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契》水榭吃茶

65、既定结局

　　看着那棵小树，谢无恙难掩落寞。

　　还有六天，他留在世上的时间还有六天。

　　承受的恩惠太多，到今日已是还不尽。

　　他心中黯然，随即往自己的心口处，牵引出了一个裹着五彩霞光的心石。

　　心石缓缓送到小树当中，而心石剥落的那一刻，魔气登时彻底溢出来，体内的神力波涛汹涌。

　　体内两股力量相斥搏斗，承载其力量的身体放佛要被撕裂了，他瘫在地上，死死咬着牙，两股力量此消彼长，不断冲击着脑海。

　　疼痛蔓延全身，宛如无数把钝刀，正在将他凌迟。

　　不知过了多久，体内的魔气与神力终于再次暂时回归平衡，他长舒一口气，缓和了几息，才徐徐站起身来。

　　他从灵境离开后，却没有返回仙界，而是来到了白解山。

　　极北百解山，也是玉的裂缝所在。

　　万物混杂其间，独冰雪依旧纯净。

　　同时也是，他面世的地方。

　　坐在雪地上，遥望着飘飘扬扬的雪花，谢无恙静静地听着雪落下的声音。

　　不知过了许久，那雪忽连在一起，换作一只雪兔，倏尔又变成了白熊。

　　似乎是在安慰他。

　　谢无恙打出一道光芒，击散那白熊，并用法力在雪地上勾勒出四个字。

　　我讨厌你。

　　似乎不够解气，谢无恙挥去那四个字，拿起法杖，用法杖一笔一划写出了那四个字。

　　天似乎停顿了许久。

　　随即那四个字旁边出现了三个字。

　　对不起。

　　谢无恙顿时泄气，他将法杖随手一丢，然后直直躺在了雪地上，似乎不想再理会对方，任凭身旁雪花落下。

　　天明明暗暗了几次，谢无恙才从雪中起身。

　　做完最后一件事，就该永别了。

　　妖界。

　　谢无恙手持法杖，来到人间，天上光明永昼，人间却夜黑如墨。

　　他凌空御于海面之上，往下看去，底下就是之前新增的陆地，人妖两界被分割。

　　此刻地面上的妖族正在抢占地盘，凶杀不断，丝毫不知即将发生什么。

　　谢无恙抿唇，目色微暗，他抬起法杖，一道光芒打向云端，一时间，乌云密布，雷电轰鸣。

　　紧接着，他拿出之前的神骨，蓄力将其震碎，溶于白云之间。

　　下一刻，白云之下，落下瓢泼大雨，雨水泛着绿色的光彩，穿透房屋，漂入石洞，任何妖兽，无所遁形。

　　很快，地面上便纷纷响起了所有妖兽的哀嚎声。

　　“啊！”

　　“我的骨头！”

　　“我的尾巴！”

　　……

　　雨水进入身体，未开灵智的被化掉了人形，已开灵智的，被化去了兽形，从此，人妖分明。

　　但苍生善恶，变幻莫测，外形与灵魂，并不等同，一切都在未知中。

　　雨水还在侵入妖界，而谢无恙则回到了白解山。

　　静等天雷的落下。

　　不多会儿，无际天边蓦然砸落一道刺眼的天雷，天地乍明。

　　再次回归黑暗，谢无恙被击落，倒落在雪地上，身上赫然出现了一道雷痕，灼烧着他的肌肤。

　　“轰！”

　　再一道厉色的天雷不断从云端打出，他陷在厚实的大雪之上，有着天雷劈出一道天坑，与手中完好无损的法杖形成鲜明的对比。

　　谢无恙是可以凭借虚无避开天雷，只是这天雷不同，是祂必受的。

　　若祂不接下，天雷便会失去方向，祸害天下生灵。

　　在雪地里躺了许久，谢无恙感知到有人，紧随而至一个阵法落下。

　　并无恶意。

　　气息很熟悉。

　　风祇。

　　是来做什么的呢？

　　手上感知到一股不是自己的暖意。

　　看着雪地里的人，风祇只是用袖子轻缓地拂去对方身上的落雪。

　　隔着袖子，风祇牵起对方的手，轻抵自己的额头。

　　“我不需要你回应我的心意，我只需要你活着。”

　　语气飘忽轻缓，像是在自言自语。

　　明月入君眸，风动乱我心，百书不得意，空待剪青丝。

　　而听到这话，谢无恙心中忽升起浓烈的不安。

　　突然，他的意识一瞬间停滞！

　　一股仙气流入体内，紧随半块如石状掌心大小的仙骨进入到他的体内，缓解了祂几分疼痛，同时也打破了他身体的平衡。

　　他体内的魔息完全被压下。

　　同一时间，十面黑白幡林立在二人周围，形成了一个真正的双鱼阵，

　　光芒迸发，激醒了谢无恙。

　　待睁开双眼，谢无恙便瞧见了风祇站在白鱼眼中，而自己则落在了黑鱼眼中。

　　天雷仍在积攒力量，打下更为严厉的一击。

　　只是落到的却不是谢无恙身上，而是落在了风祇身上。

　　风祇被天雷打得意识模糊，但可见的视物范围内却依旧看着谢无恙，似乎想要最后再看一眼对方。

　　伤害生灵的事祂做不到，可是要眼睁睁看着谢无恙死，祂也做不到。

　　如果必须要一个人死，祂愿意替谢无恙而死。

　　谢无恙不是傻子，这阵法是要做什么，显而易见。

　　“仙君岂不知我不愿意，难道我就能够眼睁睁看着你为我而死！”谢无恙感受到刚才送入的仙骨正在消融。

　　每人比祂更清楚的，仙骨乃仙之根本，仙骨不全，长生不再。

　　当年神君被设计只取了一部分神骨，实力命盘就被削去一半，更何况风祇。

　　若阵法完成，风祇将会彻底陨落。

　　祂不想要别人替祂选择。

　　生也好，死也罢。

　　如果祂的存在要以别人生命为代价，祂不接受。

　　谢无恙抵抗阵法的运作，祂唤起虚无法杖，引动其中力量。

　　随即一道白光从心口处蹦出，直接破开了阵法。

　　等到阵法消散，谢无恙拄着法杖，半跪着支撑身体。

　　慕真忽地抬眸，忙去扶住虚弱意识涣散的风祇。

　　风祇意识到阵法的失败，祂心底升起一股慌乱，但是刚才消耗得太多，连看清对方的能力都没有了。

　　“祂当初赴死就是因为察觉到了自己就是威胁苍生存活的存在，我也一样，早在两百年前，我就做出了选择，如今也不曾改变，”谢无恙每说一个字，风祇的内心就多一分惶恐，“我无法接受任何生灵因我而死，如果我当真是错误的存在，那就理应被修正。”

　　突然，谢无恙身体一滞。

　　他感受到他额间的白玉出现了裂缝！

　　那白玉可是……

　　他慢慢攥紧手中的法杖，缓缓抬头看天：“看来连最后一点的时间都没有了，”

　　慕真紧闭嘴唇，她隐约猜到了什么。

　　在谢无恙下凡之前，曾给过慕真一封信。

　　慕真轻巧接过，却发现打不开。

　　“这里面有仙君想要知道的一切，时辰一到，它自会解开。”谢无恙转身就离开，只留下一句话。

　　慕真收好信封。

　　却没有打算有打开的一天。

　　因为千金执着地换命一举，祂并没有打算那封信有打开的一天。

　　或许风祇想错了，或许风祇没有错，或许这就是个死局。

　　此刻天上炸着五花八门的烟花，一簇盖一簇，宛若浩瀚星辰恣意妄为地砸入大海，荡起漫天绚烂的浪花，波澜壮阔，浩浩荡荡。

　　似乎是在急召什么。

　　幸好未到除夕，否则，这九州八荒，人间烟花一上来，那可就看不见了。

　　只是也因为未到除夕，这烟花缺少几分意思。

　　或本是人有遗憾，所见皆不全。

　　又过了片刻，再一道天雷劈下，慕真遂展开黑幡抵挡。

　　但收效甚微。

　　谢无恙整个人似乎被粉碎成沙尘，疼得他都蜷了起来。

　　见状，慕真也看出了这天雷的不同，遂暂时放开风祇，迅速凝出一个阵法，在二人脚底缓缓升起。

　　这是在引天雷到自己身上。

　　“仙君为何多此一举？”

　　“如果说你作为魔祟，仙界留你一命是看在千金的份上，但现在不是，”慕真神色平淡，似乎在硬抗天雷的不是祂，“成仙的本质之一就是守护，审判是十相门的事，今日不管是谁，凡是为生灵万物而遭天雷，我等都不会袖手旁观。”

　　而慕真面色坦然，但当天雷彻底击在身上，除了面色微变，便没有其他的变动的了。

　　谢无恙闻言，勉强扯出一丝笑意，眼底情绪复杂，不知是对慕真的行为感到歉意，还是对于天地的不舍和眷恋，亦或是对自己既定的结局而感到释怀……又或者都有。

　　神仙总是舍己的。

　　而就当最后一道天雷落下之时，谢无恙却挥出法杖，用出最后自己的力量，将对方隔开。

　　慕真面色微动，似乎一时不能理解谢无恙的举措。

　　伴随着天雷，只见法杖跃到空中，化作一柄锋利的长剑。

　　看着高悬于顶的利剑，谢无恙合上双眼。

　　苍生未负他，他于苍生有愧，今愿以此身护天下，有憾，但无悔。

　　那利剑一如当年，在主人的意念驱使之下，冲破阵法，径直刺入了雪中人的心脏。

　　天地煞白！

　　“谢无恙！”

　　“轰！”

　　接踵而至的天雷，将绝望的嘶喊声掩埋。

　　顷刻间，神像粉碎，宫殿坍塌，庙宇清名，信仰不再。

　　世间重新进入正轨。

　　万物归元。

　　白光退散之际，一道金光飘散，而刚才的位置只剩下一块纯白无瑕的白玉。

　　而白玉跟前，则是带着帷帽的神商，怀中抱着被剑意震昏的慕真。

　　神商不知道看见了什么，抱着慕真，滞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作。

　　下一刻，白玉化作一缕烟云融入天地，彻底消逝。

　　天地之间，除了他们的记忆，再无白天天出现过的痕迹。

　　天钟长鸣，仙界黯然。