怕找了个地方躲了一会吧。”
　　苍旻没有回应对方无聊的取笑，“你干的？”
　　鬼景煊知道他是指面前的两个打成一团的东西，“当然不是，应该是有什么私仇吧。”
　　“……”苍旻更加无语，拔刀刚想刺杀怪物时，突然听见位居上方的黑影嘶吼着什么。

　　“徐……清扬……”

　　徐清扬，苍旻在记忆读档里听过这个名字。
　　应该是那位坠楼的学姐。

　　“你……去死！”本来在下方的怪物听见这个名字突然暴起，爪子直直嵌入对方脖颈处，怒吼一声起身来，扯着对方身后的蟹腿状物生生剥离出来。又按着它的肩胛处，将头颅掰起，形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绝不可能存活的弧度。

　　被折断颈椎的怪物已经不能发出呜咽声，但拽着其毛发的另一只怪物仍然没有放手，而是双手拎着对方死死往地面不断砸去。像是他们之间有深仇大恨一般，要以此来解气。
　　苍旻还保持着握着刀的手，鬼景煊终于起身跃下，向怪物走近。

　　“徐清扬。”
　　那怪物突然停下动作，侧头看向靠近她的身影，“你认识……我？”
　　她本欲再开口时，身体的条件反射却再度中断了对话，本能地要撕咬对方。
　　鬼景煊轻轻侧身便躲开了对方的攻击，一瞬间又夺过了门口的苍旻手中的刀，一把插在怪物的大腿处，又抬腿一踢她的腹部将刀取了出来，紧接着立马插入另一条腿。怪物不堪剧痛跪在地面上，一只手捂着肚子。

　　过了许久，她似乎恢复了神智，忍着伤痛开口道：“请……帮帮我。”
　　她弯腰向地面磕去。

　　“帮你？”鬼景煊拿出手帕擦着刀。

　　“你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吧。”随着失血越来越多，徐清扬逐渐恢复成了人类的样子。
　　苍旻心中一沉但没有作任何反应。

　　“你想活过来？”鬼景煊将已经擦好的刀递给苍旻。
　　“你是联络人？”苍旻同时开口。

　　“他也是。”徐清扬指了指一旁已经死去的怪物躯体，“我无所谓，是另一个人。”

　　“做不到的。和你交易的人是不是说能让你们起死回生？”鬼景煊黯了瞳光。
　　“啊，对的。”徐清扬看起来有些沮丧但却不是很意外，“好吧……那你们能帮我的老师平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